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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归 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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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饮溪追到魔域边境时,天边正泛起暗紫色的薄雾。
他从合欢宗第十七处暗桩出发,御剑飞了整整四天三夜。佩剑的剑刃在穿越魔域边境的瘴气层时被腐蚀出一道细小的缺口,剑柄上系着的新剑穗也沾了一层灰扑扑的魔尘。但他顾不上擦。他站在荒原边缘的乱石滩上,仰头望着那道从北方飞来的银光——霜寒十四州的剑芒,他不会认错。
“师尊!”
银光在距他十丈处骤然停住。剑光散去,沈惊?落在乱石滩上,月白长袍被朔风吹得翻飞。他的气色比两个月前好了些许,至少嘴唇上有了点血色。但他看清来人是谢饮溪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谢饮溪大步走过去,走到距离师尊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他有很多话想说——他在藏书阁密室里翻到了什么,他如何沿着暗桩一路追来,他在魔域边境遇到了多少危险。但所有这些话在看清沈惊?眼底那一圈极淡的青灰时,全部咽了回去。
“师尊,您又没好好睡。”
沈惊?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谢饮溪,看着少年干裂的嘴唇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少年腰间剑柄上那条已经磨毛了流苏的剑穗。六十天,他编的剑穗被这孩子在风沙里磨了六十天。
“你不该来。”
“弟子该来。”谢饮溪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递过去,玉简表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是被人摔过之后又拼回去的,“弟子在藏书阁密室里找到了这个。封条是前任掌门的手书——‘永封,任何人不得启阅’。弟子把它拆了。”
沈惊?接过玉简,没有立刻查看。他低头看着玉简上的裂痕,问:“还有谁知道。”
“慕掌门不知道,弟子没来得及告诉他。”谢饮溪顿了顿,“师尊,您去魔域之前就猜到凶手是谁了,对吗。”
沈惊?将玉简收进袖中。“回去说。”
他转身正要御剑,衣角忽然被人攥住了。攥得很轻,像是怕冒犯,但也没有松开。沈惊?低头看了一眼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指节上有好几道结了痂的细碎伤口,是被剑气反噬时割出来的。这孩子从入门起练剑就爱伤手,七年了还是一样。
“师尊。”谢饮溪的声音很低,“您不要再一个人走了。”
乱石滩上的朔风刮得正猛,将少年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沈惊?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谢饮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背。
“跟上。”
回到天衍宗已是深夜。山门守夜弟子见到沈惊?时愣了好一会儿,飞奔去禀报掌门。沈惊?没有等慕清商来接,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廊下的小火炉已经熄了,炉膛里的炭灰冷透,旁边搁着半壶没来得及添的水,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碴。谢饮溪走之前添的炭,烧了两个月,终于烧尽了。
他蹲在炉边重新生火,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炭点着了。火光照亮他的侧脸,少年专注时嘴唇会不自觉地微微抿起,和七年前第一次在廊下生火时一模一样。
沈惊?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饮溪。”
“弟子在。”
“你在哪里找到那枚玉简的。”
谢饮溪的手顿了一下。“密室在最底层,和禁术典籍放在一起。封条上的禁制是前任掌门设的,弟子花了很大力气才破开。”
“你受伤了。”
谢饮溪低下头,往炉膛里又添了一块炭。“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弟子路上还遇到了万剑山庄的人,他们也在追查十五年前的旧案。顾忘川前辈在北域拦了一队追踪弟子的人,让弟子带话给您——”
“饮溪。”
少年的声音停住了。沈惊?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温养经脉的灵玉递过去。
“以后再查这些事,先告诉我。不要一个人。”
谢饮溪接过灵玉,攥在掌心里。灵玉上还残留着师尊的体温,不暖,但很稳。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他守夜时从来不哭,熬药时从来不哭,追了六十天在魔域边境被瘴气熏得吐血时也从来没哭。但师尊说“不要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弟子知道了。”
沈惊?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谢饮溪带回来的留影玉简。灵力探入,一段被尘封了十五年的对话清晰地传入耳中。
“临渊,大战在即,你来找为师说这些?”
