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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伍拾叁·铃碎烟波里,舟行大梦中 小虎子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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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聆慢慢把手,从小虎子的眼睛上拿开。
孩子没有哭。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篷窗外那片茫茫的河水,嘴闭得紧紧的。花袄的领口歪了,露出里面他自己的灰色里衣,和水红色的袄子挨在一起。他的睫毛湿了,几根几根地黏成一簇,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流,没有声音,只是流。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滴在花袄的领口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他没有擦。
“你娘——”季云聆的嗓子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我娘死了。”
小虎子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一点起伏。他把那只系着铃铛的手腕举起来,轻轻摇了摇。叮。然后贴在自己的耳朵上,又摇了摇。叮。铃铛的声音,在他小小的耳朵里,一圈一圈地响着。
“丑哥哥。”
“嗯。”季云聆应着,把他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
“我娘杀了那些坏人。”小虎子的手指,摸着铃铛上的缠枝莲纹,沿着纹路,一圈一圈地摸,“昨晚我没睡着。娘出去的时候,我跟在她后面了。”
季云聆的身子顿了顿,没说话,只听着他说。
“她进了那个大院子,赵府。我在墙外面等,墙很高,上面有碎瓷片,我蹲在墙根下,听见里面有好多声音。后来声音停了,娘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铁锈味儿。”他的手指,从莲花心,慢慢摸到花瓣尖,“她看见我了,蹲下来,把我抱回去了。她抱我的时候,手在发抖。路上跟我说,虎子,娘把坏人都打跑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你了。”
他把铃铛翻过来,看着另一面。那一面,被他娘摸了八年,磨得比另一面平得多,缠枝莲的线条都快没了,只剩几道淡淡的印子。
“她骗我。”小虎子的声音,终于抖了,“坏人没有都打跑,坏人把她打死了。”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他把脸埋进季云聆的胸口,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苇叶,抖得整个身子都在动,却死死咬着牙,没哭出一声。
季云聆低下头,下巴抵着孩子的头顶,孩子扎辫子的青布头绳,硌着他的下巴。他腕上的铃铛垂下来,和小虎子腕上的那只,轻轻碰在了一起。两根红绳,一对铃铛,缠枝莲头碰着头,同时响了一声。叮。
岸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前后左右,都是茫茫的河水,灰蒙蒙的,望不到头。
季云聆没有回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两个并排的白瓷瓶,里面是两颗药,两个月的命。瓷瓶被他的体温焐得滚烫。
他想起天快亮时,她推开门的样子,满身血污,却在看见小虎子时,眼底瞬间软下来的光;想起她给他贴面具时,指尖的凉意,在他疤痕上停顿的温柔;想起她对着小虎子,无声说“乖”的口型;想起她转身走进芦苇丛时,挺直的、没有一丝犹豫的背影。
包袱在篷子的角落里放着,深色的布面,洇着几块极淡的印子,被里面的账册和印信,撑出硬邦邦的棱角。船身一晃,包袱跟着晃,里面的纸页,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小虎子渐渐不抖了,脸还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慢慢匀了,许是哭累了,睡着了。温热的气息,透过衣裳,一下一下喷在他的皮肤上。他腕上的铃铛,随着船身的摇晃,一下,一下,轻轻地响着,和小虎子腕上的铃铛,你一声,我一声,在茫茫的河面上,飘得很远。
叮。叮。叮。
船在河上走着,河面很宽,看不见岸。雾彻底散了,水面亮起来,白茫茫的一片,晃得人眼睛发疼。
远处有只水鸟,从水面上飞起来,扑棱棱地,往南边飞去。鸟的翅膀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最终归于平静。
季云聆看着那只水鸟,看着它越飞越远,最终融进了天边的光里。
腕上的铃铛,又轻轻响了一声。叮。
他没有低头看,只把怀里的小虎子,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稳了些。孩子的重量压在他的左臂上,左腿的旧伤,在船身的摇晃里,隐隐地疼,一跳一跳的,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听着水声,听着两个铃铛,一唱一和的轻响。
那声音,像两个阴阳相隔的人,隔着茫茫河水,说着没说完的话。
季云聆靠在篷壁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地灌进船篷里,吹动了包袱的边角,吹动了他额前碎发。小虎子的呼吸匀了,软软地贴在他胸口,偶尔在梦里抽噎一下,小小的肩膀缩一缩,又慢慢松开。
陶伯在船尾撑篙,竹篙入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节律。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几十年河上讨生活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船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惨白变成了昏黄,从船尾移到了船头,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碎影。河面渐渐窄了,两岸有了人烟——几间瓦房,一丛竹林,远远的有人在地里弯腰劳作,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陶伯把船靠了岸。一根木桩歪在岸边,他跳下去,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两圈,用力勒紧。
“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往前再走半天,就是鹤州地界。鱼水铺子在东市第三道巷子口,门口挂着两条木头鱼,好认。”
季云聆抱着小虎子站起来,左腿的伤已经僵了,踩上船板时一个踉跄,陶伯伸手扶了他一把。那只又黑又皱的手在他胳膊上顿了顿,粗糙的指腹压了压,像在确认这个人还站得稳。
“阿练托付的人,我信得过。”陶伯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季云聆手里,“干粮,够吃三天的。往前走别回头。”
季云聆把布袋收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虎子。孩子还没醒,脸埋在他胸口,花袄的领口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深一块浅一块的。他抬手,轻轻把小虎子额前碎发拨开,露出那张被面具遮住的小脸。面具还贴着,边缘压得服服帖帖,一丝都没翘起来——千面给他贴的时候,该有多仔细。
他抱着孩子,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前走。走了几步,腕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停下来,回头看。
陶伯还站在岸边,一只手搭在木桩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晃,被夕阳一照,亮了一下,又暗了。
季云聆没再回头。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左腿的伤在夕阳里扯着疼,每走一步,旧伤就提醒他一次——活着的人,要走活人的路。
小虎子在他怀里动了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季云聆低下头,凑近了听。
“娘……”
声音很轻,像从梦里浮上来的。
季云聆没有应。他只是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把孩子的脸护在胸前,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土路上,一大一小,摇摇晃晃地往前挪。腕上的铃铛在风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叮,叮,叮,像是在替那个没回来的人,一路送着他们走。
前方的路很长,鹤州还很远。但路在脚下,一步,一步,总能走到。
季云聆看着前方,眯起眼,迎着昏黄的光。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