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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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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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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灯还亮着。凌晨三点,除了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就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鸣。梁以舟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手肘支在桌面上,大拇指死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右手握着鼠标,机械地在网页上刷新着,其实屏幕上的内容他根本没看进去。
这阵子梁以舟总是睡不好。也不是不想睡,是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跟走马灯似的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有时候是案发现场那种被血泡发的地毯,有时候是死者家属那种哭到干嚎不出声的表情。这些画面纠缠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稠的黑色物质,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每次惊醒的时候,他都是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他成了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从床上弹起来,下意识去摸枕头底下的配枪。
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被人推开。
路明朝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两个保温饭盒,另一只手还拎着一袋热牛奶。路明朝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便装,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在法医室熬了一宿。
“吃点东西。”路明朝把饭盒放在梁以舟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卷宗旁边,“楼下小卖部大妈刚煮的饺子,荠菜馅的。”
梁以舟没抬头,依然按着太阳穴,声音有点哑:“不饿。”
“人是铁饭是钢,你不想胃疼就吃。”路明朝没理会他的拒绝,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其中一个饭盒,热气冒了出来,带着一股荠菜特有的清香,“刚出了第三个案子,这活儿才刚开始,你就先把自己饿倒了,到时候还得我给你收尸。”
梁以舟停下了按太阳穴的手,抬起眼皮看了路明朝一眼。
路明朝长了一张笑脸,人看起来很随和,嘴角总是挂着点弧度,不管说什么话都像是在跟你商量。但队里的人都知道,路明朝这人是笑面虎,切开绝对是黑的。他在解剖台上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劲儿,能把不少新来的实习警员吓得腿软。但他跟梁以舟搭档这么些年,两人之间那种默契早就磨出来了。
“收尸也是你的活儿。”梁以舟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伸手拿起了饭盒。
饺子还烫着,梁以舟慢吞吞地吃了一个。热食顺着食管下去,那种胃里抽紧的冷痛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第三个人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梁以舟问。
路明朝点了点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推到梁以舟面前。
“出来了。跟前两个一样,没有任何外伤,没有毒物反应,甚至连抵抗伤都没有。”路明朝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死因还是那个,心源性猝死。用大白话说,就是被活活吓死的。”
梁以舟咽下嘴里的饺子,伸手拿过尸检报告。
死者名叫陈雨,二十四岁,一家广告公司的行政。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尸体是被她的合租室友发现的。室友下班回来,发现浴室门反锁,里面水龙头一直在放水,怎么敲门都没人应。室友慌了,找物业破门,进去的时候就看见陈雨躺在浴缸旁边的瓷砖地上,浑身湿透,眼睛瞪得大大的,那种惊恐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肺部积水?”梁以舟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
“有,但不是吸入性溺水。”路明朝解释道,“那是肺水肿。人在极度恐惧、情绪极度激动的状态下,身体会产生应激反应,导致心脏负荷过大骤停,肺部毛细血管压力升高,液体渗出到肺泡里。所以她的肺里充满了水,但那水是她自己的□□,不是浴缸里的洗澡水。”
梁以舟看着报告上那张现场照片。陈雨穿着睡衣,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抠破了皮肤,留下几道血痕。
“现场没有第三人进入的痕迹。”梁以舟翻看着现场勘查记录,“门窗完好,没有撬锁,没有强行入侵。浴室的窗户也是关着的,只有排气扇开着。监控显示,从昨晚八点陈雨下班回家,到尸体被发现,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进过那间公寓。”
“密室杀人。”路明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饭盒边缘,“而且是个连凶手都不存在的密室。”
梁以舟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三个死者。都是年轻女性,都是独居,都是死在浴室里,都是被吓死的。这不仅仅巧合。”
“这就是为什么这案子归你管。”路明朝笑了笑,“如果只是意外,那也是概率极小的意外。但连续三次,这就叫连环杀人。”
“凶器是什么?”梁以舟问,“总不能是鬼吧?”
“目前看来,凶器是恐惧。”路明朝说,“但我更倾向于,有一种触发机制。某种东西,成为了诱发她们极度恐惧的开关。”
梁以舟把三份报告并排摆在桌上。第一个死者,林晓,二十三岁,幼儿园老师。第二个死者,苏雅,二十五岁,外企白领。第三个,陈雨。
这三个女人,从职业、长相、居住地来看,没有任何交集。她们的生活圈子完全不重合。
“查了她们的社会关系吗?”梁以舟问。
“查了。”路明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林晓性格内向,没什么朋友,除了同事就是家里人。苏雅交际圈广一点,但大多是酒肉朋友。陈雨也是,典型的打工人,两点一线。她们之间没有共同好友,没有仇家,也没有欠债纠纷。甚至连她们去过的同一个地方都找不到。”
梁以舟盯着那三张黑白的一寸照片。“如果她们之间没有联系,那凶手为什么选她们?随机杀人?”