“师父,请您收回成命。惊?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体内的灵力被九幽寒气侵蚀了七成,您再让他守南线他会死在那里。”
“南线是天衍宗的防线,他不守谁守。”
“我替他守。”
“你——临渊,为师栽培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替他去死。”
“弟子不是替他去死。弟子只是想让他活。”
留影在这里断了。沈惊?握着玉简的手没有抖。他把玉简轻轻搁在案上,搁得很稳。留影里顾临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弟子只是想让他活”。而他跪在禁术祭坛上试图用偷天换日换回顾临渊时,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命换对方的命。
谁都没有成功。
他将留影玉简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不是顾临渊的字迹,是厉阳焱的——“既如此,南线兵力减半,玉符收于此处,以儆效尤。”以儆效尤。就是这道命令,将南线防线的兵力削减了一半。魔族从南线缺口涌入,顾临渊在南线孤军奋战,力竭而亡。这不是顾临渊的死因,这是他被推向死亡的第一只手。而推他的人,是他叫了三百年师父的人。
更深人静时,沈惊?独自去了后山禁地。禁地里有一座很小的石塔,塔里供奉着天衍宗历代掌门的灵位。厉阳焱的灵位也在其中,和其他掌门一样,青玉为牌,金字为铭。沈惊?站在那座灵位前,月光从石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在灵位前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只从魔域带回来的空酒盏放在了灵位下方。酒盏底部刻着一个“归”字——夜重渊的字迹。顾临渊曾经对夜重渊说过,有朝一日江湖再见,定要补上欠的那顿酒。顾临渊再也回不来了。但夜重渊把酒盏留下了。归,归。一个永远等不到赴约的人,一个在城楼上看了十五年荒原的人。都是被同一个谎言毁掉的人。
“师父,”沈惊?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教了我三百年。剑法是你教的,心法是你教的,锁魂咒也是你教的。你说过全天下只有三个人会这个咒术——一个死了,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可你没有告诉我,死的那个人,是你杀死的。”
灵位无声无息。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拖得很长很长。
“十五年前你削减了南线的兵力,把师兄一个人丢在防线上,又在战场上补了一刀。十五年后你用我教你的剑法刺穿我的胸口,用你教我的禁术封了我的识海。师父——我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你却用我学到的所有东西来杀我。”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按在灵位边缘的手指终于泛了白。
“你想杀我,可以直接来。但你不该在玉简里,留那句‘以儆效尤’。”
他转身离开了禁地。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像一个与过去一刀两断的剪影。
第二天清晨,谢饮溪端着药碗推开师尊房门时发现屋里是空的。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案上的留影玉简不见了。窗台上多了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花,是在魔域那种四季常开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是刚采的。
谢饮溪的心猛地往下沉。他转身冲到院门口,正好撞上匆匆赶来的慕清商。
“你师尊呢?”
