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卌一 - 狼面临榻前,伪论惑人心 戴胡狼铜面 ...
-
门被推开了。
季云聆抬眼望去,目光瞬间落在了门口的那个人身上。
中等身材,穿着玄色长袍,料子看不出好坏,颜色沉得像墨,裹在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威严。他的脸上戴着一张胡狼面具 —— 铜制的,泛着暗沉的光,狼的吻部向前突出,獠牙隐约可见,眼眶处挖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望不见底,也读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一眼,季云聆的后背就绷紧了。不是恐惧,是警觉 —— 这个人,和曹管事完全不一样。
曹管事的狠,是流于表面的,是阴恻恻的,是可以预判的。而这个人的狠,是藏在骨子里的,是让人猜不透、摸不着的。他站在那里,不动不语,却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见那人走进来,曹管事脸色骤变。刚才的恼怒与慌乱一扫而空,换上了最谄媚的笑容。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迎上去,腰弯得几乎对折,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刻意的讨好。
“先生!您怎么来得这般快?属下竟不知您已到了,未能远迎,还请先生恕罪!要不要属下先给您安排席面 ——”
“曹进。”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曹管事立刻闭上了嘴。
“你们都退下吧。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曹管事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躬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两个黑衣人也跟着退下。门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只剩下季云聆,和那个戴着胡狼面具的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那人站在门口,离季云聆大约十几步远,一动不动。胡狼的面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季云聆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手腕上缠着干净的布条,左腿被夹板固定住,动弹不得。
一个躺着,一个站着。谁都没有开口。
寂静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之间。
季云聆没有先开口的打算。他摸不清这个人的底细,不知道多说一句话会把自己推向哪里。在水牢里,他可以跟守卫周旋,因为他知道守卫愚蠢、怕担责、容易拿捏。这个人不一样。他太沉了,你不知道他底下压着什么。
油灯又晃了一下。季云聆感觉到额头越来越烫,手腕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靠在床头,被子下面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床单。
“先生既要杀我,想必早已知晓我的身份。”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也就不自报家门了。”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那张面具。
“但我既要死在先生手中,那先生可否告知我前因后果?也好让我死个清楚明白,不至于做个糊涂鬼。”
他盯着那双眼睛。很黑,很沉,读不出任何情绪。
那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动了。慢慢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袍角擦过地面,没有发出声响。他走到床边,在曹管事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从容,像是与椅子融为一体,稳稳地、沉沉地嵌在那里。
“你也算是头脑清楚的。”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事实,“应知我想得之物,并非你的性命。莫要提什么死不死的,如今你不是还好端端地躺在这榻上?”
他偏了偏头,火光在面具上跳动了一下。
“你既想见我,我也来见了你。我们何不坦诚聊聊?”
季云聆没有接话。他在听。这个人没有否认 “先生” 这个称呼,没有否认他想要碎令。但他也没有承认任何具体的东西。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真的,却又处处藏着陷阱。
他需要时间。
“先生的手下一直在寻苍岭碎令,这我是知道的。” 他慢慢开口,语速放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虽为清音社太保,但这碎令,并不在我身上。我不知先生对苍岭十三社了解多少,也不知先生要这碎令有何用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面具。
“先生既要我坦诚,那不如先生来问,我来答。只要我知道的,必不隐瞒。”
他故意把自己放在 “回答者” 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他想乖乖回答,是因为他想让对方先出牌。谁先出牌,谁就先暴露破绽。
先生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那里,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季云聆,像在掂量什么。过了几息,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没有半分笑意。
“你这小郎君,确实有趣。”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那我便跟你深聊一些。”
“苍岭十三氏,自古便与山公有盟。建十三社,伏于市井,护百姓之康泰。待乱世之时,山公令顺势而出,十三社以碎令鉴真伪。若令真,当全社上下戮力同心相辅之,以保黎民苍生。”
季云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个人对苍岭十三社的了解,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不是道听途说的皮毛,是读过古籍、知晓盟约细节的深度了解。
“如今这世道,” 先生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战乱不息,民不聊生,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我等收集碎令,并非为一己私欲,而是为了以碎令铸真令,请出山公令,以安天下,以救黎民。”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季云聆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恳切。
“如今这碎令被十三社死死攥在手中,不肯交出。苍玄固执己见,只知守着旧盟约,却不知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派人入净谷故意放出寻碎令的消息,是料定了以苍玄的脾性,必会将碎令放回各社太保处保管。他既这般做,我等也只能从各社太保入手,实属无奈之举。”
他又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黎民,为了结束这乱世。你可明白?”
