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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镜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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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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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以舟回到芭蕾舞团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
排练厅的灯关着,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没开排练厅的灯,用手电筒照着走进去。
排练厅在黑暗里跟白天完全不一样。四面镜子在手电筒的光里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站在镜子后面举着灯。梁以舟走到把杆旁边,蹲下来,把手电筒塞进把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照。
缝隙很窄,大概两毫米深。他之前看过,照片就是从这里找到的。现在照片被技术科取走了,缝隙是空的。他把手电筒换了个角度,顺着缝隙慢慢移动。
缝隙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的。没有纸屑,没有灰尘,没有其他东西。
梁以舟站起来,沿着把杆走了一圈。把杆是不锈钢的,固定在墙壁上,离地大概一米高。他把杆下面和地面之间的缝隙也看了一遍。没有东西。
他走到第一面镜子前。这面镜子最大,占了整面墙。镜面有点旧了,边角有水银脱落的黑斑。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镜面,光在镜子里反射回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转身看第二面镜子。这面镜子中间有一条细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右下角。裂纹不深,没有裂透,镜面还是平的。
第三面镜子。这面靠窗,平时阳光直射最多,镜面有些发黄。
第四面镜子。在门旁边。这面镜子最窄,只有其他三面的一半宽。镜面比较新,应该是前两年换过的。
梁以舟站在排练厅中央,四面镜子把他围在中间。他关掉手电筒,站在黑暗里。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四面镜子都在,它们在黑暗里反射着黑暗。
他打开手电筒,走到第三面镜子前面。这面镜子发黄,靠窗。他转身看窗外,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刚好能照到这面镜子。
如果有人在晚上来排练厅,不开灯,只借着窗外的光,那这面镜子是唯一能隐约看到东西的镜子。其他三面太暗了。
梁以舟站在这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路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镜子里是暗的,只有轮廓。
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朝上打。光从下往上照在他的脸上,镜子里的脸变得很清楚。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蹲到跟把杆一样高的位置。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他蹲在把杆后面,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把杆挡住了他的鼻子和嘴。
他想到了沈鹭跟贺远山说的话。她说有人在排练的时候盯着她。但她转头去看,又没发现谁。
排练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动。有人在把杆前面练功,有人在中间跳,有人坐在边上休息。如果有人想看沈鹭,不需要直接看她。他只要看镜子就行。四面镜子,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看到任何人。而且看镜子跟看人不一样,看镜子不会引起注意,因为所有人都在看镜子。芭蕾舞者排练的时候必须看镜子,看自己的动作对不对。
但如果有人不是在看自己的动作,而是在通过镜子看沈鹭,沈鹭能感觉到吗?
梁以舟站起来。他走到第一面镜子前,也就是最大的那面。他站在镜子前面,正对着自己。然后他慢慢往左移了两步,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他不仅能看到自己,还能看到身后的把杆、窗户、以及第四面镜子的边框。第四面镜子里又映出了第三面镜子的影子。
镜子套镜子。影子套影子。在这个房间里,你看任何一面镜子,都能看到其他三面镜子的倒影。每个人在排练厅里都有无数个影子。
如果有人在看沈鹭,沈鹭在镜子里看到了那个人的目光。但当她转头去看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移开了视线,或者转身了,或者在跟别人说话。
她捕捉不到。
梁以舟在这个排练厅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把每一面镜子前面都站了一遍,从不同的角度看,看镜子里能反射到什么。他甚至坐到了角落的地上,用最低的视角往上看。
他坐在角落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东西。
第四面镜子,就是门旁边那面最窄的镜子。镜子的底部跟地面之间有一条缝,大概五毫米。缝隙里夹着一个东西。
梁以舟走过去,蹲下来。他把手电筒照在缝隙上。
是一张纸。很小的纸条,折了两折,夹在镜框和地面之间。
他用证物袋隔着手指把纸条取出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手写的,黑色签字笔。字迹跟照片背面的字一样。
"十二月十五号,晚上十点。"
梁以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字是"你准备好了吗"。纸条上的字是时间和地点。
这不是给沈鹭的。沈鹭已经知道时间和地点了,她跟贺远山说过她要去云栖湖。这个纸条是给别人看的。
是谁?
