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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墨与檀香 陆寻回渡妄 ...

  •   陆寻回到渡妄司的时候,陈九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渡妄司穷,没有杂役,衣服都得自己洗。院子不大,正中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边摆着几个木盆。陈九站在盆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竿上搭着陆寻的官服。那官服湿淋淋的,往下滴水,每一滴落在青石板上,都发出“嗒”的一声。他晾得很仔细,每一道褶皱都抻平,每一个扣子都扣好,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陆寻知道,那官服不值钱,是渡妄司统一发的,料子粗糙,穿久了会磨皮肤。
      “案子结了?”陈九回头问。他的脸上有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溅到的水。他的眼睛很亮,虽然熬了夜,但没有倦意,只有好奇。
      “没有。”陆寻把铜镜放在石桌上,解开红布。红布是旧的,边角已经发毛,但颜色还很鲜艳,像血。铜镜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黄色,像陈年的茶渍。镜面中央有道裂纹,从里到外,把镜子分成两半。那裂纹很细,但很深,像一条黑色的蛇,盘踞在镜面上。
      “哟,这镜子……”陈九凑过来,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有些年头了。”
      “一百年以上。”陆寻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下面有东西在动——某种说不清的悲伤,某种说不清的愤怒。
      “你怎么知道?”
      “镜框的纹饰。”陆寻指了指镜框,手指在纹饰上轻轻划过,“缠枝莲纹,前朝样式。本朝开国后,这种纹饰被禁了,说是亡国之相。”
      陈九咂舌:“你懂的真多。”
      “懂的多,死的快。”
      木牌里忽然传来阿妄的声音:“这话该我说。”那声音清朗得很,像泉水流过石头,但带着点不满,像被抢了台词的孩子。
      陈九吓一跳:“什么声?”他四处张望,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寻手里的木牌上。那木牌很旧,很黑,上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已经磨损,但还能辨认——“渡妄”。
      “木牌。”陆寻把木牌拿出来,放在铜镜旁边。木牌和铜镜并排放在一起,一个黑,一个黄,一个旧,一个更旧,“里面住着一个。”
      阿妄化出一缕淡青色的影子,从木牌里飘出来,坐在石凳上。那影子很淡,很柔,像月光,像雾。她看起来像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旧布裙子,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好呀。”阿妄对陈九挥手。她的手很细,很白,像瓷器,但那手是半透明的,阳光透过她的手指,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陈九往后退了两步:“影……影?”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像孩子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不是影。”陆寻说,“是妄念。”
      “妄念会说话?”
      “会。”阿妄托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击,发出很轻的声响,像雨滴落在荷叶上,“还会吃饭呢,可惜你们看不见。”
      陆寻没参与他们的闲聊。他低头看着铜镜,裂纹在日光下更加明显,像一条黑色的蛇。他看着那条蛇,忽然觉得它在动。不是真的动,是某种说不清的错觉,像有人在镜子里看着他,从那条裂缝里看着他。
      “沈婉。”陆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平,但很清晰,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铜镜没有反应。镜面很静,很暗,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她睡着了。”阿妄说,从石凳上飘过来,落在陆寻身边。她的身影很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执念太老,白天要睡觉。晚上才醒。”
      “晚上醒?”
      “嗯。”阿妄点头,她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柳条,“晚上阴气重,她的力气才够。白天她太弱了,弱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陆寻把铜镜收起来,塞进怀里。铜镜贴着他的胸口,很凉,很硬。他能感觉到那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像一只手,在轻轻触摸他的心。
      “你去哪儿?”陈九问。他已经不害怕了,反而有点兴奋,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东市。”陆寻说,“查这镜子的来路。”
      “我陪——”
      “不用。”陆寻打断他,“你晾衣服。”
      他走出渡妄司。门是木头的,很旧,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老人的呻吟。他走在街上,脚步很快,但很稳。阿妄飘在他身边,像一片影子。外人看不见她,只有陆寻能听见她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
      “东市远不远?”
      “三条街。”
      “有糖炒栗子吗?”
      “有。”
      “你买不买?”