“变态杀人狂有时候不需要逻辑。”路明朝说,“但我觉得这次不一样。这太干净了。凶手不仅没留下痕迹,甚至连一点挑衅的信息都没有。通常这种连环杀人,凶手都会渴望被关注,会留下一些特殊的印记。但这三个现场,除了尸体本身,干净得过分。”
“太干净了,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梁以舟低声说。
就在这时,梁以舟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是“赵敏”。
梁以舟的手指顿了一下。赵敏是他以前的同事,几年前调去了市局的档案科,后来又辞职去了一家私人侦探所。两人虽然不常见面,但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节庆日发个问候。
梁以舟点开对话框。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发来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分。
“那面镜子……里面的人不是我的脸。”
梁以舟皱起眉头,立刻拨通了赵敏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再打。依然是关机。
梁以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他抓起车钥匙,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路明朝看他脸色不对,立刻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赵敏发来一条怪消息。”梁以舟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说她看见的镜子里的人不是她的脸。现在电话打不通。”
“镜子?”路明朝跟了上去,顺手拿起了车钥匙,“你是说,那种像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我不知道。”梁以舟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但我感觉不对劲。赵敏这人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绝不会大半夜发这种神经兮兮的消息。”
“那去哪?”
“她家。”
路明朝开车,梁以舟坐在副驾驶上。车子驶出市公安局的大院,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
梁以舟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微信,没有回复。他又打了一遍电话,还是关机。
“赵敏住哪?”路明朝握着方向盘问。
“城西,锦绣花园。那是老小区,没有电梯。”梁以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转得飞快,“赵敏以前跟我说过,她那个小区安保不太行,最近在说准备要换物业。”
“她是一个人住?”
“对。离婚三年了,没孩子,一个人住。”梁以舟说,“而且她最近好像在跟我吐槽,说感觉有人在监视她。但我当时以为是她工作压力大,神经衰弱,没当回事。”
路明朝瞥了他一眼。“监视?”
“她说每天回家都觉得家里的东西位置不对劲。比如杯子放左边,回来变成右边了。或者门没锁,回来却是锁着的。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记性变差了。”梁以舟懊恼地锤了一下大腿,“如果那是真的,那这根本不是什么神经衰弱。”
“入室偷窥?”路明朝问,“或者是私生饭?”
“她是做私家侦探的,难免会得罪人。但如果是私生饭或者报复,一般会采取更直接的行动。那种只是挪动东西不接触主人的行为,更像是一种……恐吓。”
车子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街道。路明朝把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下。
“就是这栋。”梁以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里面黑漆漆的。梁以舟打开手机手电筒,两人快步走上楼。赵敏住在四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梁以舟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在老旧的楼道里,那种铁锈般的血腥味很难掩盖。
路明朝显然也闻到了,他的脚步加快,直接跨过两级台阶冲上了四楼。
402的房门虚掩着。门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
梁以舟伸手推开门。
客厅里没人。灯亮着,电视开着,正在播着重播的午夜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沙发上的靠枕掉在地上,茶几上有一杯没喝完的水,还是温的。
“赵敏!”梁以舟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路明朝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浴室的门关着,里面有水滴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
梁以舟走到浴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那是一种冰凉的触感。他试着转了一下,没锁。
他猛地推开门。
浴室里的瓷砖地上全是水。浴缸里的水龙头还在开着,水漫出来,流得满地都是。
赵敏就躺在浴缸旁边的地砖上。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嘴巴微张,那种表情,梁以舟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极致的恐惧,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了什么把她的灵魂都吓碎的东西。
梁以舟感觉血液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凉了下来。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探向赵敏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
皮肤已经凉了。
死了。
路明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看了一眼浴室的环境,然后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水渍,走到浴缸边关上了水龙头。
“死了多久?”梁以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根据尸僵和角膜混浊程度,大概死了三到四个小时。”路明朝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三点半,死亡时间大概在十二点左右。”
梁以舟站起身,感觉腿有点软。他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赵敏是他朋友,活生生的人,上个月还在微信上跟他吐槽说现在的男人都不靠谱,怎么现在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是第四个。”梁以舟咬着牙说,“第四个被吓死的人。”
路明朝没说话,他在浴室里仔细地检查了一圈。洗手台,马桶,浴缸,甚至天花板。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洗手台正中间的一个地方。
那里放着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木质的边框,看起来有点旧了,像是从古玩市场上淘来的老物件。
梁以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面镜子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水磨石台面上,周围散落着赵敏的化妆品瓶瓶罐罐。在昏黄的灯光下,镜面显得有些模糊。
“那是什么?”梁以舟问。
“不知道。”路明朝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这就是她微信里说的镜子?”
