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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伍拾捌·鹤州藏倦影,烽火照征途 季云聆携小 ...

  •   鹤州城卧于荆、朔两国交界之地,属荆地边陲,离岑婆婆所居之渔村约有三、五十里。虽毗邻战火纷飞的边境,却因扼守水陆通衢的要道,成了乱世中难得的一方避风港。

      季云聆和小虎晨间出发,时至午后,方才见到鹤州城的城门。期间小虎子疲累耍赖,季云聆还背他行了几里路。如今二人皆感疲惫,正于城外茶肆歇脚。

      “丑哥哥,你说鹤州城是什么样的?好玩儿吗?”

      小虎子端碗猛喝了一大口水,然后问到。

      季云聆环了一眼四周,回道:

      “虎子,你以后,要少言,多思。别总想着玩儿,到了一个新地方,我们要先安顿下来,再想别的事情。懂?另外,你以后,不可叫我丑哥哥,你看我现在,还丑吗?”

      小虎子定睛观察了片刻,的确,'丑哥哥'这个名字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季云聆了,他初识季云聆时,那张脸确是极丑的,疤痕横生,像数条爬虫盘于脸上。但如今的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跟'丑'字,实在是再无半分关系。

      “那我叫你什么?总不能叫'漂亮'哥哥,多别扭。”

      “你以后叫我师父。等以后回谷中,我教你本事。”

      “你是不是又要教我吹箫?咦...我可不学你那根长管子,看上去就极难且无趣。唉我问你,你那谷中,可有老虎?从前悲田院——”

      提到悲田院,季云聆迅速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已再三交待过,那地方暂时不能再提。小虎子立刻心领神会,继续说道:

      “从前院中,小花儿说过,去之前她的阿爹本是猎户,她见过老虎,说那老虎有两个头,四只耳。我猜她是唬我的。我也叫小虎子,怎不见我长两个头,四只耳?”

      季云聆笑笑,突然想起了'山君'。也不知道那虎崽子现在如何了,是继续被李晏泊养着,还是放回山中了。少顷,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到:

      “小虎子,你爹姓什么,你可知道?”

      “不知,阿娘没同我提过。阿娘说了,我不必记得爹叫什么,只记得爹是个硬汉子,对我们娘俩极好,便行了。”

      “我也不知你娘姓什么...你也没个正经的名字。不如这样,我给你起个名字。就随了岑婆婆,你以后叫岑慕,可好?”

      “岑木?行,还挺好听。”

      小虎子同意了。他定是没料到云聆说的不是'木头'的'木'。

      季云聆抬头看天光,见天色不早,便拿起包袱牵着小虎子,继续向鹤州城走去。

      得赶在日落前,先安置个住处。

      鹤州城比他们预想的更热闹些。城门下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驼铃叮当,马蹄踏起尘土。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倚在墙根下,查验路引的功夫也不过是掀开扫一眼,便摆摆手放行了。季云聆递上岑婆婆提前备好的假文牒,兵卒瞅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小虎子,没多问。

      城里的街道铺着青石板,被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铺子一间挨一间,卖布的、打铁的、蒸饼的、修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虎子从季云聆怀里探出头来,东张西望,铃铛在风里响了一声。叮。

      季云聆在城西寻了间僻静的赁屋。不大,两间正房带一间灶房,院墙外种着棵歪脖子枣树。房东是个寡居的妇人,见他们一大一小,只当是逃荒来的远房亲戚,收了些碎银子便留下钥匙走了。

      小虎子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在枣树下站定。

      “师父,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

      “那枣子什么时候熟?”

      “秋天。”

      小虎子仰头数了数枝头的花苞,数到第三枝就乱了。他也不在意,蹲下来用手戳地上的蚂蚁洞,铃铛垂在腕上晃着,叮叮地响。

      季云聆把行囊放下,推开正房的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方桌,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把包袱搁在桌上,里面是岑婆婆给的一小包碎银子和那本旧籍。他伸手摸了摸书的封皮,粗糙的麻布面,边角磨得起毛。

      接下来的日子,季云聆白日里在城中的书铺寻了份抄书的活计,晚间教小虎子识字习文。他谨记岑婆婆的叮嘱,不露锋芒,不与人深交,只做一个沉默寡言的外乡人。小虎子倒也听话,不多问过去的事,只在偶尔夜深人静时,把腕上的铃铛举到耳边摇一摇,叮的一声,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朔荆边境。烽火台上。

      李晏泊手里握着那支箫。崖柏木,粗磨的,没上漆。指孔钻得大小不一。

      他试过一个音。呜。不像净谷的瀑布。像风灌进空心竹子。

      他把箫放下来。台下的军营正在拔寨。帐篷一顶一顶收起来,辎重车排成长队。昨日方得了将军的令。

      “去鹤州。”

      自出谷以来,已有近一年半之久,他从未放弃寻季云聆的踪迹。他去投了大伯,一年多的时间,随军四处征战,搜集八方信息。如今在军中,已升至安澜都都指挥使。

      但仍没有季云聆的消息。

      现在他站在烽火台上。台下是去鹤州的路。往南,过白沟,渡易水,穿井陉。行军一月,可至鹤州。

      鹤州是朔荆交界,商队往来者众,若拿了鹤州城,便可再从荆国处,打听一二。

      李元闳站在中军帐前,正和副将说话。交待着行军途中所需注意,风把他斗篷吹起来,腰间闪出一丝铜色。少顷,他目光移向烽火台上的李晏泊。

      李晏泊又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呜。风把它带走了。

      他看着箫上那排大小不一的指孔。这是他自己钻的,没有章法,没有定规,像他这些年走过的路。出谷时他只带走了这支箫,如今他带着它,一路往南,往鹤州的方向。

      他不知道季云聆此刻正在鹤州城中,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教一个孩子写字。不知道那孩子腕上的铃铛轻轻响着,叮,叮,叮,像在替他喊着某个还没回来的名字。

      灯火明灭间,远方的战马嘶鸣与这鹤州城中的书页翻动声,隔着山水遥遥相望。有些相遇,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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