      “不买。”
      “小气。”阿妄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像被抢了糖的孩子。
      东市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有卖布料的,有卖瓷器的,有卖吃食的,有卖旧书的。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像一条流动的河。陆寻在古董摊前转了两圈,最后在一个卖旧物的摊子前停下。摊子很小,很乱,上面堆满了各种旧物。有旧书,有旧画,有旧瓷器,有旧铜镜。那些旧物很旧,很破,但每一件都有故事,每一件都藏着某种说不清的过往。
      摊主是个老头,瞎了一只眼,戴着眼罩。那眼罩是黑色的,很旧。他的另一只眼睛很浑浊,但眼神很锐利。
      “客官,看点什么?”老头问。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铜镜。”陆寻说,“前朝铜镜,从哪儿收的?”
      老头眯起剩下的那只眼:“您问这做什么?”
      “渡妄司查案。”陆寻亮出腰牌。腰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渡妄”两个字,笔画很浅,但很清晰。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但转瞬就恢复了:“三个月前,一个盗墓的卖给老朽的。说是从城外沈家坟里挖出来的。老朽看品相好,就收了,转卖给了陆老爷。”
      “沈家坟?”
      “对。前朝富商沈家,做丝绸生意的。后来全家死绝了,坟也荒了。杂草丛生,野狗出没,没人敢靠近。”
      “沈婉是什么人?”
      老头愣了一下,那只独眼里闪过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您……您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镜子上写的。”陆寻说。
      老头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沈婉是沈家的大小姐,一百年前嫁给一个姓林的秀才。据说成亲当晚就死了,死因不明。后来林秀才继承了沈家的家产,又活了四十年。活到七十,儿孙满堂,死的时候风光大葬,墓碑上刻着‘德配先贤’。”
      “死因不明?”陆寻问。他的声音很平,但下面有东西在动——某种说不清的愤怒,某种说不清的悲伤。
      “嗯。”老头点头,“说是暴病,但有人说……是林秀才杀的。为了另一个女人。”
      陆寻沉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铜镜。铜镜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阿妄在旁边嘀咕:“杀妻夺产,老套路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愤怒。
      “那林秀才后来怎么样了?”陆寻问。
      “活到七十,儿孙满堂。”老头说,“死的时候风光大葬,墓碑上刻着‘德配先贤’。”
      陆寻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寒意,像冬天的风。“德配先贤。”他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铜镜上,扎在某种被时间掩埋的过往上。
      “客官,这案子……您还查吗?”老头问。他的声音里有某种期待。
      “查。”陆寻说,“查到底。”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但很稳。阿妄飘在他身边:“你生气了?”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
      “你明明生气了。”阿妄说,“你走路比平时快。”
      陆寻停下脚步。他站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那些人脸上有笑容,有忧愁,有愤怒,有悲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但沈婉没有。她死了一百年,只有一个“暴病而亡”的记录,和一个“德配先贤”的丈夫。
      “我只是觉得,”他说,声音很平,但下面有东西在动,“不公平。”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阿妄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深度。
      “是多了。”陆寻说,“所以得有人管。”
      他继续往前走。阿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冬天的阳光。“你这个人,嘴硬。”
      陆寻没理她。他走到一家糖炒栗子摊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手里拿着一把铁铲,正在翻动锅里的栗子。栗子在锅里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香味很浓,很甜。
      “要多少?”摊主问。她的脸上有汗,手上布满老茧,但笑容很真诚。
      陆寻掏出三文钱:“半斤。”他把钱递过去,动作很轻,很稳。
      “好嘞!”摊主接过钱,用铁铲铲了半斤栗子,包在纸里。纸是油纸,很薄,很脆。她把纸包递过来,陆寻接过,揣进怀里。纸包贴着他的胸口,很暖,很软。
      “喂,”阿妄在木牌里喊,声音带着不满,“你不是说不买吗?”
      “给你吃的。”陆寻说,声音很平,但有一种温度。
      “我又吃不了!”阿妄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但愤怒下面有东西。
      “闻闻味。”陆寻说,“闻完了告诉我,沈婉的事,你怎么看。”
      阿妄在木牌里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很重。然后她说:“她恨。但不是恨林秀才。她恨的是,没人记得她。”
      “什么意思?”