梁以舟把纸条装进证物袋,收好。他站起来,在排练厅里又转了一圈。
如果排练厅里藏了不止一张纸条呢?他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把杆缝隙、镜框缝隙、地板的接缝、窗台的边角、把杆支架的底座。
他在第一面镜子的镜框顶部找到了第二张纸条。镜框跟墙壁之间有不到一厘米的间隙,纸条卷成一个小卷塞在里面。
展开。上面写着:"她选了湖。"
梁以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选了湖。
沈鹭自己选择了云栖湖。她不是被凶手选中的,她是自己选的。她选择了死在哪里。
梁以舟把两张纸条都收好,出了排练厅。他在走廊里给路明朝打电话。
"我在排练厅找到了两张纸条。"梁以舟说,"一张写着十二月十五号晚上十点,一张写着她选了湖。"
路明朝沉默了几秒。"谁留的?"
"不知道。但纸条藏得很隐蔽,不是随便能发现的。藏纸条的人不想让所有人看到,只想让特定的人看到。"
"特定的人是谁?"
"我觉得是方竹。"梁以舟说,"方竹十二月十六号跑了。她可能在十五号晚上去了排练厅,看到了纸条。纸条上写着时间和地点。她知道沈鹭要去云栖湖,她可能去了。"
"她去了现场?"
"可能去了。她可能亲眼看到了发生的事。然后她吓跑了。"
"如果她看到了,她为什么当时不报警?"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她惹不起。或者她觉得报警也没用。或者她也参与了。"
路明朝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梁以舟说,"纸条上写的是'她选了湖'。沈鹭自己选的。路明朝,这案子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你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假设沈鹭是被害的。她被下药,被绑住,被放进水里淹死。但如果她自己是知情的呢?如果她跟凶手商量好了呢?她选了地点,她知道时间,她甚至可能自己化了妆才去的。"
"你是说她参与了对自己死亡的设计?"
"有可能。她最近情绪不稳定。贺远山说她比平时安静。孟长河说她排练敷衍。陶然说她卸妆时眼睛红了。这些加在一起,说明她心理状态有问题。"
"但她是被下药的。咪达唑仑是镇静催眠药。如果她是自愿的,为什么要给她下药?"
"因为她到最后可能反悔了。"梁以舟说,"她答应了,但到了现场她害怕了,想退出。凶手不能让她退出,所以给她下了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推断没有直接证据。"路明朝说。
"我知道。但先记着。明天我去看方竹。如果她在现场,她能告诉我们真相。"
"方竹在昆明。你去昆明?"
"不。我让昆明那边的人先问。我把问题列出来,发给他们。如果方竹愿意说,省得我跑一趟。如果她不说,我再去。"
梁以舟挂了电话,开车回局里。路上他经过云栖湖,没停。湖面在路灯下反着光,白茫茫的一片。警戒线还在,但技术科的人撤了。
回到局里,他把两张纸条交给技术科,要求做笔迹鉴定和纸张成分分析。然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给昆明警方写了一份协查函。
函件里列了十二个问题。方竹跟沈鹭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方竹十二月十五号晚上在哪。方竹有没有去过云栖湖。方竹有没有见过排练厅里的纸条。方竹知不知道沈鹭要去云栖湖。方竹为什么十六号离开滨城。方竹跟贺远山什么关系。方竹跟孟长河什么关系。方竹有没有接触过咪达唑仑。方竹知不知道甘油和明胶。方竹十二月十五号到十六号穿什么衣服。方竹的手有没有受过冻伤。
写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梁以舟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他不是在休息,他在想事情。
纸条。照片。镜子。排练厅。
藏东西的人在排练厅里留了至少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两张纸条。照片放在把杆缝隙里,纸条放在镜框缝隙里。位置都很隐蔽,不是刻意去找找不到。
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放的?保洁阿姨说上周五,十二月十三号,看到把杆缝隙里有纸片。那照片最迟是十三号放的。纸条呢?可能是同一时间放的,也可能是后来放的。
藏东西的人想让人发现,但不是马上发现。他想让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间发现。照片是给沈鹭看的,纸条是给方竹看的。
为什么要给方竹看?
因为方竹需要在场。她需要知道时间和地点,这样才能去现场。她去了现场,才能看到发生了什么。她看到了,才会跑。
或者说,她看到了,才会沉默。
梁以舟睁开眼。他拿出手机,翻到路明朝之前发给他的一条消息。是尸检报告里的一段话。
"死者手腕有浅勒痕,边缘不规则,为挣扎时摩擦所致。"
沈鹭的脚踝勒痕很深,是凶手绑的。但手腕的勒痕是浅的,不规则的。如果她被下药了,肌肉松弛,她怎么挣扎?
