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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丘处机闯墓
黄蓉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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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举着火把离开古墓时,甬道里的风很冷。
那冷意并非山风吹来,古墓深处不见天日,石壁常年潮湿,缝隙里渗出的阴寒,从人的袖口、领口、发梢边一点点钻进去。黄蓉走得不快,火光在她手里轻轻晃,照出石壁上斑驳的痕迹。
小龙女和小童子送她出去。
小龙女走在左侧,白衣在火光外淡得像一抹冷影。她一路都不大说话,只在甬道转折处停一停,等黄蓉看清脚下湿滑的石阶。
小童子跟在黄蓉右后方半步,目光不时落在黄蓉手中的火把上。火光一晃,她的影子便在石壁上跳一下,像是也想跟着出去看看外头的夜色。
黄蓉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微一软,却没有再劝。她知道,有些话在这样的地方说多了,只会显得外头的人自以为是。
快到墓门时,小龙女停下脚步,小童子也跟着停住。
黄蓉举着火把出了墓门,等在外面的两个丐帮弟子忙迎上来。两人守在门外已有一阵,见黄蓉出来,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其中一个低声道:“帮主,可还顺利?”
黄蓉看了他一眼,顺利?她想了想,道:“还活着。”
那丐帮弟子一愣,不知这话该如何接。
黄蓉也不解释,只将火把递给他,道:“走,去全真教。”
三人沿着山道往重阳宫方向去了,夜色重新压回墓门前。山风吹过被火熏黑的石阶,吹动地上几片枯叶,活死人墓的入口静静嵌在山壁里。那点火光已经远了,连丐帮弟子的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
又过了一阵,山道另一头忽有急促马蹄声远远传来。
那声音在终南山夜色里极清晰,一下一下砸在泥路上,带着一路风尘与火气。远处林影摇动,有一骑从山道上疾驰而过,却没有往全真教山门去,反而直奔活死人墓方向。
马上那人道袍蒙尘,肩背挺直,鬓边有风霜,一手控缰,一手提剑,正是丘处机。
那匹马在墓外石阶前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丘处机翻身下马,连马缰都没来得及拴,只从随身包裹中取出火折子,点了一支火把,提剑便往墓门里闯。
墓门之内,丘处机举着火把,脚步极快。
他收到孙不二的飞鸽传书时,人还在数百里外。信上字迹急乱,只说郝大通死于古墓派两名少年之手,终南山下群情大乱,古墓中人武功诡异,需速回。
丘处机看完信,当场变了脸色。
全真七子同出一门,情分非寻常师兄弟可比。郝大通虽性子执拗,处事有时不够圆融,可终究是多年同门。丘处机一路换马,几乎未曾好好合眼。风尘灌满衣袖,喉中干得像吞了沙,他却只想着早一步回终南,早一步问清楚。
可越接近终南山,听到的传闻越荒唐。有说古墓里有妖鬼;有说古墓少年白衣如雪,杀人不眨眼;有说郝大通是被暗箭毒针害死;有说全真教被古墓派压得抬不起头。
丘处机越听,心中怒火越盛。他不信世上有什么妖鬼,更不信两个未满双十的少年能正面杀了郝大通。
江湖上阴毒手段多得很,古墓派久居地下,机关暗器、毒蜂冷箭,样样都占地利。郝大通若是一时不察,中了暗算,并非不可能。
所以他没有回重阳宫,他要先入古墓。先杀了那两个害死他师弟的妖魔,再回重阳宫向众人交代。
火把照亮前方一小段甬道。
甬道狭窄,石壁潮冷,两旁黑暗像活物一样贴过来。丘处机握剑的手微微一紧,脚下却不停。他常年行走江湖,知道越是阴暗处,越不能迟疑,迟疑便给对手可乘之机。
可他刚踏过第三块石砖,耳边忽然听得一声极轻的“咔”。
丘处机心头一凛,身形陡然侧转。
嗖!