梁以舟盯着那面镜子。赵敏发消息的时间是两点十分。那时候她应该已经快死了,或者是处于极度恐惧中。她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给他发了那条消息。
里面的人不是我的脸。
梁以舟走过去,凑近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那张有些憔悴的脸,眼下的乌青很重,胡茬也没刮。
“里面是你的脸。”路明朝在旁边说,“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梁以舟没说话。他伸出手,想要把镜子拿起来。但在手指触碰到木框的那一瞬间,他停住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的背面,或者是在镜子的深处,正在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镜子,翻到了背面。
木框的背面,用刻刀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深,像是刻得很用力,透着一股怨气。
“你看见我了。”
梁以舟看着这行字,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看见我了。”路明朝念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看见谁?凶手?还是她自己?”
“或者是镜子里的‘东西’。”梁以舟把镜子装进路明朝递来的证物袋里,“带回去技术科查指纹,查这行字的笔迹,还有这面镜子的材质、来源。查个底朝天。”
“现场没有其他痕迹。”路明朝环顾四周,“赵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走进浴室的。门没锁,说明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但当她看到这面镜子的时候,恐惧瞬间爆发,导致心脏骤停。”
“这镜子是催化剂。”梁以舟走出浴室,回到客厅,“但这镜子是谁放的?赵敏的家门锁完好,没有撬痕。如果是有钥匙的人进来,或者是赵敏自己开门放进来的。”
“查监控。”路明朝说,“虽然是老小区,但单元门口应该有监控。”
“查。还有,查赵敏最近的行踪。她做私家侦探,最近在接什么案子?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梁以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赵敏那双还挂在衣架上的高跟鞋。红色的,鞋跟很高。赵敏生前最喜欢穿高跟鞋,她说那是女王的战袍。
现在女王战袍还在,人却没了。
“梁队。”路明朝在浴室里喊了一声,“你来看这个。”
梁以舟走回浴室。
路明朝指着浴缸的内壁。在水线以上的地方,有一些模糊的痕迹。
“这是什么?”梁以舟凑近看。
“是抓痕。”路明朝说,“很浅,像是人在极度惊恐的时候,指甲在浴缸壁上抓出来的。但这痕迹的方向不对。”
“什么不对?”
“如果是她自己在挣扎,抓痕应该是向下的,或者是乱七八糟的。但你看这几道,它们很整齐,而且方向是横向的,像是在……抚摸。”
梁以舟看着那几道浅浅的划痕。横向的,在浴缸内壁上一字排开。
“她不是在抓浴缸。”梁以舟突然说,“她是在照镜子。”
“什么?”
“你想想。”梁以舟比划了一下,“如果她躺在浴缸里,或者坐在浴缸边,手里拿着这面镜子。她在看镜子。但镜子里的东西让她害怕。她想扔掉镜子,又不敢扔。她只能在浴缸壁上蹭,试图把那种恐惧蹭掉。”
“恐惧是能蹭掉的吗?”路明朝问。
“不能。”梁以舟盯着那几道痕迹,“所以她死了。”
回到局里,天已经快亮了。
梁以舟把那面镜子放在证物台上,技术科的小张立刻围了上来。
“查。”梁以舟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去了会议室。
路明朝跟了进来,把第四份报告放在桌上。
“四个受害者。”梁以舟站在白板前,拿起了马克笔。
他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名字:林晓、苏雅、陈雨、赵敏。
然后在每个名字下面写下她们的身份信息。
“现在要找的是她们的共同点。”梁以舟说,“之前查前三个人,找不到交集。现在加上了赵敏。赵敏是以前的刑警,现在是私家侦探。她的职业性质跟前面三个完全不同。”
“但这四个人都是女性。”路明朝补充道,“年龄都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都是独居。这四个特征是吻合的。”
“这特征太宽泛了。”梁以舟摇了摇头,“滨城这么大,符合这个条件的女性有几万人。凶手不可能随机杀人,一定有筛选机制。”
“也许是从镜子入手?”路明朝说,“赵敏家有镜子,前三个人家里有没有?”