除非她在被下药之前就挣扎过。她手腕上的勒痕不是在水里挣扎造成的,是在被绑之前挣扎造成的。
她到了现场。一开始可能是自愿的。但当她意识到真的要发生的时候,她害怕了。她挣扎。凶手制服了她,绑住了她的手腕。然后给她下了药。等她意识模糊了,再把绳子从手腕转移到脚踝,把她倒吊着放进水里。
梁以舟把这个推断写在纸上。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
如果这个推断是对的,那沈鹭不是完全自愿的。她一开始可能同意了某种安排,但到了最后她反悔了。凶手无视了她的反悔,强行执行了计划。
这不是合谋。这是一个人利用了另一个人的脆弱,把她的心理崩溃包装成了某种仪式。
梁以舟站起来,把灯关了。他没回家,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下来。沙发很短,他的腿伸不开,膝盖弯着。他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
他没睡着。脑子里一直转。转的不是案子本身,是沈鹭那张定妆照。照片上她穿着白天鹅舞裙,双臂展开,头微微偏向一侧。妆容很浓,眼线飞出去。
路明朝说,她死的时候妆跟定妆照上一模一样。
她是在去云栖湖之前化的妆,还是到了之后化的?
如果是到了之后化的,那凶手会化妆。化妆师陶然会化妆,但陶然的身高在范围内,有可能。
如果是去之前化的,她自己化的。一个芭蕾舞演员,化舞台妆是基本功。她可以自己化。
但她为什么要化舞台妆去湖边?
除非她知道,她死后会被人看到。她知道有人会找到她,看到她。她要让自己在最后时刻是完整的,是美的,是舞台上的样子。
她把自己的死亡当成了一场演出。
梁以舟翻了个身,外套滑了一半。他没捡,就那么盖着。
早上六点,路明朝推门进来的时候,梁以舟已经醒了。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昨晚写的那些纸。
路明朝看了他一眼。"你睡的?"
"睡了几个小时。"
路明朝没拆穿他。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梁以舟桌上。
"纸条的笔迹鉴定出来了。"路明朝说,"两张纸条和照片背面的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谁?"
"笔迹比对需要样本。我拿了舞团所有人的笔迹样本。贺远山、孟长河、陶然、赵桂兰、方竹,还有几个演员的。"
"对上了?"
路明朝点了一下头。"对上了。"
"谁?"
"贺远山。"
梁以舟没说话。他看着那份报告。
笔迹是贺远山的。照片上的字是他写的。两张纸条也是他写的。
"贺远山写了那些字。"路明朝说,"他放了照片和纸条。"
"他是凶手?"梁以舟问。
"笔迹对上了,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就是动手的人,还不好说。写字和杀人是两回事。"
"他为什么要写这些字放在排练厅?"
"不知道。得问他。"
梁以舟站起来。"我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路明朝说。
两人开车去了贺远山的工作室。早上七点半,工作室的门还锁着。梁以舟敲了五分钟的门,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五分钟。
门开了。
贺远山站在门口。他比昨天看起来更差。眼眶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是昨天那件卫衣,皱了。他看到梁以舟和路明朝,没说话,让开身子让他们进去。
工作室里比昨天乱。桌上多了一个酒瓶,空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沈鹭的定妆照。
梁以舟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没说什么。他在贺远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路明朝站在门边。
"贺远山,昨晚你喝酒了?"梁以舟问。
"喝了。"贺远山坐下来,声音沙哑,"她死了,我喝了点酒。"
"我昨天跟你说了之后,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
梁以舟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是那两张纸条和照片的复印件。
"这些是你写的?"梁以舟指着证物袋。
贺远山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是。"贺远山说。
"你为什么要在排练厅藏这些?"
贺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发出咚咚的声音。
"沈鹭让我放的。"贺远山说。
梁以舟看着他。"沈鹭让你放的?"
"对。十二月十二号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她说她要我做一件事。她说她要去云栖湖,让我在排练厅放一张照片和两张纸条。她说了放在哪里。照片放在把杆缝隙里,纸条一张放在第四面镜子的底部,一张放在第一面镜子的镜框顶部。"
"她为什么要放这些?"
"她说她要让人知道。如果她出了事,这些东西会让人找到线索。"
"她知道自己会出事?"
贺远山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厉害,里面有血丝。
"她说她要做一件事。什么事她没说。但她说做完之后可能就回不来了。她让我放这些东西,说如果她没回来,这些东西能帮到警察。"
"她有没有说这件事跟谁有关?"
