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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一场雪 初雪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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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日,京都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重。
晨起推窗,檐角已积了三寸厚的白,天地间灰蒙蒙一片,细碎的雪粒像天地间筛落的盐,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宫殿的琉璃瓦被雪覆成一片素白,御道两旁的红墙也成了淡粉色,唯有那几株老梅,枝干虬曲,顶着雪,倒显出几分倔强的绿意来。
晓夏却没心思看雪。
她拢了拢狐裘,指尖触到窗沿的冰凌,凉意顺着指腹钻进心里,一圈圈泛开,竟有些疼。她盯着那雪,恍惚间却想起另一场雪——南方的雪总是湿的,落在地上便化了,化作满园泥泞,唯有那棵老杨梅树,铁灰色的枝干上挂满雪粒,像缀了一层霜糖,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仰起的脸上,凉丝丝的,还带着梅叶特有的苦辛香气。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忙别过头去,却见案上那盏茶早已凉透,茶汤泛着暗褐色,映出她微微发红的眼角。
“姑娘又想家了?”贴身侍女采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手炉塞进她怀里,又转身去拨炭盆里的火,“今儿晨起,廊下那盆水仙开了,奴婢看着倒像咱们南边的水仙,就移了一盆到您窗下……”
“南边的水仙?”晓夏怔了怔,顺着采薇的目光望去,果然见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盆,里头几株水仙叶片肥厚,正开着鹅黄色的花,香气淡而清甜,却和记忆里南方的水仙——带着微微青涩的、湿漉漉的草叶气——总有些不同。
她摇了摇头:“不一样的。”
采薇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将炭火拨得更旺些。屋子里暖起来,暖得有些发闷,晓夏却仍觉得冷,那冷是从心底漫上来的,裹着积年的潮气,怎么烤都烤不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午后,也是这样一个初雪日,只不过那会儿她还小,穿着外婆做的厚棉袄,蹲在杨梅树下玩雪。外婆拄着拐杖从堂屋里出来,笑呵呵地喊她:“夏丫头,别冻着了,快回屋来烤烤手!”她不肯,非要仰着头看枝头的雪,外婆便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搭在她头顶,替她拂去肩上的雪粒:“再等几个月,杨梅就红了,到时候外婆给你摘最甜的……”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后来外婆没能等到那个夏天,她也没能再尝到那棵杨梅树上的杨梅。
“姑娘,”采薇的声音把她唤醒了,“外头有人送东西来,说是……慕容轩着人送来的。”
晓夏的指尖颤了颤,面上却淡淡的:“什么东西?”
“说是……”采薇犹豫了一下,“一棵树。”
她愣了一下。
一棵树。
她站在窗前,看着几个小厮呵着白气,抬着一只巨大的木盆从廊下过来。木盆是上好的梨花木,打磨得光滑透亮,盆里堆了厚厚的腐殖土,土中栽着一株梅树——却不是寻常的梅树,枝干低矮弯曲,树冠不过齐腰高,叶片油绿肥厚,叶脉间若隐若现地缀着米粒大小的花苞,白中透着淡粉,像小孩儿的指尖,嫩生生的,被雪风一吹,微微地颤着。
是杨梅树。
她认出来了。
那树形、那叶色、那花苞的形状,分明是杨梅树,是南方院子里那种寻常的、会结出紫红果子来的杨梅树。可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没见过有人把杨梅树养在盆里——杨梅树要长在土里,要晒够日头,要喝饱雨水,它的根要深深扎进大地,才结得出那种酸甜到眯眼睛的果子。现在它却被拘在这只木盆里,叶片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像极了那些年南方的冬雪天。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盯着那株树,指尖掐进手心,血都要渗出来了,却浑然不觉。
“慕容轩说了,”送树的小厮呵着白气,声音在一片寂静里发颤,“说是姑娘在南边的老家,有一棵养了二十年的杨梅树,快开花了。慕容轩连夜派了人,马车百十辆,从南边园子里连根带土起出来,用棉被裹了,暖炉烘着,一路护送到京城来,就怕冻着根系。将军还说,这棵树搬过来,以后就在姑娘窗下长着,姑娘想家的时候,看看它,就当看见南边的院子了……”
小厮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大约是觉得稀奇——这样大的阵仗,连夜行程千里,就为送一株杨梅树?