一支短箭从左侧石缝里射出,擦着他的袖边钉入右壁。火星一溅,箭尾嗡嗡颤动。丘处机反手一剑,剑光在火光里闪过,紧接着又有两支短箭破空而来,被他一一挑开。
“机关。”他低声吐出两个字,眼中怒意更深,果然如此。
丘处机脚尖一点,想要避开脚下机关,身形刚往前掠,头顶忽有沉闷风声压下。一个流星锤从黑暗里荡出,带着沉重铁链,直砸他的头顶。
丘处机剑势上挑,剑脊撞上铁锤,铛的一声,火把震得几乎脱手。
他借力后退半步,脚下却又踩到一处凸起。右侧石壁忽然翻开一道窄缝,几枚细针无声无息射出。
丘处机左袖一卷,将细针扫落,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这古墓的机关比他想象得更密,而且不是只为阻人,是为杀人。
他正要再往前,忽听甬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很轻,像两片雪落在石面上。
丘处机抬起火把,火光艰难地往前探去。黑暗中,先出现的是一截白色衣角,然后是一柄垂在身侧的剑。
小龙女从暗处走出来。
她白衣如雪,神情淡淡,仿佛丘处机夜闯古墓、触发机关、提剑杀来,都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
她身旁半步处,小童子也走了出来。
小童子换了身便于使剑的窄袖白衣,腰间束带收得利落,发以一根素带高束。她脸上的少年气比小龙女更明朗些,眉眼却同样清冷。只是她一手握剑,一手还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方才喝了热水,又吃了没沙子的粥和一点白菜,她的肚子已经不痛了,状态很好,所以她看丘处机的眼神,甚至有一点跃跃欲试。
“全真教?”小童子问。
丘处机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心中微微一震,太年轻了,比他以为的还要年轻。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气息,竟能杀郝大通?他不愿信,可郝大通已死。
丘处机声音沉厉:“郝大通,是你们杀的?”
小童子点头:“他的头,是我斩下来的。”
丘处机眼底怒意骤然翻涌,她说得太平静,没有狡辩,没有愧色,甚至没有半分畏惧。
丘处机一生刚烈,最恨奸邪。听她这样承认,哪里还压得住一路风尘里积下的怒火:“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手中火把已脱手飞出。
火把在半空划过一道短弧,砰的一声插进一旁石壁缝隙,火星四溅,斜斜照亮甬道。
下一刻,剑光已到小童子眉心。
丘处机的剑法大开大阖,沉稳刚劲,第一剑便是杀招。火光从石缝里斜斜照来,映得剑锋如一道冷电。
小童子却不退。
她左脚往后一滑,身子贴着剑光斜斜让开,手中剑从下往上挑出。她的剑不像全真剑法那样端方,也不像江湖上常见剑客那样讲究架势。她像从石壁上长出来的一道影子,明明人在丘处机眼前,下一瞬却已贴近他的剑侧。
丘处机手腕一沉,剑锋压下。
小童子借他这一压,身形忽然矮了半寸,脚尖点在墙根,整个人竟横着掠上石壁。
丘处机瞳孔一缩。
古墓甬道狭窄,常人交手最忌空间逼仄,长剑施展不开。可小童子在这里却如鱼得水。地面、墙壁、甚至头顶石顶,仿佛都可借力。
她从墙上掠过,剑尖贴着丘处机肩侧削来。丘处机反身格挡,剑气震开小童子的剑锋。
就在这一瞬,小龙女动了,她出剑比小童子更静,没有风声,没有杀气。
丘处机只觉眼角一白,那柄剑便已到了自己肋下。若非他多年苦练,临敌经验极深,这一剑几乎要从肋间透入心肺。
他沉喝一声,长剑横扫。
全真剑法堂堂正正,讲究气脉连贯。丘处机这一扫,正是要以深厚内力逼退两人。他一路急赶,虽疲惫,内功底子却仍在,剑风在甬道里撞出低低回响,连插在石缝里的火把都被震得火苗一偏。
小龙女白袖一拂,不与他硬碰,剑尖贴着他的剑脊轻轻一绕。那一绕极妙,像丝线缠过钢刀。
丘处机只觉自己横扫出去的劲力被带偏半寸,原本要逼退两人的一剑,竟擦着小童子的衣角滑了过去。
小童子笑了一下,不是讥笑,是看见好招时的高兴:“龙儿。”
“嗯。”
两人没有多说。
可丘处机立刻感到压力变了,方才还是两个人各自出剑,这一刻,一明一暗已合成一股逼人的剑势。
小童子在明处,步法灵快,剑势跳脱,时而从地面刺来,时而踏墙斜掠,时而又忽然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她每一次出剑都不贪,刺一下便走,挑一下便退,可每一次都逼得丘处机不得不应。
小龙女在暗处,剑意清冷,专取丘处机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缝隙。
丘处机若追小童子,小龙女的剑便到;丘处机若挡小龙女,小童子便从墙上、顶上、火光背后钻出来。
甬道狭窄,本该限制双人合击,可她们像在这里练了千百遍。
不,她们本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丘处机越打越心惊,他收到信时,以为郝大通是中了暗算。
如今交手不过十数招,他已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这两个少年根本不需要阴招,她们的武功,本就在郝大通之上,甚至在自己之上。
丘处机怒火未消,心却沉了下去。
他一路奔波,内息未匀,又在这古墓甬道中处处受制。对方却熟悉每一块石砖,每一道转角,每一处火光照不到的阴影。再打下去,不但杀不了这两人,自己也要陷在这里。
可他想退,小童子却已经看出来了:“他要走。”
小龙女道:“拦一下。”
丘处机听得心中火起,拦一下?她们当他是什么?
