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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兴致抱负 颇有几分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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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寐了?”
殿内众人见状,不由得探出头来查探二公主珺琴的情势。
“不错。”
经过方才轮番追问的锤炼之后,谭霜亦仿佛历经了一次登堂策论。此刻,她淡定看向泓王:“假寐。”
说着,她取来药箱向二公主缓缓施以银针,细细为她诊治。
等待期间,慕琴道:“谭姑娘,按母皇的意思,你兴办医馆却并未收取钱财,那这桩功业,只是你的一门……兴致,或是抱负?总不会是,你真的想效仿那观音降世,只一心行善吧?”
说话之际,慕琴眼尾略微扬起,只将余光瞥向霜亦,神色中透出几分不以为意。
未等霜亦分辩,琮王缓缓抚着那只猫奴的软背,身形端坐未动,却陡然打破一贯的漠然姿态,主动开口:
“你不必非得冠予一个名号。”
说话之际,他再次抬眸,隔着流光闪烁的珠幔,望向对面的霜亦:“或许,这不过是她想做的一件事而已。”
“你说的倒也没错。”泓王道,“但我还有一事想不明白。人的欲望也好,志向也罢,都不是平白无故生出来的,总得有个东西去激它一激。就好比,身上挨过板子的,就想拥有权势,而经过动乱的,便想一求安宁,我想,世人皆是如此。”
他再看向霜亦:“但谭姑娘,你呢?尽管你没有生在皇家,但有那样的身家,想必从小也是锦衣玉食,你又为何会将心力白白耗费于那些疯痴身上,做那些没有半分盼头的事?”
“皇兄,你说的恰恰相反。即便像你我这般衣食无忧,甚至奢靡无度,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深重的苦恼。只不过,谭姑娘是个幸运的人,是个比你我都要幸运的人——”
话说到一半,琮王不觉再看向霜亦,眉眼尽是赞许之意:“或许,她早早便找到了可以让自己不去在意、甚至忽视这些苦恼的法子。不像你我,还只能在那些琐碎的烦恼里,摸爬滚打。”
听言,霜亦默然一顿,低下头去,细细思量着刚才的一番话。
她心里明白,相较于市井街巷中的风言风语,这些本应振奋人心的话语终究还是于事无补。可就是这番话,此刻却异常受用。
看来,即便过了两年,她也并非不在意那些传言、那些诋毁——如同当初她被退婚之际,那些讥讽她的言语一般。
在历经连续三年的嘲讽与诋毁之后,她需要安慰,不论它来自世间何人。
她想着,却又自觉心虚不已。那些关于雪漠归羚的笑谈虽有私心,却向来公正,同样历经两年,她的医术毫无精进,对医馆里的病患更是全无用处。
与招摇撞骗相比,又有何异。
见琮王一改常态,慕琴三公主意味深长地看向琮王:“我们的四弟,倒是从未像今日这般长篇大论过。谭姑娘,看来你要常来常往,如此一来,我们兄妹之间,似乎就不那么……争锋相对了。”
霜亦莞尔一笑:“殿下您说笑了。”
此刻,慕琴伸出手来,向那只琮王膝上的猫奴招招手,只见它先是斜睨了她一眼,神色慵懒,随后不急不缓地轻轻走近,温顺伏卧在慕琴的掌心。
她细细抚着它蓬松的毛发,慢声低语道:“不过,谭姑娘,你对猫儿狗儿,也是这般好意吗?”
泓王看向她,微笑道:“今日,咱俩倒是难得的一致,都对谭姑娘很有兴致。”
“这宫里头难得来一位女医,且是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民间女医,莫非只许你们一个个长枪短炮、絮絮询问,不许本公主来刺探民心?”
泓王大笑一声:“岂敢,岂敢。”
“我只是觉得,在这王畿内外,没有哪家贵妇不喜爱猫犬,但许多人养着养着,便弃之不顾。”慕琴接着说,“那些流浪的、被弃的,以谭姑娘的心性,想必也不会不管不问吧?”
“回秉公主殿下,民女只管人,不管猫儿狗儿。”
“为何?”
“民女只钻研人的心性,不懂猫犬。”霜亦平静回,“民女尚且不能参透人之所想,又何来气力管其余他物。”
“既然都是做善事,为何不能一视同仁?在我看来,这人,有的时候并不比那猫儿狗儿的,好到哪里。”
说着,慕琴漫不经心地瞥向琮王,一字一句道:
“你说是吗,四弟?”
想到方才那番言论,霜亦抬眼看向琮王:“殿下也曾养过猫儿狗儿?”