“弟子不知道——”
“山门守夜弟子说寅时看到沈长老御剑往南去了,方向是——”慕清商的声音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方向是南线。”
南线。十五年前正魔大战中天衍宗的防线。也是顾临渊战死的地方。
谢饮溪拔剑就要追,被慕清商一把扣住了肩膀。
“饮溪,你师尊寅时就走了,你现在追不上。而且他留了话。”慕清商递过来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一行字,是沈惊?的字迹——“照顾好饮溪,不要让他跟来。此事与旁人无关。”
谢饮溪看着那行字,没有接玉简。他转身走到廊下,在小火炉边蹲下来,把新添的炭一块一块地码进炉膛。他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是刚刚得知师尊独自去面对最大仇敌的少年。然后他站起身,对着慕清商笑了一下。
“掌门。弟子这次不能听话了。”
他的剑已出鞘。
沈惊?落剑时,天光正从南线断崖的裂隙中穿透云层。
南线是昆虚山脉最南端的一道天然屏障,十五年前正魔大战最惨烈的战场。崖壁上还残留着当年剑气和魔气交错留下的焦痕,石缝里偶尔能看到生锈的断剑碎片。风从崖底灌上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沈惊?站在崖顶,月白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出来吧。”
断崖对面的乱石后,一个穿青衫的老人缓步走出。厉阳焱看起来比十五年前老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锐利到沈惊?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黑刃刺进胸口时认出来的,是三百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天衍宗大殿时,那双从上往下审视他的眼睛。这双眼睛他看了三百年,从仰望看到平视,从敬畏看到怀疑,从怀疑看到了此刻——
“师父。”沈惊?喊了一声。
厉阳焱微微点头。“你气色不错。看来魔域的风水比天衍宗好。”
沈惊?没有接话。他看着厉阳焱走到崖顶,青衫被风吹起一角,姿态闲适,和从前在宗门大殿里训话时没有半分区别。这个人永远都是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杀人的时候从容不迫,假死的时候从容不迫,在黑刃上刻弟子名字的时候也从容不迫。
“南线的兵是你撤的。”沈惊?说,“不是你下的令,是你自己把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你从南线回来,衣角沾了魔族特有的磷粉。你亲自把魔族引进了南线缺口,让魔族从那个缺口包围了顾临渊。对吗。”
厉阳焱静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临渊那孩子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如果不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
“你说什么。”
沈惊?从袖中取出一封极薄极旧的信纸,信封已经黄得发脆,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墨迹褪尽的“厉”字。
“这封信是你写给合欢宗上任宗主的。十五年前正魔大战前夕,你向他借调合欢宗密卫,说要除掉天衍宗内一个‘不听话的弟子’。合欢宗拒绝了你,但你把信留下了。我把它找出来了。”
厉阳焱的眼神终于变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是握剑的动作。他的剑没有出鞘,但他的确握了。
“顾临渊发现了你的计划。”沈惊?的声音很平静,“他发现你不止要废我的灵脉——你从一开始就要杀我。因为他查到了这封信。也查到了你当年是怎么从上一任掌门手里篡位的。”他把信纸撕成了两半。碎片被山风吹散,纷纷扬扬地飘向崖底,“你的师弟,上一任掌门,九品天阶灵脉。你在他闭关时做了手脚,让他走火入魔而死。然后以继任掌门的名义接管天衍宗。”
厉阳焱脸上的从容终于一点点碎裂了。
“你从哪里知道的。”
“从你不小心留了十五年的一句废话。”沈惊?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在识海里昏迷的时候,你就不该告诉我真相。你以为我听不到。我听到了。你想杀的是九品天阶灵脉——当年是你师弟,后来是我。我和顾临渊只是你棋盘上两枚棋子。而你发现顾临渊知道你太多秘密,所以你在南线亲手捅了他一剑。”
厉阳焱没有说话。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指节青白。沈惊?看着他握剑的手,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师父。你教了我三百年剑法,今天我想看看你还有什么能教我的。”
他拔出了霜寒十四州。
两道剑光在南线断崖上同时亮起。
一道银白如霜雪,一道赤金如烈焰。同宗同源的天衍宗正统心法在空中激烈碰撞,将崖顶的碎石掀得四下飞溅。厉阳焱的剑法沈惊?太熟悉了——每一个起手、每一个变招、每一次剑锋转折,都是他三百年来练过无数遍的东西。但厉阳焱的剑比他的重,修为比他多了至少百年,赤金色的剑光每一剑都带着山岳般的压力。
更致命的是,沈惊?右胸的旧伤在厉阳焱的剑气压迫下裂开了。血从月白长袍的衣襟下渗出来,很快洇成一片暗红。他的呼吸开始不稳,剑尖的霜芒也在颤抖。
