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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杨梅压枝头   梅雨季 ...

  •   梅雨季的江南,天是低垂的,灰蒙蒙的,仿佛一口倒扣的锅,将整个青石巷拢在其中。雨丝不是急骤的,而是绵密的、粘稠的,像碾碎的银线,无声地斜织着,将空气浸得能拧出水来。檐角的滴水连成珠串,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寂寞的声响,一声声,都像是岁月的脚步。

      林晓夏就坐在廊下,这廊是老宅的前廊,屋瓦是黛青的,梁柱是暗红的,都让雨水渍得发亮。她面前摆着一只竹编的浅篮,篮里是刚摘的杨梅,一颗颗圆滚滚的,紫得发黑,上面还挂着雨珠,水灵灵的,像婴儿的眼睛。她穿着浅青色的布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她的手指纤细,拈起一颗杨梅,在指间转了转,端详了一下,然后用绣花针将果蒂挑去,又轻轻放在另一边铺着荷叶的瓷碟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挑拣果子,而是在完成一件极要紧的器物。雨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的鬓角,在那乌黑的发间凝成细密的水雾。她也不躲,只是偶尔抬手,用指背掠一下额前的碎发。

      巷口传来脚步声。是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的声音,沉重,却又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急切。林晓夏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停在廊前的滴水之外。

      一个身影立在那里,风尘仆仆,肩头还沾着雨水,衣袍的下摆泥泞不堪。是慕容轩。他的脸膛比走时黑了一些,颧骨上有些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仍是明亮的,灼热地,透过雨帘,落在她身上。

      他不说话。她也沉默。

      半晌,他将背着一只粗布包袱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廊下的干处,然后解开结。里面是一层油纸,再里面是厚实的棉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只青瓷小罐。罐身温润,在昏沉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亮。

      他跨前一步,将小罐递到她面前。

      林晓夏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罐身。她揭开盖子,里面是细白的、晶莹的晶体,在暗光下闪烁着碎钻似的光。

      “冰糖?”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慕容轩的声音有些哑,“从西域带回来的,那边的甘蔗,糖分足,冰糖也格外的亮。”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边的杨梅上,“我想,你熬酸梅汤时,加这个,会好些。”

      林晓夏垂着眼,用指尖捻起一小撮冰糖,放在舌尖上。甜味慢慢地化开,带着一种奇异的甘冽,与本地土糖的醇厚不同,更清爽,更干净。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却将那只青瓷罐仔细地收好,放在身后的条案上,和那些个白瓷、紫砂的瓶瓶罐罐摆在一起。慕容轩看着她收好罐子的动作,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些。

      雨还在下,檐下的水声不紧不慢。慕容轩在廊柱边坐下来,靠着柱子,闭上眼,似乎疲惫极了。林晓夏依旧低着头挑杨梅,只是不知何时,她的动作似乎更轻柔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青梅时节,江南的雨总没个尽头。第二日,雨略微小了一些,只是天色仍旧沉沉的。廊下多了一个小泥炉,炉上架着一只豆青色的陶釜,釜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林晓夏蹲在一旁,将昨夜挑好的杨梅倒入釜中,又加了清水,置于炉上。

      慕容轩坐在门槛边,手里拿着刀,在削一根竹枝。他削得很慢,竹皮一卷卷地落下,露出里面青白的瓤。他像是在做一件极费神的活计,眉头微微皱着。

      “你这次,走了多久?”林晓夏忽然问。

      慕容轩的手停了停,“一百来天吧。”他答,“过了黄河,又走了很远的路,一直到了西北的边城。那里的风沙大,不见雨水,连空气中都是土的味儿。”

      “那地方,好吗?”

      “谈不上好。”他将削好的竹枝在手里转了一下,“只是路过的时候,看到一个集市,卖各种稀罕物件。看到有卖冰糖的摊子,我就想着,你熬梅子汤,若用那边的冰糖,滋味或许不同。就买了。”

      林晓夏没接话,只是用木勺轻轻搅动釜里的汤水,杨梅在沸水里翻滚,浮起又沉下,渐渐褪去深紫,变成鲜艳的绯红。她的袖子滑落,露出皓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旧年烫伤的痕迹。

      慕容轩的目光落在那道痕迹上,沉默了一下,“那年你熬汤,不小心落了水,可留了疤?”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淡然,却不知为何,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这里有一种药膏,”慕容轩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边的伤药,据说治烫伤有效,你那疤,或可褪淡。”

