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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领证风云 去签一桩不 ...

  •   二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沈棠站在衣柜前,盯着里面一整排西装和衬衫,陷入了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选择困难——

      去民政局领证,穿什么?

      太正式了显得她很在意。太随意了显得她没礼貌。穿裙子——算了,陆砚舟要是敢多看一眼她就让他好看。

      最后她挑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配深灰色阔腿裤,外搭驼色风衣。对着镜子审视了三秒钟。

      嗯。看起来像是去签一桩不太满意但勉强能接受的投资项目。

      完美。

      陆砚舟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沈棠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发现陆砚舟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他很少穿绿色系,但这个颜色衬得他眉眼更深,像是从财经杂志封面直接走下来的。

      "看什么?"陆砚舟问。

      "看你今天穿得像个红包。"

      "什么?"

      "红配绿。"沈棠系好安全带,"外面穿大衣里面穿绿毛衣,你当自己是圣诞树?"

      陆砚舟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动车子。

      "沈棠,这是墨绿,不是绿色。你色盲吗?"

      "在你身上就是一个效果。"

      "什么效果?"

      "难看。"

      陆砚舟没说话,但踩油门的脚明显重了一点。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沈棠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其实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好看。那件墨绿色毛衣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露出半截锁骨和脖子上一颗小小的痣。

      她之前从来没注意到过那颗痣。

      "还在看。"陆砚舟说。

      "我只是在看路。"

      "你看的是我。"

      "路在你脸上?"

      陆砚舟侧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狭窄的车厢里撞上。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起来:"沈律师,你要是觉得我今天好看,可以直接说。"

      "那你觉得我今天好看吗?"

      "不好看。"

      "那你还看?"

      "审丑。"陆砚舟把昨天用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沈棠冷笑一声,转头看窗外。但窗玻璃上映出来的她,嘴角也是弯的。

      江城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在一栋老式行政楼的三楼。

      走楼梯上去的时候,沈棠一直在想一个严肃的问题:她这辈子帮客户起草过无数份协议、打赢过无数次官司,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虚。

      "你紧张?"陆砚舟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沈棠把手往口袋里缩了缩。

      到了三楼,推开玻璃门,一股浓烈的"人生过渡期"气息扑面而来。左边的结婚登记窗口排着三对情侣,右边的离婚登记窗口排着四对夫妻。中间是一块红色的背景板,上面写着"自愿结为夫妻"六个大字。

      沈棠觉得这个布局非常黑色幽默。

      "先填表。"陆砚舟从前台拿了两张《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递给她一张。

      沈棠接过表,翻了翻,有模有样地皱起眉:"这个格式不规范。"

      "什么?"

      "你看这条。'本人与对方无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这种表述有歧义。应该加上'基于诚信原则声明'。"

      "沈棠,这不是在拟合同。"

      "所有的书面声明本质上都是合同。"

      "这不是合同,这是结婚。"

      "结婚是终身合同。"

      陆砚舟看着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前台说:"麻烦再给我一张。这张被律师改过了。"

      "不可以改哦。"前台阿姨头也不抬,"内容是国家统一的。"

      沈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过新表开始填。

      填到第七项——"是否自愿"——的时候,沈棠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陆砚舟。他似乎也在填到这一项的时候停了笔。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落笔:

      在"是"字上面,各自重重地打了一个勾。

      沈棠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

      "下一组——沈棠、陆砚舟!"

      拍照室很小,背景是红色的。摄影师是一个戴着粗框眼镜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刚毕业不久,嘴角挂着一种"又来了一对冤家"的神秘笑容。

      "两位站近一点。"她说。

      沈棠和陆砚舟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再近一点。"

      两人往中间挪了十厘米。

      "太远了!要肩膀靠着肩膀!"

      沈棠咬了咬牙,又挪了挪。现在她和陆砚舟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比昨天淡,但更清晰。

      "好,微笑——"

      咔嚓。

      摄影师低头看屏幕,然后抬起头:"先生,您能笑一下吗?您刚才的表情像是要去谈判。"

      "噗。"沈棠没忍住。

      陆砚舟瞪了她一眼,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标准的商务微笑。

      "太假了!"摄影师绝望了,"姐姐你笑得很自然,哥哥你能不能学着笑一下?"

      "听到了吗?"沈棠小声说,"学着笑一下。要我教你吗?"

      "你闭嘴。"

      "嘴角往上,眼睛弯起来,露出八颗牙——"

      "沈棠。"

      "在呢。"

      陆砚舟低下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气息打在她的耳廓上,温热,带一点薄荷味。

      "你再废话,我就把你小时候在国旗下尿裤子的照片发给你律所所有人。"

      沈棠的笑容凝固了。

      "……那不是我尿的。是水洒了。"

      "嗯,水洒了。"陆砚舟站直身体,"所以你现在可以闭嘴了吗?"

      沈棠闭嘴了。

      摄影师趁机按下了快门。

      "——这张好!自然!眼神有戏!"