"没有。我问了,她不说。她只说让我照做,别多问。"
"那你为什么不拦她?"
贺远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拦了。我说你别去,有什么事我们想办法。她说不行。她说这件事必须她自己做。我说那我陪你去。她说不行。她说如果我去了,事情就变了。"
"事情就变了?什么意思?"
"她没解释。她就说了一句,'你去了就不对了。那个人只认我。'"
梁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那个人?她说的是谁?"
"她没说名字。我问了,她不说。她说那个人不会伤害她。我说不会伤害你为什么你说可能回不来。她说,不会伤害不等于不会死。"
路明朝在门口动了一下。梁以舟没回头看他,但知道路明朝听到了这句话。
"不会伤害不等于不会死。"梁以舟重复了一遍,"她原话?"
"原话。"贺远山说,"我当时觉得她脑子有问题。我说你在说什么,死不就是伤害吗。她说,有些死不是伤害,是完成。"
"完成什么?"
"她没说。"
梁以舟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贺远山的脸。贺远山不像在撒谎。他的表情是那种刚失去一个人之后的茫然,眼睛里没有焦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低着头,手指一直在敲桌沿。
"贺远山,你十二月十五号晚上到底在哪?"梁以舟问。
"在家。"
"有没有人证明?"
"没有。我一个人住。"
"你有没有去过云栖湖?"
"没有。沈鹭不让我去。我遵守了。"
"你有没有给她下过药?咪达唑仑。"
贺远山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梁以舟。"什么药?"
"咪达唑仑。镇静催眠药。沈鹭的血液里检测出了这种药物成分。"
贺远山的脸上没有伪装的痕迹。他是真的愣了。他的嘴张开了一下,又闭上。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什么咪达唑仑。我从来没给她下过药。"
"你有没有接触过这种药?"
"没有。我是摄影师,不碰药。"
"沈鹭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药?睡眠方面的,或者情绪方面的?"
贺远山想了想。"她提过失眠。说最近睡不好。但她没说吃什么药。我没见过她吃药。"
梁以舟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是技术科对纸条和照片的纸张分析报告。
"纸条的纸张是普通的A4纸裁的。照片的相纸是柯达的,常见的家用相纸。你自己有打印机吗?"
"有。"
"能打照片?"
"能。我有照片打印机。"
"照片是你拍的?"
贺远山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是结冰前的云栖湖,水面上漂着一片白色羽毛。
"是我拍的。"贺远山说,"十二月十号,沈鹭让我去云栖湖拍的。她说她要一张湖面的照片,不能有冰。我去了,拍了。她说要一张有羽毛的。我在湖边捡了一根鹅毛,放在水面上拍的。"
"她要这张照片做什么?"
"她说留着有用。我没问。"
梁以舟把文件收起来。他站起来,走到贺远山的电脑前面。屏幕上还是沈鹭的定妆照。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
"贺远山,你现在是这案子的重要嫌疑人。我要求你留在滨城,随时配合调查。如果你要离开,必须提前通知我。"
贺远山点头。
梁以舟和路明朝出了工作室。下楼的时候,路明朝说,"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不全信。"梁以舟说,"但有一部分是真的。笔迹确实是他的,照片确实是他拍的。他承认了。一个撒谎的人不会主动承认自己写了那些字。"
"但他可能承认了字是自己写的,然后编了一套说辞把责任推给沈鹭。"
"有可能。但他说的话有一些跟我们掌握的证据吻合。沈鹭确实是自愿去云栖湖的,她跟贺远山说了。纸条上的'她选了湖'也说明是她自己选的地点。贺远山说的'沈鹭让我放的',跟这个逻辑是一致的。"
"那'那个人只认我'这句话呢?"
"这句话很关键。"梁以舟说,"沈鹭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信任那个人。她觉得那个人不会伤害她。但她也知道她可能会死。"
"她把死亡当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路明朝说。
"对。她不是被动被害。她是主动赴约。她甚至提前安排了后手,让贺远山在排练厅放东西,万一她出事了,这些东西能帮到警察。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但她不认为是那个人要杀她。"
"她可能不知道那个人最终会杀她。她以为那个人会帮她完成某件事,但那件事的风险是死亡。她接受了这个风险。"
两个人上了车。路明朝开车,梁以舟坐在副驾驶上。
"方竹那边呢?"路明朝问。
"昆明警方回了。"梁以舟拿出手机,"方竹愿意配合。她今天上午做笔录。我把问题发了过去,他们问了。"
"回答了?"