丘处机剑势骤然一变,连出三剑,剑剑刚猛,直取小童子胸前要害。这三剑没有再留余力,每一剑都带着杀意。
小童子眼神微亮,足尖一点,身形向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出。第一剑从她鼻尖上掠过,第二剑被她抬剑挑偏。
第三剑来得最快,小龙女的剑却在第三剑落下前到了,她并不替小童子硬挡,而是剑尖点在丘处机剑身中段,轻轻一敲。
叮,极轻一声。丘处机那一剑的杀势竟被敲得偏开半寸。
半寸已经足够,小童子从地上翻身而起,反手一剑,剑刃重重撞在丘处机剑身中段。
丘处机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已完全明白,自己非退不可。这不是怯,是不能再在这里耗。他若也死在古墓,全真七子便连折两人,全真教就不只是大乱,而是要从此衰败下去。
丘处机猛然一掌拍向石壁,借反震之力向后掠去。小童子追出半步,脚下刚一点地,小龙女却伸手扣住她的袖口:“机关。”
小童子立刻停住,几乎同时,丘处机后退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石砖。
咔,甬道右侧忽然翻开,一支短箭破空射出。
丘处机听风辨位,仓促间侧身避开要害,可他此时正在后退,身后又是狭窄甬道,终究慢了半分。
噗的一声,短箭扎入他左肩。
丘处机闷哼,火把照见他肩头道袍迅速洇出暗色。他没有停,也没有拔箭,只以剑锋挑开第二支、第三支短箭,借势继续往外退。
小童子看了一眼小龙女,小龙女也看她。
追出去?不能,师父说不能出墓。墓门之外,是外面,两人便没有追。
丘处机一路退到墓门口,终于重新见到外头沉沉夜色。山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胸中一阵发冷。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那两个白衣身影没有出来。
她们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只隐约能看见衣角与剑锋。
丘处机捂住肩头,脸色难看至极。他终于明白,孙不二的信写得还是太轻了,这不是两个会暗算人的少年,这是两个在古墓里几乎杀不死的高手。
他必须回全真教,必须立刻回去。
丘处机翻身上马,肩头短箭被动作牵动,痛得他额角一跳。他咬牙控缰,调转马头,往重阳宫方向疾驰而去。
墓门里重新静下来。
小童子站在甬道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全真教的道士,也不怎样。”
小龙女道:“比那日很多人强。”
“可是没有郭靖强。”
小童子想了想,又道:“但他比洗菜做饭难一点。”
小龙女道:“确实。”
小童子收剑入鞘,忽然又按了按肚子。
小龙女看向她:“还痛?”
“不痛。”小童子道,“就是刚刚没吃饱。”
小龙女想了想:“先恢复机关,再去煮粥。”
小童子眼睛亮了一下:“好。这次多淘两遍,别再有沙子。”
两人便在甬道旁停下,拨回方才松动的石砖,又将暗槽一一合上。待机关归位,小龙女伸手牵住小童子,两人这才往甬道深处走去。
甬道里的响动慢慢归于沉寂,石壁上的火光一点点熄灭,潮冷的黑暗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地面上几滴未干的血还静静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