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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贰 - 灵鸦引稚影,空谷遇韶年 回忆篇开启 ...

  •   十二年前。

      宝应寺里的生活着实无趣,来寺中的这一年,李晏泊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晨时听僧人敲钟诵经上早课,午后偶尔看武僧打打拳,或者听那老住持和别人辩辩经。他觉得自己快发霉了,七八岁的孩童,即便性子再沉稳也经不起这般打磨。

      于是他“收养”了几只渡鸦。那些渡鸦时常飞到寺里来寻吃的,李晏泊便总是偷偷溜进厨房给它们找吃食。这一来二去,它们似乎变成了他的“铁哥们儿”,近些时日几乎每天都来陪他。

      可今日略有不同,只来了一只,喳喳地叫着,似是急着飞走的样子。李晏泊认真地盯了它很久,愈发觉得它定是有事想说,头脑里这么想着,口中竟问出了声:“你可是有话想对我说?”

      那渡鸦仿佛听懂了一般,展翅起飞,但也就飞了十几步的距离,又落了下来。李晏泊深觉有趣,便随着它飞的方向跟了过去。

      孩童的目光是最容易被新奇事物吸引的。不觉间,李晏泊已被那渡鸦引出了寺院后门,又跑过了后山的小坡,经过了一片密林,最后竟被那渡鸦引进一个窄得只能容孩童钻入的小洞里。渡鸦仍在哇哇叫着,李晏泊离它已经很近了,他想将它抓住,于是在那小洞里他奋力向前一窜。

      渡鸦没抓到,倒是他从那洞的另一侧滚了出来。他站起身拍了拍土,又揉了揉眼,那渡鸦不见了。眼前已是另一番光景。

      谷地很宽,四面是山,山上长满了树,绿得发暗。天被山裁成一块不规则的形状,蓝得像洗过。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还有一股他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泥土,那味道像是很多东西混在一起,被太阳晒过,被水洗过,干干净净的。

      不远处有一颗巨大的榕树。树干粗得他从未见过,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树冠铺开来,把半片天都遮住了,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树下有一块大石头,青灰色的,石面上刻着什么,被青苔盖住了大半,看不清。石头旁边有溪水,从树根底下流出来,很浅,很清,底下的鹅卵石圆圆的,亮亮的。

      李晏泊诧异极了。突然他想起寺中小沙弥在玩闹中经常提到的极为神圣又厉害的地方,看这样子,莫非这就是那苍岭圣地——净谷?

      他向着那巨大的古榕走去,隐约见那古榕的枝杈上站着刚才引他来的那只渡鸦。李晏泊站在古榕下抬头看着那只渡鸦,渡鸦也看着他。李晏泊摸摸头,还是没能猜出那渡鸦想要说什么,因为那渡鸦已不再哇哇叫了。

      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他的背。李晏泊回头,见是一白须老者。老者慈笑道:

      “小童,你是何人啊?”

      “回先生,学生名为李晏泊,敢问先生是何人?”

      “哦?你不认识我?那你为何在这啊?”

      “我?我是被它带来的。”李晏泊伸手指向树上的渡鸦,渡鸦“哇”的叫了一声,仿佛在回应他说“是”。

      “它引你来的?有趣,你能懂得它的意思?”

      “八九不离十吧。它总去我那寻吃食,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是朋友。”

      “哈哈,妙啊,妙!甚是有趣。小童,这是净谷,我是这谷里的谷主,你可愿留在这学本事?”

      李晏泊呆在原地,想了片刻,说道:

      “在这学本事,可有人同我讲话?可有人与我玩耍?可有书看?”

      老者拍拍他的头,说道:“都有,都有。你去找那人,他叫楼也,去寻他。就说,你是苍玄新收的徒儿,他自会将你安排妥当。”老者指着溪边方向说道。

      “可我不是苍玄的徒儿,这样说岂不是哄骗于他?怕是不好……再说,我不晓得谁是苍玄,如何拜他为师……”

      “我就是苍玄啊。自今日起,你就是我收的关门弟子了。去吧去吧。”

      言毕,老者拍了拍李晏泊的肩膀,径直离去了。留下李晏泊在原地呆若木鸡。

      愣了一会儿神,李晏泊向溪边奔去。溪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李晏泊跑过去,气喘吁吁地站定,那人没有回头。他站在那人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苍玄师父说这人叫楼也,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人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先生……”李晏泊的声音很小。

      那人又翻了一页书。

      “先生,您是楼也吗?”李晏泊鼓足勇气,“师父让我来寻您。我是苍玄师父的关门弟子。”