      沈棠凑过去看屏幕。照片上,她和陆砚舟并排站着,她在瞪他,他在微笑——但那个微笑和之前的不一样,是真的弯了眼睛,露出一点虎牙的那种笑。

      她的呼吸顿了一秒。

      "等一下。"摄影师忽然凑近镜头,然后抬头,"姐姐你的衣领有点歪。哥哥你帮她弄一下。"

      陆砚舟低头看沈棠。

      沈棠抬头看陆砚舟。

      "我自己来——"

      她话还没说完,陆砚舟已经伸手过来了。

      他的指尖先是碰到了她的下巴,然后往下滑,捏住她衬衫领口的边缘,轻轻把它翻正。整个动作不超过三秒,但他的手指擦过她锁骨的瞬间,沈棠感觉那一片皮肤像被点燃了一样。

      "好了。"陆砚舟收回手,语气平淡,像是在帮别人整理一份文件。

      "……谢谢。"沈棠的声音有点干。

      "不客气。服务费一会从AA里扣。"

      "陆砚舟你——"

      "两位!"摄影师打断他们,"再拍一张,这次姐姐不要瞪人,哥哥不要假笑。就是——你们平时在一起最自然的状态是什么样?"

      两人同时回答:

      "斗嘴。"

      "吵架。"

      摄影师沉默了三秒。

      "那你们现在开始吵,我看着拍。"

      沈棠和陆砚舟对视了一眼。

      "你先。"陆砚舟说。

      "你今天这件绿毛衣确实丑。我刚才没说谎。"

      "你这件衬衫领口容易起褶子。左边已经起了。"

      "那是我自己弄的,不是你刚才弄的。"

      "我知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陈述你——"

      咔嚓。

      咔嚓。

      咔嚓。

      摄影师连拍了三张,然后兴奋地喊:"绝了绝了!你们自己来看看!"

      照片上,两人正在互怼。沈棠仰着头,眼睛里带着不服输的光,嘴巴微微撅着;陆砚舟微微低着头,嘴角是那个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笑容——带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喜欢。

      沈棠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心跳有点乱。

      "这张。"陆砚舟说,"用这张。"

      "为什么?"

      "因为你在对着我翻白眼,"他说,"而我——习惯了。"

      窗口办理手续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工作服熨得笔挺。她翻开两人的户口本和声明书,然后又抬头仔细看了看他们。

      "沈棠。陆砚舟。"她念了一遍名字,"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二十三年。"沈棠说。

      "二十二年半。"陆砚舟说。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

      大姐的眉毛挑起来:"准数都记这么清楚?那怎么现在还板着脸?"

      "我们没板着脸。"沈棠说。

      "这叫严肃。"陆砚舟补充。

      大姐推了推老花镜,用一种阅人无数的语气说:"干我们这行的,一天看上百对夫妻。是不是自愿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把两张声明书往他们面前一推。

      "来,读一遍第七项。"

      沈棠低头看纸:"……本人与对方均无配偶,自愿结为夫妻。如有不实,愿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读出来。"

      沈棠张了张嘴。

      "本——本人与对方——"

      她忽然卡壳了。

      "自愿"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肌肉记忆障碍一样,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陆砚舟。

      陆砚舟也在看她。

      "……本人与对方均无配偶。"陆砚舟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平稳,"自愿——"

      他也卡住了。

      大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在桌上,表情从怀疑变成了玩味。

      "你们俩,是不是被家里逼来的?"

      "不是!"沈棠和陆砚舟异口同声。

      "那怎么读到'自愿'就读不下去了?"

      "我们是律师和投行VP,"沈棠努力维持镇定,"对司法文书的措辞比较敏感。某些词语在特定语境下——"

      "小律师,"大姐打断她,"我在这干了二十五年,面审过的离婚官司比你还多。你现在跟我讲法务条款?"

      沈棠被噎住了。

      陆砚舟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沈棠在台面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陆砚舟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高跟鞋踩中脚趾的隐忍。

      大姐看着这两个人在台面下的小动作,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在声明书的审核栏里"啪"地盖了章。

      "行了,就算是被逼的,我看你们也乐在其中。"

      "我们没有——"

      "下一位!"大姐已经不再看他们了,"去那边拍照盖章领证。"

      领证的过程快得让沈棠有点恍惚。

      钢印盖下去,"砰"地一声,两本红色封面的结婚证就推到了他们面前。

      沈棠拿起其中一本,翻开。

      照片上,她对着陆砚舟翻白眼,他对着她笑。

      下面是他们的名字、身份证号,以及一行字:经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予以登记,特发此证。

      她合上结婚证,然后看着另一本——一模一样的那本——被陆砚舟拿在手里。

      陆砚舟也在看结婚证,表情很奇怪。

      像是在看一份他明明签过无数次类似文件、但这次格外特别的东西。

      "看够了吗?"沈棠问。

      "没有。"陆砚舟没抬头,"我在研究上面的信息。"

      "有什么好研究的?你认识我二十三年了,上面没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有。"

      "哪?"