      林晓夏愣了愣,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坦荡,却又深得像一口井,仿佛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她垂下眼,没有接那药瓶,只说了句:“煲汤要紧,那事,不急。”

      陶釜里的水开了,咕嘟嘟地泛起细泡,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慕容轩也不坚持,只将那小瓷瓶轻轻放在廊沿上,与她身侧的冰糖罐并排。

      雨又大了些。檐前的雨幕密起来,像是谁挂了一面珠帘。他们离得很近,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却隔着一层雨声,仿佛各自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酸梅汤要熬够时辰,林晓夏便时时守在炉边,细细地看着火候。慕容轩则在廊下劈竹,削成细细的篾条,编一只小筐。他做事时很专注,手上的茧子糙得像砂纸,竹篾在他指间来回穿梭,渐渐地成型。

      “你编这个做什么?”林晓夏问。

      “给甜瓜用。”他答,“院子里今年结了几个甜瓜,我想着熟透了,可以摘下来放在筐里,系上绳子吊在井里冰着,暑天吃着凉快。”

      林晓夏轻轻哂笑一声:“你倒想把日子过起来了。”

      “总得把日子过下去。”慕容轩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她,“我出行这许久,就是为了看看外面的世道。走了一遭,明白了,不论走到哪里,最终还是要回到有个人等你的地方来。”

      林晓夏的手停住了,勺子悬在半空,一滴猩红的汤水从勺底滴落,溅在炉沿上,“嗤”的一声轻响。她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涩:“你走了这许久,难道就为了说这么几句轻飘的话?”

      慕容轩放下手里的篾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高大,投下的影子将她笼住。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晓夏,我这次去西边,路过了很多地方,也经历了一些凶险。有一回,在大漠里遇了风沙,迷了路,一连两天没喝到水。那时我想,若是我走不出去,你这辈子,怕是再也不肯原谅我了。幸好,老天爷让我活着回来了。”

      林晓夏依旧背对着他,肩头却微微颤抖。她没回头,声音却哑了:“你……你总是不管不顾地就走,连个信儿也不捎,我当你是遭了大难,再也……”

      她说不下去了,尾音碎在喉咙里。

      慕容轩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肩,却停在了半空中,指尖颤了颤,最终收回。“我以后,不走了。”他说。

      雨声渐密,仿佛将整座老宅都包裹进一个湿润的茧里。那陶釜里的酸梅汤,噗噗地冒着热气,酸甜的气息在廊下弥散开来。林晓夏终于转回头,眼眶微红,却仍是那个安静的、带着一点固执的模样。她低声说:“汤快好了,你去拿个碗来。”

      慕容轩转身去厨房拿碗,步子轻快了许多。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青花瓷碗。林晓夏将熬好的酸梅汤滤去渣滓,倒入碗中,又拈起几粒青瓷罐里的冰糖,化在汤里。

      汤是深红的,透亮,映着天光,像一块流动的琥珀。慕容轩接过碗,抿了一口。酸得清冽,甜得淡雅,那化开的冰糖和乌梅的醇厚在舌尖缠绕,生出一股清凉的回甘,瞬间冲淡了连日赶路的燥热。

      “好喝。”他说。

      林晓夏垂着眼,嘴角却弯起浅浅的弧度。她没说话,却将青瓷罐又往他那边的方向推了一推。

      暮色渐沉,雨声依旧。林晓夏在廊下挂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透过雨幕,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湿漉漉的暖意。她坐在灯下,摆弄着慕容轩带回来的那一包袱东西。除了冰糖和药膏,还有一些干果、一块染得极艳的粗布,以及一只小小的铜铃铛,蓝绒的系绳,精巧得很。

      她晃了晃铃铛,清脆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悦耳。“这是什么?”

      “路上见到的,”慕容轩正蹲在廊角,将编好的竹筐用麻绳系在井沿的木架上,“据说挂在外出的驼铃上,保平安的。我买了两只,想着,一只挂在我的行李上,一只留给你。”

      林晓夏将铜铃握在手心,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铜壁微微回暖。她沉默片刻,说:“那你下次出门,记得把它挂在身上。万一……万一风沙迷了眼,也能听着声儿,知道回家的方向。”

      慕容轩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眉眼的棱角。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

      夜更深了。雨仍下着,廊下灯光昏黄,那声音在夜色里平稳而安详。那陶釜里的酸梅汤已经晾凉,盛在一只大瓷碗里,封上纱布,吊进井中,沉没在清凉的深处。像一段话,暂时沉下去,等明天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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