      那人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慢慢转过头来。很年轻的一张脸,比他大不了多少,眼睛很亮,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苍玄的关门弟子?”那人问。

      李晏泊点点头。那人没有笑,也没有不笑。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低头看了李晏泊一眼。

      “跟我来。”

      李晏泊跟着他走。楼也走得不快不慢,但李晏泊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们走过溪水,溪水从古榕的根下面流出来,往南边去,穿过整个谷地。溪边长着兰草,开着紫色的花,香气淡淡的。楼也没有介绍,只是走。李晏泊一边跑一边看,想把看见的都记住。

      他们走过一片空地,很大,铺着青砖。边上有兵器架子,上面摆着刀枪剑戟,有的很新,有的已经锈了。空地上没有人,但地上的砖磨得发亮,像是被很多人踩了很多年。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过一间大屋子,里面有读书声。窗子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一排一排的人,手里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衫,手里也拿着书,念一句,底下的人跟着念一句。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过一间大屋子,门开着,里面有火,有铁,有木头。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人在敲什么。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过一片田,田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草,有的开着花,有的结着果,有的什么都没长,只有叶子。一个人蹲在田里,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株草,放在鼻子底下闻。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过一处院子,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过一道瀑布,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轰隆隆的,水雾濛濛的,把半边天都染白了。瀑布下面有一个水潭,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过一间小屋,门开着,里面很暗。李晏泊往里看了一眼,墙上挂着几管箫,有长有短。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了一整天。从日头还在东边走到日头落到山后面。李晏泊的腿酸得抬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地方。他只记得溪水、古榕、药田、瀑布、屋子、院子、兵器架、读书声、敲打声、吵架声、水声、箫声——不,没有箫声。那间小屋里没有声音,但他记住了。

      楼也在古榕下面停下来。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道红,把古榕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也转过身,看着李晏泊。

      “记住了多少?”

      李晏泊摇摇头。太多了,他什么都记不住。楼也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以后慢慢记”。他只是说:“明日继续。”

      楼也把他带到一间小屋前。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子对着溪水。被子是新的,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

      “你就住这儿。”楼也说。

      李晏泊走进去,坐在床边。腿酸得他不想动。楼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明日辰时,我在古榕下等你。”

      门关上了。李晏泊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木头天花板。窗外的溪水在响,古榕的叶子在响,远处还有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天看见的东西——古榕,溪水,读书的人,敲铁的人,种药的人,吵架的人,瀑布,还有那间小屋,墙上挂着的箫,看不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他睡着了。

      第二日,李晏泊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他跳下床,推开门,溪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亮得晃眼。他往古榕跑。楼也已经在那里了,还是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没有拿书,背着手,站在盟石前面。

      “来了?”楼也没有回头。

      “来了。”李晏泊喘着气。

      “昨日走的是东边。今日走西边。”

      楼也往西走。李晏泊跟在后面。西边的路和东边不一样,窄一些,树多一些。走了一阵,到了一处石阶前,石阶很长,往上延伸,看不见头。楼也开始往上走。李晏泊跟着,一级一级,数着。数到一百多的时候,他数忘了。石阶的尽头是一块平地,很平,像是被人削出来的。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净谷。古榕像一把大伞,溪水像一条白带子,瀑布像一道白烟,屋子像积木,人像蚂蚁。

      “这是望岳台。”楼也说,“净谷最高的地方。”

      李晏泊站在边上往下看,腿有点软。楼也没有叫他下来,也没有拉他。他站了一会儿,自己退回来了。

      他们继续走。走下石阶,穿过一片林子,到了一片空地。空地边上立着很多石碑,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碑很新,有的很旧,上面的字被风雨啃得看不清了。

      “古碑林。”楼也说,“十三氏的先贤,都记在这里。”

      李晏泊走近一块石碑,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他认出几个——“守”“脉”“承”“续”。他站在碑林里,觉得那些石碑像是站着的人,不说话,但看着你。

      他们继续走。走出一片林子,又看见药田。和昨天看见的不一样,这片药田更大,种的东西更多。一个人蹲在田里,背对着他们,头发花白,腰板很直。楼也没有介绍,只是走。李晏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个人没有抬头。

      他们继续走。走过一间屋子,里面很静,没有人,但有墨的味道。桌上摆着纸笔,纸上是写了一半的字,墨还没干。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了一整天。从太阳升起来走到太阳偏西。李晏泊的腿已经不酸了,是麻木了。他跟着楼也,走,看,记。记不住,也记。

      第三日,楼也站在小屋门口,没有进来。

      “今日你自己走。”

      李晏泊愣住了。“我自己?”

