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斗转星移·煮海》明风无痕

3、煮海 雌龙怨吟寒

　　天已渐渐黑透，那迦的洞明玉镜中，重黎的身影也已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自从捧珠祭典上那迦觉察出重黎看碧珠时的眼神不对劲——那种痴迷的眼神，她就害怕他们之间会牵扯上。然而，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不可抑制地开始了，她全都从手中的这面洞明玉镜中看见了——尽管还只是端倪初现。手中的洞明玉镜是重黎在她五百岁生日时，作为成人礼送给她的。玉镜采用昆山最为珍贵的玉英磨制而成，泛着冷月的光华，如同千里眼一般，可以随心所欲地照见自己希望看见的地方——除非设有结界。然而，正是这面洞明玉镜，让她此刻心中深深地感到痛苦。那迦高高举起镜子，想要将其狠狠地摔碎，但高擎的手却始终不忍落下——这还是他送她的唯一礼物。

　　竭力克制自己那满腔的怒意后，那迦再次以灵力催动玉镜，却看见一个身影沉入水中，往玄水洞天游去。是捧珠龙女碧珠！那迦认定了那人的身份，然后念动咒语，通过镜子设下了禁制，一群巨大的暗流陡然间在碧珠周遭生成。镜面逐渐亮了起来，是碧珠念动了灵光咒，照亮了一片水域。她的身躯在暗流中左右冲突，却始终无法突破暗流的阻挠，被暗流掀得东摇西晃。

　　那迦心中冷笑：那群暗流会渐渐形成一个强力的漩涡，被吸入漩涡的任何物体都会被漩涡那强大的吸力撕扯成碎片，纵使不能消灭碧珠，也能困她一阵子。只要自己将她私自逃离玄水洞天的罪责揭发出来，到时……哼哼！

　　突然，一个阴冷的声音在那迦耳边响起：“你憎恨么？憎恨吧……哼哼……”那阴恻恻的冷笑令那迦感到毛骨悚然。

　　“谁？出来！”那迦警觉地环顾四周，然而，偌大的寝宫却只有她一人。

　　“憎恨吧……憎恨吧……”那幽灵般的声音带着一丝甘甜的魅惑，这回却是直接在那迦心底响起了。

　　“谁？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那迦壮胆喝问道。

　　忽然，只见水中渐渐溶出了一个黑色的人影。那黑影整个身体都罩在一件漆黑的大氅中，只有两只眼睛放射出了游离的鬼火般的光亮。

　　那迦刚想尖叫，那黑影伸出了枯瘦的手爪，凌空一抓，扼住了那迦的咽喉。那迦瞪大了惊惧的眼睛，喉中发出了“呃、呃”的闷响。那黑影似乎并不想取她性命，只是捏开那迦的嘴巴，对着它喷出一口黑气。待那迦吞下那口黑气，他便松开了手，然后慢慢消溶在水中。

　　然后，那迦的眼神渐渐变得茫然，仿佛笼罩着迷雾。忽地，她浑身一颤，眼中的迷雾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神采，晶亮的，却无比凌厉而邪气。

　　“憎恨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阴冷的声音渐渐远去消逝。那迦不再延宕时机，立即前去禀报龙王。

　　“什么？那迦，你说的可是真的？”龙王听到捧珠龙女私自逃离玄水洞天的事情，无比震惊。倘若捧珠龙女挟宝私逃，堕入魔道，那可是不可饶恕的罪过，自己也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这还能有假！是我从洞明玉镜中看得一清二楚的！父王若是不信，可以亲自看看我的洞明玉镜，碧珠已经被我施法困住了！”那迦并指点向镜面，这次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漆黑的一团海水在荡漾着。

　　“怎么会这样？”那迦惊讶，她心中一怒，“不能让她逃回去了！”言罢显出真身，化作一条纤细的银龙，向玄水洞天飞速游去。

　　龙王在她身后呵斥道：“你这冒失的丫头！来人，随我前往玄水洞天！”旋即招来一队虾兵蟹将，匆匆追赶那迦。

　　来到玄水洞天入口，那迦收了真身，掏出一颗夜明珠照亮，蹑手蹑脚地入了洞中。深入洞穴后，渐渐有微光透出，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竟然盖过了那迦手中的夜明珠。只见那迦猛然收了脚步，直直地望着面前仿佛入定的女子，却正是捧珠龙女碧珠。只见碧珠双目微闭，跌跏趺坐于蒲团之上，双手抱圆守一，捧着大放异彩的玄水龙珠，纹丝不动。

　　那迦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细细地查看，心中料定这是个假身。正要一掌劈下时，猛然间，碧珠蓦地睁开了眼睛，那清泠泠的目光冷视那迦。