季云聆没有说话。他的脑子在飞速旋转。
这个人不仅知道苍岭十三社的盟约,还对苍玄的脾性了如指掌 —— 他竟能料到苍玄会在净谷遇袭后将碎令分散到各社保管。这些信息,不是外人能轻易打听到的。这个人,要么是净谷中人,要么从净谷内部拿到了消息。
“先生对苍岭十三社之事,所知甚多。”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连净谷谷主苍玄的脾性,也颇为了解。这是我之前从未意料到的。”
他没有追问。追问太刻意了。他只是把这个事实摆出来,让对方知道 —— 他在听,他注意到了。
先生没有接他的话,像是刻意忽略了他的试探。
“好。” 那人说,“那现在依你,我来问,你来说。”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面具离季云聆更近了一些。
“你入净谷这许多年,可听谁说过,山公令之整令,在何处?”
季云聆的心微微一沉。对方要的不是一枚两枚碎令,而是完整的山公令 —— 能号令整个苍岭十三社的权柄。
“并未听说过。” 他的语气很自然,“自幼我便是个顽劣的,不喜读书,也不关心这些。原本也从未想过要继任清音社太保之位,无论整令还是碎令,都与我无关。”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若不是先生手下之人杀了清弦先生,我如今依旧是净谷里一个闲散子弟,不会卷入这些纷争,更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先生沉默了片刻。
“清弦之事,” 他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像是在抱怨手下办事不力,“也并非我本意。实是手下之人办事鲁莽,不懂变通。我只交代他们寻碎令,并未让他们伤及无辜。”
他轻轻叹了口气。
“如我手下能好用之人,皆像十三社子弟这般贤能,这天下百姓便不用经受这般苦楚了。”
季云聆没有说话。这位 “先生” 把责任推给手下,自己留了个 “无心之失,心怀天下” 的名声。这种话术,他听过太多次。那些口口声声说 “为了大局” 的人,往往才是最狠、最不择手段的。
“那山公整令,” 先生继续说,“依我看来,根本不存于世。世间有的,就只有这十三枚碎令。”
季云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现在的十三社子弟多数已非十三氏嗣脉。” 先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那些所谓的太保、子弟,大多是苍玄一手提拔,早已忘了当年的盟约,忘了守护百姓的初心。什么山公之盟,什么黎民苍生,和他们又有何干?说这世间有整令,不过是他们为了不想以碎令齐聚、不想听人号令,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他看着季云聆,面具后面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如今我等诚心救世,望解救黎民于水火。我思来想去,唯有聚齐十三枚碎令,铸成真令,才能请出山公令,安定天下。若你真守着山公之约的本心,还望小郎君,早早将碎令交出,莫要再固执己见,耽误了救世大计。”
屋子里又陷入了寂静。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季云聆靠在床头,闭上眼。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冠冕堂皇 —— 为了黎民百姓,为了结束乱世。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与这些话背道而驰:刺杀、下毒、设局、关押、草菅人命。这些手段,哪里有半分 “诚心救世” 的样子?
他不能直接反驳。他是阶下囚,没有资格跟这个人讲道理。如今他只能顺着他的话,在缝隙里把自己的命保住,把矛头从自己身上移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先生所言,我已悉数尽听。”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有一事,先生怕是料错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张胡狼面具。
“苍岭十三社之碎令,实不在各社太保之手。至少我清音社,自始至终,从未见过碎令的模样。我自继任太保以来,虽也参与过几次十三社的议事,但皆是些社中俗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先生说的对,现在的苍岭十三社,十三氏之亲嗣已不多见,苍玄谷主近些年也确实越发固执,议事之时,各位太保与之多有意见相左,人心早已不齐。之前确有人提过将碎令放回各社保管,可苍玄谷主并未同意。十三社的规矩,太保意见不一,便不可有任何变动。所以那碎令,应是仍在净谷之中,或是被苍玄谷主转至他处封藏,也未可知。”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彻底认命了。
“我现在已是这般模样,浑身是伤,毒入骨髓,实在无力再与先生扯谎。先生若不信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能死个痛快,不再受这般苦楚。”
说完,他闭上了眼。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赌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骗过这个人,但他必须赌。赌这个人的耐心,赌这个人的自负,赌他愿意再等一等,愿意去净谷一探究竟,而不是现在就杀了自己。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季云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你身体尚未恢复。”
那个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我们明日再聊。”
季云聆睁开眼。那人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油灯,面具在阴影里显得更加诡异。
“我让他们给你送些吃食,你捡爱吃的少吃一些,莫要再伤了身体。”
他顿了一下。
“放心。不会再给你下毒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不急不缓,渐渐远去。
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