      “她的执念不是报仇。”阿妄说,她的声音很轻,“她是想被人知道,她不是病死的。她想让人知道,她是谁。她不想做一个被遗忘的人,不想做一个被抹去的名字。她想做沈婉,不是林沈氏,不是林秀才的妻子,是沈婉。”
      陆寻停下脚步。他看向远处。京城的街道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但沈婉没有。她死了一百年,只有一个“暴病而亡”的记录,和一个“德配先贤”的丈夫。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被人忘了,连自己的死因都被人篡改了。
      她想要的是什么?是公道?是名字?是被人记住?
      “我查。”陆寻说,声音很平,但很坚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查什么?”
      “查她的死因。”陆寻说,“查她是怎么死的。查她丈夫,林秀才。查那个‘德配先贤’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回到渡妄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陈九已经走了,衣服还挂在竹竿上,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陆寻走进屋里,点上灯。灯光很暗,很黄,像一只疲倦的眼睛。他把铜镜放在桌上,解开红布。铜镜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镜面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更黑。
      “她醒了。”阿妄说,从木牌里飘出来,坐在桌边。
      铜镜开始变化。镜面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然后,画面浮现。
      一百年前的画面。
      沈家的大宅。红灯笼。红嫁衣。沈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她的脸很白,很瘦,像一张纸。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两颗星星。
      门开了。林秀才走进来,穿着新郎的衣服,但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扭曲的贪婪。那贪婪很丑,很恶心。他的眼睛很浑浊,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在动——是贪婪,是欲望,是某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残忍。
      “婉娘,”林秀才说,声音很柔,“对不住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那把刀很亮,很锋利。刀锋在烛光下反射着寒光。
      “林郎……”沈婉的声音在颤抖。
      “你家产丰厚,但你父亲不肯给我。”林秀才说,他的声音很平,但下面有东西在动,“我娶你,就是为了这些。现在,你父亲死了,家产是我的了。你……也没用了。”
      他举起刀。刀在烛光下闪烁。
      但沈婉没有退缩。她举起剪刀。但她没有刺向林秀才。她刺向了自己。
      剪刀刺入喉咙,鲜血喷涌。那鲜血很红,很艳。她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那双眼睛很亮,很坚定,像两颗星星。
      “我不是病死的。”她用最后一口气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是被杀的。”
      画面消失了。镜面恢复。沈婉的身影淡了。但她的声音还在:“记住我。”那声音很轻,像风,“我叫沈婉。”那声音很清晰,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不是林沈氏。”那声音很坚定,“我是沈婉。”
      陆寻看着铜镜,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很长,很重,像压在人心上的石头。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某年,沈婉,前朝沈氏女,嫁林秀才。成婚夜,林欲夺产,婉自尽。林后世称德配先贤,实杀妻之人。”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纸上,扎在某种被时间掩埋的过往上。
      写完后,他把纸折好,放在烛火上。火焰很旺,很红。纸烧了,火焰吞噬了那些字,把它们变成灰烬。灰烬落在铜镜上,像一层薄灰。
      “这样,够了吗?”陆寻问。他的声音很平,但下面有东西在动——某种说不清的悲伤,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铜镜没有回答。但镜面上的裂纹,似乎……淡了一些。那淡化很微弱,很细小。但陆寻看见了,看得很清楚。
      “够了。”阿妄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温暖,“她听见了。她被人记住了。”
      陆寻把铜镜用红布包好,放在桌上。红布很旧,但很鲜艳,像血。他看向窗外。天快亮了。天边有一抹鱼肚白,很淡,很柔。
      “下一个案子是什么?”他问。他的声音很平,但有一种期待。
      “不知道。”阿妄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兴奋,“但肯定比这个热闹。”
      陆寻躺下,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很疲惫,像被抽干了力气。但他的心里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东西在动——有希望,有期待。
      “希望热闹点。”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太安静的案子,没意思。”
      阿妄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冬天的阳光。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睡吧。”她说,声音很轻,像风,“我守着你。”
      陆寻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均匀,很平稳。铜镜在桌上,静静地。镜面中,沈婉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黑暗中的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很柔,像风。
      “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血墨与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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