梁以舟立刻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查一下前三个受害者的现场勘查记录,看有没有类似的镜子或者装饰品。”
过了五分钟,技术科回电话了。
“查到了。林晓家的梳妆台上有一面类似的镜子,木框,巴掌大小。苏雅家的浴室洗手台上也有。陈雨家的床头柜上有一面。当时勘查的时候以为是死者的私人物品,没有特别在意。”
梁以舟挂断电话,看着路明朝。“果然。每个死者家里都有一面镜子。”
“这就是连接点。”路明朝说,“凶手给每个受害者送了一面镜子。”
“送?怎么送?直接放在家里?”
“或者是寄快递,或者是趁她们不在家放进去。”路明朝分析道,“赵敏家门锁没坏,如果是熟人作案,或者是有开锁技术的人。前三个人也是,门锁完好。这说明凶手能轻易进入这些女性的私人空间。”
“入室而不盗窃,不侵犯,只为了放一面镜子。”梁以舟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在里面写上“镜子”两个字,“这变态的目的是什么?用镜子吓死人?”
“可能是心理暗示。”路明朝说,“某种特定的镜像恐惧症?或者是这镜子上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机关?比如微量的致幻剂?”
“技术科正在查。”梁以舟说,“但我倾向于这镜子本身就是一个符号。就像死刑判决书一样。收到镜子的人,就知道自己死期到了。”
“赵敏发的那条消息。”路明朝拿出手机,翻出那条截图,“里面的人不是我的脸。这说明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幻觉。”梁以舟笃定地说,“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产生幻觉。或者是镜子本身有问题。比如那是哈哈镜,或者是双面镜?”
“但赵敏说那是一面正常的镜子。”路明朝反驳道,“至少在她第一眼看的时候是正常的。但在眨眼的瞬间,变了。”
“眨眼。”梁以舟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
如果镜子里的影子没有眨眼,而真的人眨了眼。那说明什么?
说明镜子里的人不是影子,而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或者,那是死者内心恐惧的投射。
梁以舟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很紧,随时都会断。他太累了,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神经处于一种极度敏感的状态。
“我需要休息一会儿。”梁以舟突然说。
路明朝愣了一下。“现在?”
“对。就在这。”梁以舟走到会议室角落的长沙发上,躺了下来。他把大衣盖在身上,闭上眼,“半小时。半小时后叫我。”
路明朝看着他。梁以舟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他在发抖。
“行。”路明朝脱下自己的白大褂,轻轻盖在梁以舟身上,“你睡。我在外面守着。没人会进来。”
梁以舟没说话,呼吸很快就变得沉重起来。他太累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着。
路明朝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把会议室的灯光调暗了一些,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他在门外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刚想点,又想起局里禁烟,只好把烟塞回烟盒。
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滨城的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罪恶依然在滋生。
那面镜子。
路明朝脑子里全是那面镜子上的字:你看见我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凶手?还是看见死去的亡魂?
或者是看见了每个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路明朝不知道。但他知道,梁以舟现在正处在崩溃的边缘。那三个死者的恐惧,加上赵敏的死,对他来说不仅仅是案子,更是对情感的冲击。
作为搭档,路明朝能做的,就是在他醒来之前,帮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半小时后,路明朝准时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梁以舟还在睡。但他睡得很不安稳,身体在抽搐,嘴里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路明朝走过去,蹲下身,凑近听。
“不是我……不是我……”
梁以舟在梦呓。他在喊冤。
路明朝心里一紧。这梦做了很久了。从上个案子,梁以舟因为车祸受伤住院后,这个梦就开始出现。每次他梦见自己站在高处,下面是万丈深渊,有人推他,或者是他推了别人。
“梁队。”路明朝轻轻拍了拍梁以舟的肩膀,“醒醒。半小时到了。”
梁以舟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弹坐起来。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迅速恢复了清明。他看了一眼路明朝,又看了一眼窗外大亮的天色。
“我睡了多久?”
“三十五分钟。”路明朝把白大褂拿起来,“做了噩梦?”
梁以舟抹了一把脸,手掌心里全是冷汗。“没。睡着了跟死猪一样,哪有什么梦。”
“那你刚才喊什么‘不是我’?”
“你看错了吧。”梁以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饿死了。有吃的吗?”