      陆砚舟合上结婚证,抬眼看她:"配偶栏。"

      沈棠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说:"以前没见过你的名字印在上面。"

      她不知道接什么。

      起风了。民政局门口的银杏树簌簌地往下掉叶子,有一片落在了沈棠的肩上。陆砚舟看见了,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走。他的指尖无意中划过她肩头,隔着风衣布料,依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走吧。"他把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喜提半年室友。恭喜。"

      沈棠也把心跳调回正常频率。

      "彼此彼此。"她说,"半年后法庭见。"

      "你已经有离婚诉讼的计划了?"

      "Plan B 是优秀律师的自我修养。"

      "那 Plan A 是什么?"

      "不告诉你。"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然后绕回驾驶位。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沈棠发现他把结婚证放在了中控台上——和停车票、墨镜、蓝牙耳机放在一起,好像它只是一张停车票。

      但他的手在碰到它的时候,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封面。

      沈棠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

      车在午后的街道上安静行驶。

      沈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温晴发来的微信:

      温晴:领了没???

      沈棠:领了。

      温晴:????你不是说半年协议各过各的吗?怎么真去了???

      沈棠:被逼的。

      温晴:他说什么了?

      沈棠想了想,打字:

      沈棠:他说「恭喜你,喜提半年室友」。

      温晴:……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装。

      温晴:那你怎么回的?

      沈棠:我说「半年后法庭见」。

      温晴:你俩到底是在结婚还是在宣战。

      沈棠没有回这条。

      因为温晴说得对。她和陆砚舟,从认识到现在,好像一直在进行一场没有宣战的战争。从小学的考试成绩,到初中的班干部竞选,到高中的保送名额,到现在的——婚姻。

      但她把结婚证翻过来,看到封面上烫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结婚证"字样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陆砚舟?

      为什么当双方家长把户口本拍在桌上、把酒店定金交了的时候,她没有用她沈必胜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这门亲事推掉?

      为什么不呢?

      她侧头看陆砚舟。

      他正在专心开车,阳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刚帮她整理过衣领,刚碰过她的锁骨,刚拈走她肩膀上的银杏叶。

      "看路。"陆砚舟说。

      "我在看。"

      "看你那边。"

      "两边都是路。"

      陆砚舟嘴角弯了弯。

      "沈棠。"

      "嗯?"

      "结婚证收好。丢了补办要交照片,你不会想跟我再拍一次吧?"

      "当然不会。"沈棠把结婚证塞进包里。

      隔了三秒。

      "其实那张照片还行。"陆砚舟说。

      "还行?"

      "嗯。你翻白眼的样子,很经典。"

      "陆砚舟你是不是不损我会死?"

      "会。"

      沈棠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他说话。

      但她在低下头、翻看手机的时候,偷偷点开了和温晴的聊天记录,把刚才那张结婚照——他低头冲她笑,她仰头翻白眼——发给了她。

      沈棠:他说这张好。

      温晴:……沈棠。

      温晴:你俩真的没救了。

      温晴:这张照片,他看你那个眼神——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沈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车停在翠庭苑楼下。

      陆砚舟没有立刻熄火。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悬而未决。

      "接下来怎么办?"沈棠问。

      "搬家。你什么时候收拾好?"

      "周末。"

      "那我周六早上来拉你。" "我东西很多。"

      "我知道。我见过你大学宿舍。"陆砚舟说,"四个箱子三个是书,另外一个是零食。"

      "你还记得?"

      "嗯。"

      就一个字。但他说"嗯"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在看方向盘。

      沈棠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陆砚舟看任何人的时候都是直视的——他对投资人直视,对老板直视,对竞争对手直视——但现在他不敢看她。

      "那我上去了。"沈棠解安全带。

      "沈棠。"

      她停住。

      陆砚舟侧过身。

      车厢很小。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墨绿色毛衣领口里那颗痣就在她视线正上方十五厘米的地方。

      "这半年,我会好好过。"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不是因为协议。"

      "那因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不太肉麻的词。

      沈棠没动,等着。

      但陆砚舟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跟我结婚是一件需要'扛过去'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就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上去吧。你妈肯定在窗户后面偷看。"

      沈棠回头看了一眼——果然,三楼窗帘动了一下。

      "走了。"她推开车门。

      "嗯。"

      "陆砚舟。"

      "干嘛?"

      "你的绿毛衣——"沈棠弯下腰,看着车里的他,"其实还行。"

      然后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单元门。

      陆砚舟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后视镜里沈棠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低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沈棠落下的结婚证。

      她拿了一本,忘了另一本。

      陆砚舟把它拿起来,翻开。

      照片上,沈棠仰着头翻白眼,嘴角却是上扬的。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

      然后打开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陆砚舟:领了。

      季然:你认真的??沈棠??你那个死对头沈棠??

      陆砚舟:嗯。

      季然:她不是恨你吗?

      陆砚舟:恨我的人很多。

      季然:……你赢了。帮她搬家的吗?她恨你了这么多年?你开心吗?

      陆砚舟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遗留的结婚证。

      陆砚舟:开心。

      然后他锁掉屏幕,发动车子,驶离了翠庭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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