厉阳焱一剑劈开他的防御,将他震退数丈。沈惊?以剑拄地,单膝跪在碎石堆上,喘息着抬头。他看着厉阳焱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惋惜。
“惊?,你的剑是我教的。你用我的剑法,杀不了我。”
“我知道。”沈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山风吹散。然后他撑着剑站了起来,血从他的衣襟往下滴,滴在碎石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他换了一个起手式。不是天衍宗的心法。是厉阳焱从未见过的剑式。那剑式极慢,极柔,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那弧线太慢了,慢到厉阳焱在第一时间没有分辨出它的来路。但他看到了沈惊?握剑的手——那双清冷的手此刻青筋毕露,周身涌动的灵力波动不像是单一的天衍宗心法,更像是一张由许多碎片缝合而成的新图谱。有顾临渊的、有夜重渊的、甚至有他在魔域无意间记下的零星魔域剑路。他把那些东西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自己三百年的修为里。
“这是师兄当年没能教完我的最后一式。”沈惊?说,“他死在战场上那一夜,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了他留给我的剑谱残页。我花了十五年,把它补全了。”
厉阳焱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师父。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沈惊?抬起头,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但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你教了我三百年。但师兄只教了我一件事——怎么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这一剑,是替他欠你的。”
霜寒十四州刺出。
那一剑的轨迹不是直线也不是弧线,而是一道极细极亮的光。赤金色的烈焰在碰到这道银光时寸寸碎裂,厉阳焱手中的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剑身上蔓延出无数道细小的裂痕。剑尖穿透了厉阳焱的右胸,从他后背透出。和两个月前黑刃刺入沈惊?胸口的位置分毫不差。
厉阳焱低头看着胸口的霜寒十四州,又抬起头看着沈惊?。那张苍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他隐藏了十五年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扭曲的、不甘的怨恨。
“你……和他……一样……不听话……”
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身体晃了晃,从断崖上坠落。青衫在崖壁间翻飞了几转,消失在崖底的深渊中。
沈惊?站在崖边,低头看着深渊,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霜寒十四州从他手中滑落,剑刃插进碎石中,剑鸣嗡嗡作响。他走了两步,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胸口的旧伤已经完全裂开,鲜血将月白长袍染得触目惊心。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十五年的包袱。
谢饮溪赶到南线时,天已经快黑了。少年的剑光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过的,他远远看到崖顶的碎石和剑痕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崖顶空无一人。只有碎石、血渍、和插在碎石中的霜寒十四州。
“师尊——!”他的声音变了调。没有人回答。
他扑到崖边,终于在断崖背面一处避风的石凹里找到了沈惊?。沈惊?背靠着山壁,月白长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脸色比霜雪还白上三分。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听到脚步声时微微侧了侧头。
“饮溪。你怎么又追来了。”
谢饮溪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他蹲到师尊面前,双手颤抖着去按他胸口的伤,手指被血染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为什么不带我来、你为什么总是自己一个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但所有这些话在沈惊?平静的目光里全都碎成了碎片。他最后只是低下头,从袖中摸出干净的绷带,开始替师尊处理伤口。他的手法很熟练,做了七年的事,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沈惊?靠在石壁上,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和不停发抖的手。这孩子从入门起就这样,明明手都在抖了,还要硬撑着说自己没事。