然而此次,琮王却不发一言。
“谭姑娘不要见怪。”慕琴语气似有深意,“我的这个皇弟,不喜欢向人提问,同样,也不喜欢被人提问。”
像是被什么突然戳中了一般,只见琮王忽地站起身来,身前的珠幔因他略显仓促的动作竟簌簌晃动起来,串串珠帘相撞,轻响不绝,流光纷乱摇曳。
他转身面向陛下:“母皇,恕儿臣先行告退。”
说着,他再看向霜亦,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几不可察,神色沉静,一如往常。可此时,即便隔着层层珠帘,霜亦却分明瞧见他的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异样——
一丝夹杂着愤怒与不甘的异样。
“谭姑娘,多谢你能前来为皇姐医治。”
说罢,琮王便径直走出殿外,步态英挺,背影却又裹挟着一股沉压的怒意。
见琮王如此这般,陛下摇了摇头。待琮王离去,樾琴长公主看向慕琴,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三妹,你又何必再提起那事……”
“我只是随口一言而已。”慕琴淡淡道,“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父皇早已不知所踪,他又何必这般耿耿于怀……”
此刻,陛下看了一眼早已睡下的珺琴:“时辰不早了,谭姑娘需安心行祝由之术,我们不便打搅,随朕出去吧。”
说罢,陛下便引着几人行至殿外。
一行人刚转过殿角,迎面走来的恰是姜洹与萧惑一行人。
慕琴远远望向萧惑的方向,而此刻萧惑却看向别处,像是在刻意寻找着什么。
见陛下走来,一行人行礼后,姜洹恭敬道:“臣许久不曾来王都觐见陛下,不知陛下是否一切安好?”
“你不请自来,不知是为何事?”陛下冷冷回。
姜洹若有所思地瞥向四周,迟疑道:“臣必定有要事要请陛下定夺,这才擅作主张扰了陛下安宁。还请陛下降罪。”
“你既不说何事,朕又何来,降罪之理。”
“那……还请陛下明示,臣是该摆驾回国,还是……?”
陛下并未理会他的话,而是不无厌弃地转过身去,丢下一句话后便拂袖离去——
“再议吧!”
拜别陛下后,姜洹与萧惑两人再次分散开来,各自回到用于休憩的寝殿。
进殿后,萧惑走向窗前,抬手轻扶窗沿,向外望去,身形许久未动。
当本就阴沉的天际慢慢坠入更深的昏暗,鸢都的繁盛却才刚刚苏醒。
凭高远眺,鸢阙之下,满城市井早已灯火煌煌,璀璨的街巷阡陌纵横,车马与人流化作点点亮影。
而朝近处看去,鸢阙下的皇城肃穆而耀眼,宫灯次第亮起,连绵不绝的长明灯立在望不到尽头的宫墙之内,照得正前方恢宏的崇鸢殿耀眼的近乎虚幻。
此时,高处阁楼瑶台处的灯影投下来,伴随清风飘动,影影绰绰,将萧惑的影子拉得细长,随风叠在一处,又散开,再叠起,如潮水般一遍遍漫过他的脸庞,忽明忽暗,将他的眉眼映的愈加深沉难测。
光影流转之间,他孑然的身影被照映在墙壁之上,随着烛火的摇曳起起伏伏,有如被他深埋的回忆一般,被他反复拿起又放下。
见萧惑心事重重,赵如锦悄然来到他的身侧,看向窗外的万家灯火:
“似曾相识?”
他没有作答。
倘若不是三年前那场横生的变故,或许他对这座王都、这座皇阙,定不会这般讳莫如深。
自然,也不会对那个埋藏心底的女人,避而不谈。
见他不发一言,赵如锦便不再勉强。
他转过话锋道:“我听姜洹说,此次会谈将耗时数十日,你若是感兴趣,近几日得闲,可以随我去往鸢都各厢坊走动走动,这都城有几处集市颇为壮观,你好好钻研一番,或许对你将来的打算有所助益。”
“多谢师傅,我必会前去。”
“看你曾对亲卫调度及排布颇有一番见解,也天生一副习武修真的骨架,我本属意将你引荐给上将军,让你入溯国大营,如此,你便可安定下来。可如今,你为何偏偏要涉足通商事务?”
萧惑看向赵如锦:“通商,便可随师傅游历大好河山。”
便可光明正大地常回鸢都。
他想着,却道:“也可遍历列国风土。”
“你一个大好青年,不安于一隅娶妻生子,却偏偏想着大好河山?”赵如锦不解看向他,“这不对吧?”
“您,不也一样吗?”
“我怎会一样?”赵如锦道,“我已娶妻生子,可你呢?”
“在徒儿看来,一旦娶妻生子,或许更需安于一隅。”
赵如锦质疑道:“这谁教你的?”
萧惑摇头:“无人。”
“不管怎样,师傅是为了你好,若留在溯国,师傅我一定会为你寻桩好的姻缘。可若是在别国,师傅可就做不了主了……”
说着,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恍然道:“对了,我倒是给今日你遇见的那位姑娘给忘了……倘若你在鸢都有了心仪的女子,也不是不可——”
见萧惑只幽幽看向自己,赵如锦急急打住,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不说了!”
随后,他将身旁的一套服制递予萧惑的手上:“一会还要赴宴,陛下要为各使团接风洗尘,你现在换身衣裳,这身服制你拿给姜洹,让他换上。”
半晌后,萧惑拿起服制,沉沉关上了门。
回廊间灯火昏昧,光影半明半暗,他径直朝着姜洹大人的寝殿走去。
然而,还未走到姜洹的住处,在光影分界之处,他却看到一道威凛端肃的身影在殿门前默然伫立。
随后,那道身影不疾不徐,悄然移步,很快隐入那一扇门扉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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