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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卅九 - 骨毒摧残躯,解药缚余生 季云聆被转 ...

  •   季云聆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意识浮上来时,他先感知到身下的触感 —— 不是冰冷的污水,也不是勒得腕骨生疼的铁链,是硬而平整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褥子。身上的衣物也换了,干爽的粗布短褂,磨得皮肤有些发痒,却比之前舒服了太多。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炭火气,彻底驱散了水牢里的恶臭。
      他不在水牢里了。
      季云聆没睁眼,维持着沉睡时的平稳呼吸,让耳朵替他描摹这间屋子的模样。
      “…… 伤了根本。肋骨断过,未曾好好调养,又在冷水里泡了这许久,寒气早已入了骨。” 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左腿的骨伤也未痊愈,再这般折腾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
      “能治好吗?” 另一个声音问。尖细,带着浓重的鼻音,慢悠悠的 —— 季云聆认出来了,是曹管事。
      “治好?” 苍老的声音嗤笑一声,“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伤拖了数月,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我先开几副药稳住伤势。至于能不能恢复到从前模样,看他造化吧。”
      季云聆将这个陌生大夫的声音记在心里。肋骨旧伤、左腿骨伤、寒气入骨 —— 每一句都在提醒他此刻的处境。
      “还有那毒。” 大夫的声音压低了些,“诊脉时便察觉了,毒已深种,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已不必再加了,再加下去,待到毒发之时,恐怕连我也没有回天之力。”
      曹管事沉默了。大夫又说:“寻常人那毒只需连种七日便能有用,你这厮竟连用三月之久。也怪不得他现在这番要死不活的样子。”
      “那到底能不能活?” 曹管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暂时死不了。只是毒性已然渗入骨血,日后发作起来,怕是生不如死。” 大夫的语气依旧平淡,“即便他逃出去,毒发之时也必会爬回来求你。他的命,早已被这毒攥在了手里。”
      曹管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那就好。你先开药,把烧退下去。别让他死了。”
      “嗯,要不是先生交待过,就你这般下手不知轻重的样子,我是真不想管。”
      脚步声响起,药箱开合。大夫走到桌边研墨铺纸,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季云聆闭着眼,脑子飞速运转。
      毒根深种。生不如死。逃不了。
      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的心里。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睁开眼,想问大夫这毒到底有没有解,想问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没有动。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一丝脆弱都不能暴露。慌没有用,乱没有用。他早就知道自己被灌了三个月的药,如今不过是被人当面点破,确认了毒性的深浅罢了。
      他把那三个词压在心底,像压一块石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收了笔,将药方递过去:“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一碗,每日早晚各服一次。外伤的药膏也开了,每日换一次。”
      “知道了。” 曹管事接过药方,吩咐下去 “速去抓药。”
      一名黑衣人接下药房,一溜烟跑了。
      “若要留口气,便莫要再用刑,他撑不住。” 大夫说完,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关。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曹管事轻微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季云聆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在暗中盯着他,正准备轻咳两声装作刚醒 ——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血里慢慢苏醒,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啃噬。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先是冷。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冷,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塞了一把冰碴。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控制不住,从骨头里往外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想用疼压住那种冷。没有用。冷从骨头里渗出来,漫过肌肉,漫过皮肤,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冻住了。
      然后是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骨头上爬,在他的骨髓里钻。他想挠,但他挠不到。那感觉在里面,他在外面。他把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嵌进掌心更深,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粗布褥子上。痒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重到他想把自己的骨头拆开。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但他控制不住身体发抖,控制不住呼吸越来越急促。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一层雾从脑子里面升起来。
      最后是疼。
      不是外伤那种有边界的疼。外伤的疼你知道哪里疼,知道疼到什么程度,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好。这种疼没有边界,是从所有地方同时涌上来,像有人在他的骨头上敲,一根一根,一节一节,从指尖敲到肩胛,从脚趾敲到脊椎。每一下都精准,每一下都狠。他的身体开始痉挛,弓起来,又重重砸回床上。夹板固定的左腿传来剧烈的疼痛,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骨伤的疼还是毒发的疼了。所有的疼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在他的身体里翻滚。
      意识在溃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 不是喊叫,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他咬着被角,牙齿嵌进粗布里,咬得满嘴都是棉絮的味道。
      不要出声。出声就输了。
      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视野开始晃动。油灯的光在眼前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东西 —— 净谷的古榕,灵溪的流水,清弦坐在琴前的背影,李晏泊蒙着青巾的脸。那些画面一闪而过,他伸手去抓,抓不住。他想喊那个名字 —— 阿晏 —— 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多大的声音。也许很大,也许很小。他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像有一窝蜂在他的脑子里飞。汗水和血混在一起,从掌心里淌下来。
      “这是怎么了?快把那老毒物给我喊回来!” 曹管事的尖叫从远处传来。
      大夫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毒发了。比预想的要快。”
      “那怎么办?他会不会死?先生还没见他 ——”
      “死不了。但若不及时压下去,会伤及心脉,到时候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废人。我先给他吃粒解药。”
      “快快快!你快给他用药!别让他死了!”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他的嘴里,硬硬的,圆圆的,带着苦涩。他下意识想吐出来,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咽下去。” 大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有感情,“咽下去就舒服了。”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那粒药顺着喉咙滑下去,所经之处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 然后,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锅烧开的水从火上端了下来。疼痛像潮水退去,从骨头里一点一点往外退,退到肌肉里,退到皮肤上,然后消失。那些蚂蚁停下来,不动了,睡着了。冷也慢慢变淡,像冰化成了水,水蒸发成了气,从他身体里飘走了。
      他瘫在床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粗布短褂贴在身上,黏腻的,冰凉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是脱力之后的虚浮了。
      他睁开眼。大夫站在床边,正把什么东西收回药箱里,脸上没有表情,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曹管事站在大夫身后,脸白得像纸,看见他睁开眼,松了一口气。
      “醒了?” 曹管事凑过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的温柔,“刚才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不行了。还好老毒物有办法 ——”
      季云聆没有看他。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大夫。
      “这是什么药?”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大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合上药箱转身要走。
      “你告诉我。” 季云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这是什么药。”
      大夫停下来,没有回头:“让你活命的药。”
      门开了又关。
      季云聆盯着大夫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掌心的伤口还在疼,但那点疼和毒发时的疼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那粒药能解他的毒发,但也意味着 —— 他已经离不开这粒药了。水牢的链子锁着的只是他的筋骨,这毒锁着的却是他的心神。两条链子,拴着他,自今日始,他无处可逃。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掌心里的血。血是红的,和普通人的血一样红。但他知道,这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像一条蛇,蜷在他的骨血里,安静地蛰伏着。他以为它睡着了。它没有。它只是在等。
      曹管事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又尖又细的声音,像苍蝇在耳边嗡嗡地叫。季云聆没有听。他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粗布褥子上。
      他必须活着。不是因为他还想活,是因为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个地方,不能死在这些人的手里。他要把这些带回去。把先生的身份、曹管事的底细、毒的解法 —— 所有的一切,都带回去。带回净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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