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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常忆 第一卷·望 ...

  •   第一卷·望归岭
      第一章·常忆

      望归岭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慢一些。岭上的雪比山下晚化半个月。二月初了,山坳里还卧着几团灰白色的残雪,像没有睡醒的旧棉被。土路解冻之后变得松软,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沾一层湿泥。人走过之后,脚印边缘会慢慢渗出水来,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常忆每天早晨走这条路去井边打水。三年来走出来的那条小径已经压得平整结实,像一条深褐色的细绳子,从她家门口一直连到井台边。雾大的时候,脚印是湿的;天晴的时候,脚印是干的。她不用低头看就知道今天是晴是雾——她记得每一种路面的触感,像记得每一个日子的内容一样自然。

      她的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房,灶台搭在屋檐底下。墙是土夯的,被雨水冲得有些斑驳,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手摸上去是凉的。屋前那棵老桃树伸过来的枝桠刚好挡在窗台上方,春天遮雨,夏天遮阴。窗台是青石板的,被风雨磨得光滑。上面常年搁着几样东西:一把旧刻刀、一个装了半罐清水的陶碗、一只合着盖子的木匣。匣子里只有一支桃木簪子。她刻了三年了,每天刻几刀,不赶也不停。

      “常忆!常忆在家不?”

      岭下刘婶的声音从坡下传来,喊了两声就喘上了。常忆坐在桃树底下,手里拿着簪子,没有起身,只是把刀停了:“在。”刘婶提着一篮子豆角上来,在屋檐下站定,往她跟前一递:“昨晚上剥的豆子,你那山脚那块地今年种什么?”常忆接过去:“豆角。”刘婶愣了一下:“你现在才想?”常忆说:“你去年也问过我同样的话,去年我说的是茄子。”

      刘婶看着她,张了张嘴,忽然笑了:“你这记性,真是……”她摆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今年种豆角?”常忆低头继续刻簪子:“嗯。去年种茄子那块地该歇一歇了。”刘婶走远了,嘴里还在嘀咕:“种两年地就能把地当人待了……”常忆听到了,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岭上的人家都知道她记性好,慢慢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有什么事想不起来了就来问她。常忆不觉得麻烦,只是有时候会替他们担心。比如张木匠媳妇来问:“我那只耳环你见过没有?”常忆想了想:“你三天前收在柜子第二层左边角上,一块蓝布包着。”对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常忆说:“你那天放的时候我在门口晾衣服。”她说完又低头刻簪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人走了之后她才想起来,自己其实不应该记得那么多。但记都记住了,总不能假装不知道。

      那天上午她在井台边洗菜,井水是凉的,手指泡了一会儿泛出一层淡淡的红。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花瓣,粉白色的,像是山脚哪棵野树上吹上来的。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一会儿,没有用手捞。水流从桶底漫出来顺着井台的裂缝流走,花瓣也跟着水流转了一圈,然后贴在了青石台边沿,不动了。常忆站起来,把菜篮子端起来沥了沥水,往回走的时候风从岭下吹上来,吹得桃树的枝叶沙沙响。她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下午她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热水。风比上午大了一些,吹得桃树的花瓣落了几片。她坐在那里,没有看远处,也没有等什么人。就是坐着,让风吹过去。手搭在膝头上,指尖朝上,偶尔一片花瓣落在手背上,她等它自己滑落。岭下有几声鸡叫,远处有人在砍柴,嘭嘭的声响一下一下传过来,节奏平稳,像什么东西在替望归岭数拍子。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也没有站在门口张望。他只是路过,她也只是恰好在井台边洗菜。话已经说过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没有刻刀,没有簪子,什么也没有。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转身去檐下收衣裳去了。

      傍晚她把晾干的萝卜干从绳上取下来。秋天晒的,到现在已经缩得干巴巴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片旧信纸。她拿起来闻了一下,有阳光和干风的气味,收进篮子里。风从岭上吹下来,带着山脚下油菜花的味道——望归岭的油菜花开了,隔着半座山都能闻见。她站在屋檐下往远处看了一眼:暮色把岭下的田地染成一种浊黄,看不清花,但能闻到。

      她蹲下来,把篮子里的萝卜干理整齐,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窗台上那只木匣的盖子打开了一条缝。簪子还在。她看了它一眼,没有拿起来,盖上了。她说:“还没刻完。”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解释。但那句话没有飘进风里,它落在了窗台上,落在青石板的微凉表面,被它自己接住了。她转身进屋,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陶罐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咕嘟咕嘟的声音填满了屋子。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她端着热水在窗台边坐下。窗外的月色把桃树的枝干勾出一层薄薄的银边,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也是银灰色的,像另一棵更安静一点的树。她喝了一口水,把碗搁在窗台上,手指搭在碗沿上。隔了一会儿她说:“今年春天来得晚。”声音不高,落进夜色里像是被软布接住了,没有弹回来。她又说:“但是来了。”这两句话之间隔了三次呼吸的工夫。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侧了侧头,没有回头去看窗缝。

      她站起来吹灭了灯,躺下。黑暗里她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被子边缘,没有攥紧。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别绕了,进来吧。”风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在她床边走了一圈,从另一道门缝出去了。她翻了个身:“嗯,进来过了。”

      窗台上那只木匣在月光下静置着。里面的簪子躺着——簪尾那朵花的花心里,有一粒小小的凹痕,是她今天上午刻的。不急,她有的是时间。望归岭的春天从来也没有催过谁。她睡着了。窗外的风没有再绕回来。它已经进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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