“饺子凉了。我去食堂给你买个包子。”
“行。要两个肉包。”
路明朝转身出去了。梁以舟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又做那个梦了。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有一个人影,看不清脸,拿着一面镜子,对着他照。
镜子里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梁以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刺眼,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这案子才刚开始。那面镜子只是个引子。
真正的恐惧,还在后面。
路明朝买着包子回来,顺便带了一杯豆浆。
“吃吧。”路明朝把东西放在桌上,“技术科那边有消息了。”
梁以舟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胃里终于有了点实感。“什么消息?”
“镜子上的字迹确认了。是手工刻的,工具很锋利,刻得很深。没有找到指纹,凶手戴了手套。”路明朝翻开笔记本,“镜子的材质很普通,就是普通的玻璃加木质边框。这种边框在工艺品市场很多,没有特殊标记。”
“查不到来源?”
“很难查。除非有人见过凶手制作这面镜子的过程。”路明朝说,“但我查了一下这四个人最近一周的快递记录。没有收到过包裹。也就是说,镜子是直接送进去的。”
“直接送进去。”梁以舟嚼着包子,“那就说明凶手有钥匙,或者是能正大光明走进她们家的人。”
“熟人?”
“或者是让她们觉得安全,不会拒绝的人。”梁以舟咽下包子,“比如快递员、物业、或者是……家政服务。”
“查。”
梁以舟放下手里的半个包子,站起身。“走,去赵敏的档案室。她做私家侦探,肯定留有案卷。我想看看她最近在查什么。”
两人驱车前往赵敏的私人侦探所。那是一间租在写字楼里的小办公室,门牌上写着“真相调查”。
门锁着。梁以舟找物业开了锁。
办公室里很乱,文件堆得到处都是。墙上贴满了各种照片和线索图。
路明朝带上手套,开始翻找。
“梁队,你来看这个。”路明朝从书架后面喊道。
梁以舟走过去。路明朝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这是赵敏的日记。”路明朝翻开其中一页,“她在这上面记了所有她经手的案子,还有她的私人想法。”
梁以舟拿过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又收到那个委托人的消息了。她说她准备好了。让我帮忙查几个人的地址。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那几个女人看起来很普通,没什么特别。但那个委托人的声音,听起来太冷了。冷得像是死人。”
梁以舟的手指划过那行字。委托人。
“往下翻。”
再往后一页,是昨天。
“那几个地址我都查到了。但我不想给她。我有种预感,如果给了她,会出事。我想劝劝她,但她挂了我的电话。我看见她了。今天下午,在街角的咖啡店。她拿着一面镜子,对着太阳照。那个镜子看起来很旧。她的笑容……很诡异。”
梁以舟合上笔记本。这个委托人,有很大嫌疑就是那个送镜子的人。
“那个委托人的信息有吗?”梁以舟问。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电话号码。”路明朝指了指笔记本页脚处的一串数字。
梁以舟立刻把号码记下来,发给季莹。
“查这个号码。定位,机主,通话记录。全部查。”
季莹那边回得很快。
“梁队,这个号码是个空号,而且是用一次性手机卡注册的。但是,我们在后台追踪到了它的基站位置。最后一次活跃信号,就在锦绣花园附近。也就是赵敏家附近。”
“就在附近。”梁以舟看着窗外,“那个委托人一直在监视赵敏。或者说,她在监视所有收到镜子的人。”
“梁队,你看这个。”路明朝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盒子。
盒子是打开的,里面空了。但盒子的底部贴着一张标签。
上面写着七个名字。
梁以舟凑过去看。第一个名字是赵敏。后面划了一个红叉。
第二个名字是陈雨。划了红叉。
第三个名字是苏雅。划了红叉。
第四个名字是林晓。划了红叉。
还有三个名字没有划掉。
“这是死亡名单。”路明朝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共七个目标。已经死了四个。还有三个活着。”
梁以舟感觉头皮发麻。这不仅仅是连环杀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凶手列出了名单,一个个勾销。
“这三个活着的人是谁?”梁以舟问。
“吴芳,二十八岁,中学老师。李娜,二十六岁,公司职员。孙倩,二十九岁,自由职业。”路明朝念着这三个名字,“她们有什么共同点?”