“饮溪。”
“弟子在。”
“我没打算死在这里。”
谢饮溪的手顿了一下。沈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在说。
“我答应过师兄要好好活着。我答应过九鸢四个月后回去。我答应过慕清商把天衍宗的旧案查完。我还欠顾忘川一顿饭。还欠苏棠音一句道谢。还在夜重渊的窗台上放了一盆草,跟他说好了要浇水的。”
他顿了顿,看着谢饮溪。暮光中少年的眼眶红透了,泪珠在眼睑上挂着,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还欠你一个答案。”沈惊?说,“你问过我,那个人是谁。我一直没有说。”
谢饮溪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你。”沈惊?说完这两个字,阖上了眼。他的手从身侧滑下来,落在碎石上。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天边最后一点暮光沉入山脊,南线的风灌进石凹,将少年衣摆上的血迹吹得发干。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握住沈惊?那只冰冷的、沾血的手,用力握着,像握着最后一块浮木。
“师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清亮,“弟子也是。弟子一直都是。”
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鹤鸣,是天衍宗的灵鹤。慕清商带着人赶到了。谢饮溪没有回头,他低下头,将师尊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额头上,滚烫的额头贴着冰凉的指尖。旧剑穗从他袖口滑出来,穗结压在他的指节下,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夜风裹着南线的尘土呼啸而过。霜寒十四州插在碎石中,剑刃映着天边最后一缕光。
杜鹃还在叫。
天衍宗,长明殿。
沈惊?被送回来时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殷九鸢赶到时衣裳上还沾着丹炉边的灰——她接到传讯时正在炼一炉九转续命丹,接到消息后丢下丹炉就上了剑,那炉丹废了,她也顾不上看一眼。她查看了沈惊?的伤势,脸色铁青地骂了一句“你答应我四个月回来的”,然后又骂了一句“早知道就不给你做那身白袍子”,最后开始往他身上扎针,每一针都稳得令人心惊。苏棠音站在她旁边替她递银针递药瓶递绷带,两人默契得像是配合了上百年的同门。
慕清商站在殿外廊下,手里捏着那枚留影玉简。玉简的裂痕在他指间被反复摩挲,已经磨得更深了。殿内偶尔传来殷九鸢低声骂人的动静和苏棠音柔声劝慰的话音,他没有进去。
顾忘川是第三天到的。他进殿时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个锦盒放在沈惊?枕边,然后站在角落里,站了很久。锦盒里是一株万年雪莲,北域最后一株,被他连根挖了回来,根部还带着冻土。
谢饮溪跪在榻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他换了干净衣裳,手上的血也洗掉了,但他握着沈惊?的手,一直握着。没有人让他松开。连殷九鸢来施针时,也只是绕开了他的手。
第四天清晨,沈惊?醒了。他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和从前无数个清晨一样——少年低着头守在他榻边,睫毛低垂,手还握着他的手指。不同的是这一次少年没有睡。他睁着眼,眼眶红透了,却没有泪。见到师尊醒来,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微微弯起嘴角。那个弧度极浅极淡,却是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对着他,只对着他,笑了一下。
“饮溪,我回来了。”
谢饮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半月后,昆虚绝顶下了一场小雪。
沈惊?坐在廊下,膝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谢饮溪蹲在小火炉边煎药,药香混着雪沫的清冽弥漫了整个院子。老梅树的枝头悄悄冒了几粒花苞,被薄雪覆着,透出一点极浅极淡的红。
谢饮溪端着药碗起身,正要递过去,忽然停住了。他看到一朵极小的白花落在师尊肩头,是从院外飘进来的。不是雪,不是梅,是一朵他从未见过的、不认识的花。花瓣细碎白净,还沾着露水。
院门外,有人放了一盆不知名的草植。陶盆上刻着两个字——“醒酒”。
夜重渊来过。没有敲门,没有留话。
沈惊?低头看了看肩头的白花,又看了看那盆草植,最后看向谢饮溪手里端着的药碗。药碗里的药汁一如既往地漆黑苦涩,药碗边沿搁着一颗蜜饯。
他接过药碗,低头喝了。然后拿起蜜饯含进嘴里,说了一声“太甜”。
谢饮溪笑了。他把师尊肩头那朵白花轻轻拂去,又将被风吹乱的毯子掖好。然后他重新蹲回小火炉边,添了块新炭。火光照亮他的侧脸,少年低头时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意。
老梅树上的花苞在雪中轻轻晃了一下。
冬天快过去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