　　“啊——”那迦惊恐不已，一个趔趄向后退去，险些摔倒。

　　“公主无事前来玄水洞天做甚？”

　　“你在这里？你不是被……”那迦见面前竟然是碧珠的真身，大为惊异，险些自己招供出来，“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吓死我了！”积淀的怒意在隐隐升腾。

　　“我不在这里守着难道是公主在这里守着么？守护龙珠的修行本该如此清净，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只是公主自己做不到这样物我两忘的境界罢了！”看见那迦贸然闯入玄水洞天以及她那古怪的神色，碧珠此时已经知道先前暗算自己的人就是她了。于是，言语之中便透出讥诮来。

　　“你……”那迦气极，突然目光落在碧珠腰际的玉珏上。她猛然间出手夺过了那枚玉珏，握在手中细细把玩：“是重黎哥哥的东西吧，居然送给了你！”先前在洞明玉镜中她已经瞧见重黎将这“幻影珏”送给碧珠，此时瞧来心中愈发妒忌。

　　碧珠脸色一变，沉声道：“公主，休再胡闹！赶快还给我，速速离开玄水洞天！”

　　那迦斜睨了她一眼，挑衅似地说：“哼，倘若我不还，你又能拿我怎样？”

　　碧珠不再说话，手结法印，一道水柱灵蛇般掠了过去，不经意间便将玉珏收了回来。

　　“你……”那迦怒极，作势就要向碧珠扑上来。

　　碧珠右掌缓缓平推，只见那迦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阻住，再也不能前进一步。那迦狂怒，显出真身，化做一条银龙，竭尽全力地向碧珠发起一次次冲击，试图击溃碧珠施下的结界。每次冲撞都会搅得玄水洞天震晃不已，碧珠在结界中却泰然自若。良久，那迦久攻不下，已经出现灵力渐渐衰退的迹象。碧珠抓住时机，念动“束水咒”，将水柱化作绳索，藤蔓一般牢牢捆缚住了那迦。起初，那迦变幻的银龙还不住狂啸抵死挣扎，渐渐地，水绳越捆越紧，那迦再也动弹不得，才不得不化为人身，跌落在地上，被水茧层层包裹。

　　“龙王驾到！”玄水洞天外边传来了龟丞相的通报，不多时，龙王已经率众虾兵蟹将入得洞来。
　　碧珠见龙王将至，于是解开那迦的禁制。那迦刚刚脱身便猛扑过来，想要报那羞辱之仇，然而却始终被碧珠的结界阻在三步之外。

　　“那迦，住手！”龙王见眼前的场景已然知晓内幕，连忙令虾兵蟹将拦住那迦。

　　“拜见龙王！”碧珠这才起身向龙王行礼。

　　“捧珠龙女不用如此客气！”龙王稍稍抬手，示意还礼。

　　“父王，你休要对她这贱种客气，快将她拿下，治她擅离职守的罪！”那迦虽被虾兵蟹将拉住，口中却恶狠狠地叫嚷着。

　　“住口！”龙王怒斥道，“将她带回去，以后不许她再到玄水洞天来捣乱！”

　　“哦！原来龙王率重兵前来是要撤我‘捧珠龙女’头衔的！如此甚好，碧珠出身低微，‘捧珠龙女’一职干系重大，只怕那迦公主更能胜任这个职责！”现在是那迦闹事在先，况且自己又没有把柄落入他们手中，因此碧珠便如此不客气的质问起龙王来。同时也提醒龙王，倘若不是她及时挺身而出，那他只得忍痛割爱让那迦来受这五百年的职守之苦。

　　龙王感到碧珠的言辞很明显是在影射责怪自己怀疑她的操守，心中尽管不快，但脸上却只得讪讪地笑：“捧珠龙女何出此言？本王派兵前来是抓那迦回去，以免这孽女搅扰了捧珠龙女的清修！既然孽女没有酿成大错，本王这就告辞！”

　　捧珠龙女执掌龙族至宝“玄水龙珠”，其一举一动皆与龙族前途休戚相关，是以在水族中的地位是仅次于龙王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历代捧珠龙女都是与龙王有血缘关系的龙族公主，所以相互之间一直没有任何猜忌。如今碧珠是第一个没有龙族纯正血统的龙女，龙王委以重任虽替那迦解了围，现在却造成了龙王与捧珠龙女之间的一层无形隔阂——血缘的隔阂，这却是龙王始料不及的。因此，他现下也只能极力安抚捧珠龙女，以免影响越来越坏，造成哗变。

　　碧珠情知龙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也不点破，揖了一礼：“谢过龙王关照！恕不远送！”直到看着龙王悻悻地率众虾兵蟹将离去，碧珠心头才稍稍落定。她紧紧攥着手心中的“幻影珏”，心头却无比清明——与那迦甚至是龙王的隔阂，自此是无法消除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