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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拾肆 - 清箫迟赴席,初遇定清斋 携箫迟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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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李晏泊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年从石阶下面走上来。
他迟到了很久。大半人都已择过院了他才来。但他仍走得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吹箫,箫声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也不管。阳光落在他脸上,他也不躲。他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他和那箫声。
李晏泊盯着他。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觉得那张侧脸很好看 —— 逆着光,看不清眉眼,只看见轮廓,干净利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箫声在望岳台上荡开去,飘过石栏,飘过溪水,飘到山那边去了。李晏泊认出了那管箫,正是昨日他吹过的那管。
那人走到石阶前,箫声停了。他把箫从唇边移开,挂在腰间,朝先生们行了一礼。动作很随意,像是练了很多遍,但又不太认真。
“各位先生抱歉,学生来晚了。”
谢景珩的脸黑得像锅底。
“季云聆,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择院日。”
“那你为何迟到?”
季云聆想了想。“学生练箫练忘了时辰。”
“你 ——” 谢景珩深吸一口气,“你入清心院数年,可曾安分过一日?上课打瞌睡,下课捉弄同窗,夜里不睡觉去瀑布边上吹箫,把隔壁斋舍的弟子吵得睡不着。你当净谷是你家?”
“先生,学生自幼便被悬邈先生拾回谷中,那净谷自然就是学生的家。”
台下有人偷笑。悬邈将头转向一边用手挡了挡脸,谢景珩指着他的手在抖。
“本院管不了你。你这样的弟子,该去崇武院练练筋骨,或者去格物院磨磨性子。你自己说,你想去哪院?”
季云聆歪着头想了想。“崇武院太累,格物院太闷。学生还是想留在清心院。”
“清心院不留!”
“谢先生,学生觉得您还是先莫动怒,择院日每年两次,次次你都说要将我送走,可您哪次成功了?所以您省省吧,就算这次我走了,下次择院我又会回来~”
“你... 闭嘴!" 谢景珩气得再说不出其他话。苍玄谷主笑了,缕着胡须。
“云聆,坐好。别闹了。”
季云聆行了一礼,走到前排那个空位坐下。李晏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原来他就是聆语。那管箫的主人。果然人如其箫,长的也甚是好看。
又有几个弟子上前。弟子们都择完了。楼也站在石阶上,扫了一眼台下。
“还有未择院的吗?”
没人应。李晏泊咬了咬牙,站起来。
“学生…… 学生还未择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走到台中央,朝先生们行了一礼。手在抖,但声音没有。
“学生李晏泊,是为朔国国主第七子,八岁,入谷五日。”
台下一片安静。随后众学生小声议论起来。
“七皇子?真的假的?不会是扯谎骗我们的吧?”“别听他瞎胡吹,皇子哪会出现在我们谷中!”“我看他举手投足皆有些礼数,寻常家小子是不会这些的,怕不是真的?”
崇文院的苏砚之先生看着他,问:“识字吗?”
“回先生,进谷之前学生已开蒙,略识一些。”
“会写吗?”
“回先生,学生入谷前已默过《孝经》、《兔园册府》,亦读了些《论语》、《大学》”
苏砚之先生点了点头。崇武院的陆惊寒先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胳膊。
“太瘦了。”
“回先生,入谷前学生在宝应寺修习,食斋饭。”
陆惊寒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格物院的沈知微先生问:“你对什么感兴趣?”
李晏泊想了想。“渡鸦。学生似乎听得懂它们说什么。”
沈知微先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清心院的谢景珩先生看着他,问:“可懂音律?可有心爱之物?”
“回先生,学生不懂音律,但昨日,学生试吹了清音堂的箫,感觉甚好。”
闻言,季云聆本能的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谢景珩先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四位先生都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台下的弟子们窃窃私语。李晏泊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该不该走。
苍玄师父站起来。走到李晏泊面前,低头看着他。
“此子乃是老夫的关门弟子。有驭灵之天资,习驭兽之术。日后入栖灵社。”
台下一片哗然。悬邈先生抬起头,看了李晏泊一眼。止语先生也看了他一眼。寒踪先生眯起眼睛。聚川先生捋着胡须。所有人都看着他。李晏泊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只觉得自己脸上发烫。
众人哗然不因其他,只因数千年前与山公相约的十三氏中,十二氏子弟皆繁茂,就算是后嗣不多者,其亲传弟子徒孙亦不占少数。唯有山魈氏一脉,皆传山魈已无后嗣,而苍玄先生,已是山魈氏一脉尚在世的唯一亲传弟子。如今苍玄先生收徒,且是关门弟子,就算是这山魈氏,终于有了后继。自然让众人震惊。山魈驭灵,后天习得之法不占其要,必得是天资极为不同,众人便对这李晏泊更有了兴致。
苍玄拍了拍他的头。
“孩子,你无须纠结。四院你皆可去。人亦是灵,所有的事,你都要学习自己选择。”
李晏泊抬起头,看看苍玄师父,又看了看四位先生。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看向前排那个穿着月白衣裳的背影。那人已将头转过去,低头玩弄着自己的萧。
“学生去清心院。” 他说。
谢景珩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崇武院的陆惊寒先生皱了皱眉:“孩子,你即入了山魈氏之师门,该来崇武院才是。”
“回先生,感谢先生青睐,可学生想去清心院。”
格物院的沈知微先生说:“你习驭灵前,亦可先来格物院研灵植、习医理。”
“学生谢先生指点,可学生还是想先去清心院。”
崇文院的苏砚之先生说:“你若愿来崇文院,老夫可亲自教你识字。”
“学生……” 未等李晏泊语毕,谢景珩便抢着说:“苏先生你就莫要再论了,这孩子如何也不该到你那崇文院去。”
四位先生都不说话了。苍玄笑了。
“那就清心院。”
谢景珩先生笑得合不拢嘴,但很快又板起脸,朝台下喊了一声:“季云聆!”
那个背影动了动,站起来,转过身。
“先生,何事?”
“你带李晏泊去安排住处。”
季云聆看了李晏泊一眼。李晏泊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一瞬,李晏泊看见那双眼睛 —— 很亮,像溪水里的石头被太阳照着。季云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苍玄先生,又看了看谢景珩先生。
“先生,学生不想带。”
“为何?”
“麻烦。”
“这是师长之命!再说,谷中本就是二人宿一斋,你这厮平日里人缘混的无人愿与你同舍,好不容易来了新人,你还挑上了?!”
“学生……”
“季云聆。” 苍玄师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季云聆闭嘴了。他叹了口气,走到李晏泊面前,低头看着他。
“走吧,小不点儿。”
李晏泊跟在他后面,走下望岳台。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下。李晏泊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走得不快不慢,李晏泊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了很久,季云聆忽然开口。
“你叫李晏泊?”
“嗯。”
“不好记。我叫你阿晏吧。”
李晏泊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阿晏。” 季云聆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试这个名字好不好听。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
“你为什么选清心院?”
“因为你在清心院。” 李晏泊想了想,又说:“因为你吹箫很好听。”
季云聆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李晏泊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季云聆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倒是有眼光。”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带你回斋舍。”
李晏泊跟在他后面,没有再说话。他想起那管箫,想起那个音,想起望岳台上那个人一边走一边吹箫的样子。他想起他说 “你倒是有眼光”,想起他叫自己 “阿晏”。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会很重要。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
溪水还在流,古榕还在响。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