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见我》呛火

60、第 60 章 痛。 像

　　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生了根，正顺着骨缝往四面八方钻。她从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挣扎着醒来，窗外的日光照在眼皮上，晃得人难受。
　　她睁开眼，一抬手，指尖触到一根细细的线缆，顺着摸过去，一头连着自己的太阳穴，另一头连着一台银灰色的设备。设备外壳有些磨损，边角掉了漆，几块胶布缠在接口处，像反复修理过很多次。
　　她拔掉脑机接口的数据线，阳光从室外照进来，暖暖的，带着温柔的真实感。窗外有几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衬衫，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屋子不大，一张书桌、一个铁皮衣柜、一大面书架墙。桌上摞着几本书，都是关于宇宙能量学的，书脊绽开，应该是时常翻阅。一把实木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开衫，墙角有个老式饮水机，不锈钢外壳，亮着制冷的□□。
　　这一切很日常，日常到她有些恍惚。
　　她看向桌角的电子日历，蓝色的数字跳动着：2035年6月27日，星期三，下午17:47。
　　2035年？她蹙眉，这时广寒市才刚刚开始建设。
　　她起身，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缓了缓，手边的银灰色设备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设备老化，注意散热，小周。”
　　她推门出去，外头是一条长走廊，地板是白色水磨石，磨得发亮。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有人在敲数字键盘，有人端着马克杯在窗边视频通讯，有人对着液晶板比比画画，空气里弥漫着合成咖啡和3D打印线材的气味。
　　“苏博士，还没走？”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孩从她身边经过，抱着一摞文件打招呼：“又熬夜测试了吧，脸色不好，注意休息啊。”
　　苏弗心张了张嘴，挤出一个笑：“好。”
　　“对了，小周说设备接口松了，让你明天别用三号机。”
　　“知道了，谢谢。”
　　女孩轻盈走远，脚步声在长走廊上哒哒响。
　　苏弗心往前走，许多人跟她打招呼，称呼她“苏博士”。她一一回应，机械地笑着，手心却出了汗。
　　她不认识他们。
　　准确地说，她仍然没有记忆。
　　她清楚记得千岁城和广寒市的细节，记得三十三天的羽化和决战，但这之前的事情、关于自己的一切，她一片空白。
　　加快脚步，她到走廊尽头，推开防火门，进了楼梯间。这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她靠在墙上，闭着眼，三十三天的金芒还在脑中闪烁，折断的翅膀、纷飞的鳞粉、小千岁、紫金王，一切都那么鲜活。
　　会不会……她突发奇想，自己还在游戏里？
　　那个所谓的通关提示，不过是游戏的一部分？
　　她通过成为杀伽罗，杀死杀伽罗，完成了千岁城的任务，之后进入了一条新的故事线？那广寒市呢，那段残酷的“未来”又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睁开眼，恐惧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她打了个颤，如果眼前这层“现实”也是代码，那刚刚那些人，那些叫她“苏博士”的同事，窗外的梧桐树，对面阳台上晾着的衬衫，所有细节，全是假的？
　　突然，楼梯间的门被推开。
　　“弗心？”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在这儿干什么？”
　　苏弗心转过头，邝野站在那儿，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有些长，碎碎地搭在额前。他手上拿着两杯饮料，纸杯壁挂着水珠，好看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
　　“找你半天，”他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还好有人看见你进了楼梯间。”
　　苏弗心接过饮料，冰凉的，透过纸杯传到她温热的掌心。眼前的邝野年轻、蓬勃，还没经历过天涯的风霜，一笑起来青葱灿烂。
　　“你怎么了，”他凑近来，“脸色这么差？”
　　“没事，”她强颜欢笑，“刚从游戏出来，有点累。”
　　邝野没再问，拉起她的手，穿过走廊，进了贴着“第二研究室”的房间。落地窗外是同一排梧桐树，风把树影吹得摇摇晃晃。
　　办公桌上摊着几沓纸，墙上的液晶板上画满了人物线稿和世界观设定图。邝野拿起数字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字迹随性洒脱，飞扬着，像要挣脱而去：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如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怎么样，”他看向苏弗心，眼睛亮亮的，“特别适合咱们的游戏主题吧？”