      “你已经走了两日。该看的都看了。没记住的,走多了就记住了。”

      楼也转身走了。李晏泊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想了很久,往古榕走。古榕下没有人。他站在盟石前面,看那些刻字。还是认不全。他蹲下来,用手指顺着刻痕描,描了一遍又一遍。他记住了几个字。然后他记住了那几个字的样子。

      他站起来,往溪边走。溪水很清,他看见水底有鱼,小小的,透明的,在水里游,不像是游,像是漂。他蹲下来看,那些鱼不怕他,游过来,又游走。

      他往东边走。路过一片药田,一个人蹲在里面。他站住看了一会儿。那个人还是没抬头。

      他继续走。路过练武场,有人在那里练功,刀枪剑戟,舞得呼呼响。他站住看了一会儿。没有人理他。

      路过崇文院,读书声传出来,还是昨天那个调子。他站住听了一会儿。听不懂。

      路过格物院,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站住看了一会儿。看见门边地上有一颗钉子,他捡起来,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路过那个吵架的院子,今天没有人吵架。院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算盘放在石桌上。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路过瀑布,水声很大,水雾扑在脸上,凉凉的。他站住看了很久。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潭里,溅起来,又落下去。一直落,一直落,不累吗?

      走到清音堂门口。门开着,里面很暗。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想起昨天楼也带他走过这里,没有停。今天他想进去,又不想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走到古榕下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古榕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盟石旁边,靠着石头,看着天。天蓝得像洗过。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他想起引他来的那只渡鸦。也不知道它飞到哪里去了。

      他坐了很晚。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溪水上,亮亮的。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楼也走到他旁边,站住。

      “你走了一天。”楼也说。

      “嗯。”

      “看到了什么?”

      李晏泊想了想。“溪水里的鱼,透明的。练武场有人练功,没人理我。格物院门口有颗钉子,我捡起来放好了。吵架的院子今天没吵架。瀑布一直落,然后在盟石旁边我记了几个字。清音堂我没进去。”

      楼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为什么没进去?”

      李晏泊不知道。他想了想,说:“明天再进。”

      楼也没有再问。他站在李晏泊旁边,也看着月亮。两个人,一棵树,一片月光。

      “楼也先生。”

      “嗯。”

      “净谷有多大?”

      “不大,但你走了三天,还没走完。”

      “那我什么时候能走完?”

      楼也想了想。“你不需要走完。你只需要知道,它在。”

      他想起宝应寺。那些和尚,那些经书,那些渡鸦。他想起那只渡鸦,歪着头看他,像是认识他。他想起苍玄师父,拍拍他的头说“你就是我收的关门弟子了”。他想起楼也,走得不快不慢,他永远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睁开眼睛,太阳还在。古榕还在。溪水还在。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会赶他走。他属于这个地方。

      第四日,他去了昨日没去的清音堂。推开门,搬椅子,站上去,伸手,把墙上的箫取下来。很凉,很沉,上面有细细的纹路。他举着箫,站在椅子上,看着它。箫很长,比他胳膊还长。他把它抱在怀里,跳下来。椅子倒了,他没管。他抱着箫,走出清音堂。阳光落在箫上,那玉的颜色亮了一下。

      他走到古榕下面,坐下来,把箫放在膝盖上。他摸了摸上面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水波。他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又吹了一下,还是没有。他吹了第三下,箫响了一声,很闷,像叹气。他吓了一跳,把箫放下。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又吹了一下。还是闷闷的。他吹了很多下,每次都不一样。有的闷,有的尖,有的短,有的长。他吹了很久,吹到自己觉得累了,才停下来。他把箫抱在怀里,靠着盟石,看着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有一道红,照在箫上,青玉的颜色变成了暖的。

      他听见脚步声。楼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怀里的箫。

      “你拿了清音堂的箫。”楼也说。

      李晏泊点点头。

      “那是聆语的。”

      李晏泊不知道聆语是谁。但他有点喜欢那箫,自然对它的主人好奇了起来。

      他又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下。这次不闷了,也不尖,是刚刚好的一个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荡了一下就没了。然后他将那箫放了回去。

      楼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听那个音散在风里。风把箫声带走了,带到溪水上,带到古榕上,带到瀑布上。李晏泊坐在盟石旁边,抱着箫,看着天。天慢慢暗了,月亮升起来。他该回去睡了。

      李晏泊躺在床上,想着楼也先生说明日是谷中择院的日子,所有的学子和先生都会聚在一起,想必那箫的主人也会在的。不知他是什么样子...

      思绪未尽,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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