"回答了一部分。你看。"
梁以舟把手机递给路明朝。路明朝看了一眼,把车停在路边,仔细看。
昆明警方的笔录摘要:
方竹承认,她十二月十五号晚上去了云栖湖。她是晚上九点半到的。她说是沈鹭约她去的。沈鹭下午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说晚上十点在云栖湖见面,有件事要告诉她。方竹问什么事,沈鹭没说,只说来就行了。
方竹到了云栖湖,看到湖边有一个人。不是沈鹭。是一个男人。她没看清脸,因为那个人站在离她大概五十米的地方,靠着湖边的一棵树。她喊了一声沈鹭的名字,没人应。她往湖边走,走了大概二十米,看到湖面上有东西。
方竹说,她看到湖面上漂着一片白色的羽毛。
然后她听到了水声。从湖的方向传来的。她往湖面看,太黑了,看不清。但她听到了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动。
她害怕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那个人影不在树旁边了。她不知道那个人去哪了。她跑回了路上,打车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她越想越怕。她觉得沈鹭出事了。她不知道该不该报警。她想了半天,决定先走。她买了去省城的票,然后转去了昆明。
方竹说她不知道沈鹭死了。她说她以为沈鹭可能只是跟她开玩笑,或者有什么事没告诉她。她没想到沈鹭会死。她跑了是因为她害怕,不是因为她是凶手。
路明朝看完,把手机还给梁以舟。
"方竹看到了一个人。"路明朝说,"一个男人。站在湖边。"
"她没看清脸。"梁以舟说。
"但她说那个人影靠着一棵树。云栖湖北岸有一排柳树。如果那个人站在柳树旁边,方竹从南岸过来,距离确实有五十米左右。晚上十点,没有路灯,看不清脸很正常。"
"但方竹能看到那个人是男的。她说了一个男人。她怎么确定的?"
"身形。"路明朝说,"男性的身形跟女性不一样。即使看不清脸,从轮廓和站姿能判断性别。"
"多高?"
"方竹说比树高。柳树的枝条垂下来,那个人站在枝条里面。她觉得那个人不矮。"
梁以舟想了一下。"方竹到了之后,沈鹭已经不在了。方竹九点半到,沈鹭约她十点。方竹来早了半小时。"
"也许沈鹭还没到。也许沈鹭已经到了,但已经在水里了。"
"如果沈鹭十点约方竹,她自己可能在九点多就到了。她跟那个人见了面。然后被下药,被绑,被放进水里。方竹九点半到的时候,沈鹭可能已经在水里了。"
"方竹听到的水声,可能是沈鹭在水里挣扎的声音。"路明朝说。
"但咪达唑仑起效很快。如果她被下了药,几分钟就会意识模糊。她不会挣扎太久。方竹听到的水声,也可能是凶手在水里操作的声音。把沈鹭放进水里,调整位置,固定绳索。"
路明朝没说话。他发动车子,继续开。
梁以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和车辆跟平常一样,没有人知道云栖湖的冰面下面曾经封着一个人。
"路明朝。"梁以舟说。
"嗯。"
"方竹看到的那个男人,不是贺远山。"
"为什么?"