　　“这是什么意思？”苏弗心很乱，难以集中注意力。
　　“这是《金刚经》第二十六品里的话，意思是若要洞察万事万物的本质，就不能执着于表面的形色，那是走错了路。”
　　苏弗心皱眉。
　　“我们的□□是色，这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邝野说，“但随着科技进步，人类迟早可以部分或全部更换身体，这样我还是我吗，我和你，又究竟是什么呢？”
　　苏弗心静静听着。
　　“或者，在游戏的世界，数字模拟出的外在皆是虚妄，”邝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心口，“这儿，只有灵魂是真实的。”
　　苏弗心若有所思。
　　“所以我在想，什么才是最根本的东西？”邝野兴奋地讲述自己的理念，“不是多酷炫的画面，不是多庞大的地图，是灵魂能不能被看见，被共鸣。哪怕更换一万个身体，我们是否仍能在芸芸众生中，找到彼此！”
　　苏弗心被他的情绪感染，浅浅的，露出一个笑。
　　“说起来，”邝野随着她笑，“我决定用你喜欢的蝴蝶题材做设定了。”
　　“蝴蝶？”苏弗心惊讶。
　　“对，蝶翅的鳞粉，彩虹的尘埃，”邝野抓起桌上的草稿纸，递给她，“我打算用天龙八部的概念，创造一个半人半蝶的种族，玉腰奴。他们分为八等，天种、修罗种、夜叉种、迦楼罗种、乾达婆种、紧那罗种、龙种……”
　　苏弗心喃喃地说：“摩呼罗迦种……”
　　她仿佛看见了千岁城，看见那些在杀戮和火光中消逝的鳞翅，迦楼罗、铁刀木、小缨、黑双尾，一同消失的，还有他们无足轻重的苦与乐。
　　“你知道？”邝野惊喜地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弗心，这是我们一起创造的故事。”
　　苏弗心眼眶发热，在广寒市，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原来这里就是所有故事的起点，他们真的曾经并肩坐在桌前，用最简单的纸笔，建造最绚烂的梦想。
　　可是，如果他们的游戏还在创作中，那她刚刚退出的游戏又是什么呢？千岁城的故事，她所经历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我们吃饭去，”邝野的脸有些红，收拾好桌上的草稿，“我订了位子。”
　　一家高级餐厅，在能俯瞰夜景的顶楼，落地窗外是璀璨的灯海。象牙白的桌布、排列整齐的餐具，小提琴手在不远处拉着老套却悠扬的乐曲。
　　邝野坐在苏弗心对面，给她倒了一杯香槟，气泡在杯壁上细密地炸开。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杯子，絮絮地讲着他们在月球的未来。
　　“月球，南极，第一个永久基地，”他说，“名字就叫广寒，咱们俩一起去，你负责能源系统，我做AI架构，我们一起创造一个新世界。”
　　苏弗心默默看着他，奢华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给他少年气的棱角镀了一层金边。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银色的金属罩扣在餐盘上，邝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绕过餐桌，亲自为她揭开罩子。
　　奶油色的餐盘中央，有一个戒指盒，绒面，深蓝色，是夜空深处的颜色。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取出一只银色的戒圈。
　　“苏弗心，”他仰起头，虔诚地看着她，“嫁给我，可以吗？”
　　周围几桌客人纷纷转头，笑着往这边打量。苏弗心凝视着眼前的少年，透过他，看到的是浑身血污的小千岁，是饱经风霜的天涯长官，百感交集中，她伸出了左手。
　　戒指滑进无名指，刚刚好，微凉的金属贴着柔软的皮肤，像一枚小小的烙印。
　　邝野起身，激动地抱住她，周围响起礼貌的掌声。苏弗心的脸埋在他肩头，眼睛不知不觉湿了。她明明没有记忆，可胸中却波涛汹涌，这个世界太美好了，美好得她舍不得质疑它的真伪。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掩着眼角。
　　邝野不舍地松开手：“快点回来。”
　　她到洗手间门口，却没进去，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香。她失神地站在那儿，身旁不远处停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是洗净干燥后的餐盘和餐具，整齐地堆在一起。
　　她看了一眼，最上面摆着十几只银色的餐刀，刀刃纤薄，手柄上刻着餐厅的徽标，花体字母，优雅漂亮。
　　她随意拿起一把，刀刃贴着指腹，冰凉。她走进洗手间，锁上隔间的门。她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游戏里，说实话，这有些冒险的成分。但她知道不可退缩，不可沉沦在这代码营造出的虚幻幸福里。
　　餐刀抵住喉咙，她瞪着虚空中的一点，狠狠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