梁以舟盯着那三个名字。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七年前。”梁以舟说,“查她们七年前是不是在同一所中学读书。”
路明朝愣了一下,立刻拿出手机查询。
五分钟后,路明朝抬起头,眼神震惊地看着梁以舟。“你猜对了。七年前,她们都是滨城第三中学初二(三)班的学生。而那个跳楼的女生,也是这个班的。”
梁以舟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拼图终于凑齐了。
这不是随机的杀戮。这是迟来的报复。
七年前,一个女生因为被霸凌跳楼自杀。七年后的今天,当年的霸凌者,或者是旁观者,开始一个个死去。用的方式是“看见”,看见那面镜子,看见自己的罪孽,或者是看见那个死去的女生回来索命。
“那个跳楼的女生叫什么?”
“许婷。”路明朝翻看着资料,“尸检报告、学校档案都在这。许婷,当年十五岁。死因是高坠,导致多脏器破裂。定性为自杀。因为她在留了一封遗书,说自己压力太大,不想活了。”
“遗书。”梁以舟冷笑一声,“真的是自杀吗?”
“当年警方调查过,说没有发现霸凌的直接证据。同学们都说许婷性格孤僻,不爱说话。而那个所谓的霸凌,其实就是同学之间的一些小摩擦,比如给她起外号,藏她的作业本。”
“镜子。”梁以舟说,“查当年有没有用镜子欺负许婷的记录。”
路明朝翻开当年的询问笔录,一页一页地找。
“找到了。”路明朝指着其中一段,“一个同学证词说,许婷的桌子上经常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只死老鼠,有时候是一张写着骂人话的纸条。还有时候,是一面镜子。”
“镜子?”
“对。镜子上用红笔写着字。写的是什么,那个同学记不清了。但那件事对许婷的打击很大。据说她把镜子砸了,躲在厕所里哭了一下午。”
梁以舟感觉背后的冷汗更深了。
这不仅仅是报复。这是复刻。凶手在复刻当年的作案手法。用同样的方式,送出同样的镜子,让那些当年做过坏事的人,在极度的恐惧中死去。
“那个委托人。”梁以舟说,“很可能就是许婷的家人。或者是为她复仇的人。”
“查许婷的家人。父母,兄弟姐妹。”
路明朝开始查询。
“许婷的父母在她死后第二年就离婚了,后来各自离开了滨城。许婷有一个妹妹,叫许薇,比她小两岁。当年许婷跳楼的时候,许薇才十三岁。”
“许薇现在在哪?”
“查不到。”路明朝摇了摇头,“她像是人间蒸发了。没有身份证记录,没有社保记录,没有出行记录。就像是……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或者,她换了身份。”梁以舟盯着那三个还没有被划掉的名字,“她用了七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能轻易接近那些目标,把镜子送到她们面前的人。”
“那个委托人的声音。”路明朝回忆起赵敏日记里的描述,“太冷了,冷得像是死人。”
“死人不会说话。”梁以舟说,“但活人心里的仇恨,比死人还冷。”
梁以舟站起身,把那个空盒子装进证物袋。
“去剩下的三个目标那里。吴芳、李娜、孙倩。不管是贴身保护,还是蹲守,不能让凶手再动手了。”
“如果凶手已经把镜子送出去了呢?”路明朝问。
“那就把镜子找出来。”梁以舟说,“在凶手还没来得及‘照镜子’之前,把镜子砸碎。”
两人走出侦探所,外面的阳光很烈,但梁以舟依然觉得冷。
他看着手里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条。
七面镜子。四面已经完成,带走了四条命。还有三面,在路上。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而那个看不见的凶手,正躲在暗处,手里拿着第五面镜子,冷冷地看着他们。
梁以舟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梁以舟说,“去抓鬼。”
路明朝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梁以舟闭上眼,脑子里依然是那面镜子。
“你看见我了。”
那个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你的仇恨,你的绝望,还有你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但我也看见了,你终将无处可逃。
因为光已经照进来了。
无论镜子有多黑,终会被光刺破。
梁以舟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
“查许薇。不管她是死是活,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挖出来。”
“是。”路明朝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滨城的天,很蓝。但在这片蓝天之下,隐藏着太多的秘密。
而他们,就是那些负责把秘密挖出来,暴露在阳光底下的人。
哪怕真相血淋淋,哪怕过程痛苦不堪。
这就是他们的职责。
梁以舟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里存着赵敏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里面的人不是我的脸。”
也许对赵敏来说,她在镜子里看见的,不仅仅是恐惧,更是愧疚。
愧疚当年对那个死去的女生视而不见。
愧疚自己也是那场霸凌的旁观者。
而现在,轮到她付出代价了。
这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人的一生。
梁以舟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现在战斗才刚刚开始。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