晓夏却听他不清后面的话了。
她只觉得眼前那株杨梅树的花苞,忽然放得极大,大得像那些年外婆手心里托着的杨梅,黑紫黑紫的,个头极大,她咬一口,汁水溅了满手满脸,甜得发腻,又带着酸,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外婆看她哭,却笑得合不拢嘴:“傻丫头,好吃吧?明年外婆还给你摘……”
那棵杨梅树,后来在她离开老家那年夏天结果了。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年她离家北上,临走前特意去树下站了很久,那时候杨梅还没熟,青涩的果子缀满枝头,像一树绿珠子。外婆颤巍巍地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杨梅干:“路上吃。”她低头一看,那杨梅干黑红黑红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是外婆一颗一颗挑选出来的,榨了糖、晒了三天三夜才做成的。
她没舍得吃,那包杨梅干一直藏在包袱最底下,后来到了京城,翻出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受潮发霉了,捏开一颗,里面还有蚂蚁爬出来。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让人把那包杨梅干埋在了院子角落,也不知道有没有生根发芽。
她那时候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看到南方的杨梅树了。
原来有人替她记得。
“姑娘,”采薇的声音轻轻的,“慕容轩说,这棵树以后就养在您窗下,您想家的时候,看看它,摸摸它,就像回到南边了。”
晓夏没答话。
她慢慢走过去,在杨梅树前蹲了下来。积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稀薄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油绿的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一片叶,叶脉粗粝,还带着长途跋涉的潮气,底下是深褐色的树皮,被棉布裹过,磨得有些毛糙,却带着泥土特有的、沉甸甸的气息。
那是南方的土,红褐色的,湿漉漉的,像下了雨的山坡,像外婆用柳条筐挑到院里的泥土,杨梅树的根扎在里面,扎了几十年。
她低头,把脸轻轻贴在树干上,闭上眼,感觉到粗粝的树皮硌着额角,温凉温凉的,和记忆中它们一样。
“外婆。”她无声地叫了一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得发苦。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着细碎的雪粒,落在她发梢,又落在杨梅树的叶片间。那小小的花苞在风里颤了颤,仿佛下一秒就会绽开,吐出南方的、带着野气与青涩的芬芳。
采薇蹲在她身边,也轻轻伸出手,摸了摸那片油绿的叶子,小声说:“姑娘,慕容轩还说了,等来年春天树开了花,结果了,他让人用南边的法子给您做杨梅干,就像……您老家外婆做的那样。”
晓夏埋着头,肩膀微微颤一下,又颤一下,最后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能听见里头透着一丝暖意,像冰雪底下浮出来的、细小的火焰。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起来了,很小,像细细的盐末,落在杨梅树的叶片上,积起薄薄一层银白。老树在新地方静静地立着,树根深深扎进南方的土里,被人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北国的雪中。
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雪。
窗台那盆温室梅树苗在风的微凉里轻轻摇晃,叶片上的雪粒簌簌落下去,露出底下青翠的底色。她忽然想起南方的雪,落到地上就化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气息,但那棵杨梅树不怕,它的根扎得深,连雪都不怕,反倒是那些年外婆说的——“杨梅树要过了雪才结果,冻一冻,果子才甜。”
她的手拢在杨梅树干上,暖暖的,像握住了那些年被外婆拉着的手,粗糙而温热,从南到北,一路没松开过。
初雪落尽时,她看见花苞裂开一道细缝,藏着一星点白,和雪一般莹白,却比雪多出一缕草木的生气,仿佛南方的春天提前越过千山万水,在她窗前落下了第一片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