"贺远山说他十五号晚上在家。他可能在撒谎。但方竹描述的那个人的位置,是北岸柳树旁边。如果那个人是凶手,他需要从北岸下到湖里。北岸的地势比南岸低,从北岸下水更方便。"
"这跟是不是贺远山没关系。"
"有关系。贺远山是摄影师,他对光线和角度很敏感。如果他在现场,他不会站在一个能被人看到的地方。他会找一个更隐蔽的位置。方竹看到的那个人站在树旁边,半身藏在枝条里。这个人不太在意被看到,或者他觉得自己不会被认出来。"
"也可能是他必须站在那个位置,因为那是操作的最佳位置。"
"对。他需要在北岸操作,因为北岸地势低,方便把人放进水里。他站在树旁边是因为那棵树离水面最近,可以借助树的枝干固定绳索。"
路明朝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凶手用树当支点,把沈鹭吊下去的。"
"有可能。北岸的柳树有些枝干伸向水面,很粗。如果把绳子绕在枝干上,可以当滑轮用。把人从岸上放到水里,再调整高度。"
"回去查一下那棵树。"路明朝说。
"已经安排了。季莹带人去看。"
车子开到公安局门口。梁以舟下车的时候,季莹的电话打了过来。
"梁队,北岸柳树查了。第三棵柳树,有一根粗枝干伸向水面。枝干上有摩擦痕迹。树皮被磨掉了一层,露出里面的木质。痕迹是新的,宽度跟绳子差不多,一到两厘米。"
"跟沈鹭脚踝上的勒痕宽度吻合。"梁以舟说。
"对。我还发现了一个东西。树根旁边的泥地上有个坑,大概三十厘米深,四十厘米宽。坑里有积水和一些泥土。旁边的草被压倒了,压痕是长条形的,大概一米五长。"
"有人在那里躺过。"梁以舟说。
"或者趴过。坑的位置在树后面,从湖面方向看不到。如果有人趴在坑里,从湖对面看过来,什么都看不到。"
梁以舟想了一下。"凶手在那里等过。他提前到了现场,在树后面的坑里等着。等沈鹭来了,他从坑里出来。"
"等了多久不好说。但坑里的草压痕深度显示,他至少在那里待了超过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他在零下几度的夜晚,趴在泥坑里等了两个小时。"
路明朝在旁边听完了这段对话。他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不是冲动的。他等了两个小时,就为了一个十分钟的窗口。"
梁以舟挂了电话。他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对面马路上的一棵行道树。树叶子掉光了,枝干伸向天空,干巴巴的。
"路明朝。"梁以舟说。
"嗯。"
"沈鹭说'那个人只认我'。那个人认识沈鹭。沈鹭也认识那个人。她信任那个人。她愿意为那个人去死。"
"或者她以为不会真的死。"
"不管她以为什么,结果是死了。而那个人,亲手把她放进了水里。"
"你说那个人是谁?"路明朝问。
梁以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在沈鹭的生活圈子里。芭蕾舞团,或者跟她关系很近的人。他了解她的心理状态,了解她的脆弱,了解她想什么。他利用了这些。"
"贺远山?"
"贺远山的笔迹对上了。但他的行为不像凶手。他主动承认写了字条,没有抵赖。如果是凶手,第一反应应该是否认。"
"那他可能是同谋。他写了字条,放了照片,但动手的不是他。"
"有可能。沈鹭让贺远山放东西,可能是她自己的安排,也可能是那个人让她这么做的。那个人可能同时控制了沈鹭和贺远山。"
"孟长河呢?"路明朝问。
"孟长河的身高偏矮。一百七二。冰膜上的人影推算一百七五到一八零。他不在范围内。"
"陶然呢?"
"陶然一米七五。在范围内。他是化妆师,会化妆,接触甘油。他说十五号晚上在家,没人证明。他跟沈鹭的关系看起来是工作关系,但他说沈鹭卸妆时眼睛红过,说过'有些人太近了'。他知道一些事情。"
"你觉得是陶然?"
"我不知道。"梁以舟说,"我需要更多的证据。冰膜上的人影不够。身高推算有误差。我需要找到那个人的手。"
"什么手?"
"在零度水里操作角膜冰膜的手。那种操作需要赤手,不能用手套。他的手一定冻伤过。冻伤的痕迹不会很快消失。红肿、脱皮、裂口,至少一周才能恢复。"
"你想让嫌疑人脱手套看手?"
"不用。我找机会看。"梁以舟说,"明天去舞团,我要跟所有人谈话。每个人都要谈。谈话的时候我注意他们的手。"
路明朝看着他。"你这是笨办法。"
"笨办法最管用。"梁以舟说,"查一千条线索不如看一双冻伤的手。"
路明朝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进了大楼,各回各的办公室。
梁以舟坐在桌前,把今天掌握的东西在白板上更新了。
他在贺远山的名字旁边写了"笔迹吻合,照片拍摄者,自称沈鹭安排"。在孟长河的名字旁边写了"身高不符,有单独接触"。在陶然的名字旁边写了"身高符合,化妆师,接触甘油,无不在场证明"。在方竹的名字旁边写了"现场目击者,看到男性人影,已赴昆明"。
然后他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凶手的手有冻伤。"
他放下笔,看着白板。四个名字,四条线,指向不同的人。但真正的凶手只有一个。
他拿起手机,给季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安排芭蕾舞团全体人员集合。每个人都要到。我逐一谈话。"
季莹回了"收到"。
梁以舟把手机放下。他看着白板上那行字。
凶手的手有冻伤。
他明天要去看那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