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境 晴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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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水镇的早市一向热闹，天还没透亮，摊子已经一字排开，炭火噼啪作响，油烟混着湿冷的风在街巷里溜过去。
几个摊贩凑在一处闲谈，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话说着说着，就绕到了同一个名字上。
“听说了吗？”
卖肉的屠夫剁断最后那块排骨，将刀背重重磕在砧板上：“那劳什子夜阑君，可算是死了。”
“听说他这些年修炼什么起死回生的邪术，早就走火入魔，成疯子了”卖酒郎压低声音：“不过，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些修仙的都快被他杀光了吧，如今还有人能杀得了他？”
“谁有那个本事，他早就活腻味了。”屠夫朝地上啐了一口。
“自戕的！”
天边的金光越过城墙，落在街巷尽头，日头一路向上，从檐角爬到屋脊，早市已大半散去。
洛望舒躺在榻上缓缓睁开眼，尚未看清周遭，便已疲惫地将眼又阖上：“严岐……你放了我吧。”
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谁知眼睛一睁一闭，竟又活了过来。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混账！
洛望舒闭着眼躺了片刻，心中那点悲凉渐渐烧成了怒火，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盘膝运气，抬手便往自己心脉上拍。
“本尊就是要死！”
在最后手掌堪堪逼近心口的一瞬，洛望舒猛然收住了手。
“不对。”
“本尊一身修为浩瀚如海，抬手便能摧山断江，如今体内的灵力只称的上是充盈，就像江河入海前的一脉支流，全然不似原本那般汹涌澎湃。”
洛望舒皱着眉，重新凝神探查，灵脉还是他的灵脉，丹田也是他的丹田，只是这一身修为，分明停留在他二十来岁的时候。
他狐疑地放下手，死还是要死的，不过在弄清楚严岐究竟又使了什么手段之前，姑且可以晚死片刻。
洛望舒坐在榻边，半晌没有动，屋外隐约传来弟子练剑时的喝声，和他年少时如出一辙。
他听了许久才慢慢掀开被子下榻，然后走到窗前，抬手将紧闭的窗扇推开。
窗外白墙黛瓦依山铺展，远处主峰高耸入云，几名弟子御剑掠过山腰，惊起林中白鹤，鹤鸣悠悠，转眼便没入云间。
居然真的是探月山，本尊自幼在此长大，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唉，本尊果然已经死了”洛望舒扶着窗沿怔然望了许久才吐出一口气，“想来阴曹地府会依照亡魂生前的执念化出旧景。”
“看来，本尊心中最放不下的终究还是这里”
至于这一身年轻了许多的躯壳，大约也是阴魂离体之后，恢复成了生前心气最盛时的模样。
洛望舒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死了也好，反正人间早已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死后还能回家看上一眼，也不算太亏。
“不过这阴间的探月山也太热闹了”洛望舒摩挲着下巴，“难不成都是当年死在山上的亡魂？”
洛望舒的视线掠过山间长阶，不自觉地落向半山腰的一座小木屋：“若探月山的亡魂都聚在此处，那严岐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洛望舒便很快移开目光，转身去过床尾的外袍。
“出去看看罢了，至于他……不过是顺便！”
洛望舒站到镜前掐了个诀，散落在肩后的长发无风自动，三两下便自行束起。
他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片刻，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虽说已经死了，仪容却不能怠慢，万一待会儿真碰上严岐，总不能让那混账以为他这些年过得十分潦倒。
只是那发式落在旁人眼里，未免过于繁复浮夸，但洛望舒却自觉俊美逼人，抬手理了理衣领，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还未走近，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师兄。”
那声音，洛望舒已经几百年没有听见了，方才还想着不过是出去随意走走，若是不慎碰见了，也只能算阴曹地府太小，绝非他有意为之。
谁知他连房门都还没迈出去，那人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算什么，死了还要来堵他的门？
洛望舒站在门后，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出声。
活着的时候，他与严岐纠纠缠缠了那么多年，该做的不该做的荒唐事全都做尽了。后来一个死得比一个难看，好不容易在阴间重逢，见面第一句话究竟该说什么？
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
死都死了，还能如何。
若是再翻旧账，倒显得他不识好歹，可要是什么都不说，只淡淡颔首，又未免太过刻意，仿佛他这些年还对当年那些事耿耿于怀。
洛望舒眉头越蹙越紧，负着手在门后踱了半步，又停下来，觉得这样实在有失百仙之首的风度。
而门外的严岐并不知道，门内的人正为一句开场如何百转千回，只当他还没有睡醒，又抬手敲了敲门。
“师兄，起了吗？”
洛望舒刚要开口，严岐又道：“已经快午时了。砚真长老让我们午后去闻道堂，你再睡下去，恐怕来不及用饭。”
洛望舒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死了还要去上课？亡魂也用吃饭？
他正觉古怪，门外的人等了半晌，见屋内始终没有动静，语气里渐渐多了几分担忧。
“师兄？你是不是不舒服？”
“......”
“那我进来了？”
洛望舒尚未来得及退开，便与门外的人迎面撞了个正着，严岐显然没想到他就站在门后，又见他头顶那一团层层叠叠的繁复发式，神色十成十的诡异。
洛望舒脸色也僵住了，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相顾无言。
严岐肩背尚未完全长开，身量却已比同龄人高出不少，晨间练刀留下的薄汗还未散尽，额前几缕黑发微微湿着，愈发衬得那张脸轮廓青涩。
洛望舒盯着他看了半晌，心中那点惊疑很快便有了答案。
想来严岐知道他最放不下的便是年少时在探月山的日子，这才特意将自己化作十六七的模样，企图勾起他的旧情，好叫他忘了那些陈年旧账。
这混账死了几百年，心眼倒是半点没少，用心不可谓不深！
洛望舒心中恍然，面上那一瞬的僵硬也渐渐消失。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负手而立，微微扬起下颌，重新摆出夜阑君睥睨天下的气度。
“严岐。”
严岐仍盯着他的头发，慢了半拍才应道：“师兄？”
“你不必如此。”
严岐眉间浮起一丝茫然：“什么？”
洛望舒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从那张青涩的脸上掠过，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从容。
“本尊知道你费尽心思化作这副模样，无非是想借旧日情分动摇本尊心志。”
“啥啊？”
“你不必急着否认。”洛望舒抬手打断他，“你我相识多年，你那些心思，本尊难道还看不明白？”
严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反驳。
洛望舒见他无言以对，心中愈发笃定。
“你知道本尊念旧，便特意挑了十六七岁的皮相，此番心意虽算不得高明，倒也勉强称得上用心良苦。”
严岐脸上的茫然一点点变成了难以置信：“皮相？”
“不错。”
洛望舒继续道：“你天生相貌尚可，对此颇有几分自信，本尊并非不能理解。可世间以色事人者，终究难得长久。生前靠这副脸在本尊面前装乖卖巧也就罢了，死后还要重操旧业，未免有失体面。”
“我没有——”
“还说没有？”洛望舒冷笑一声，“若非企图以美色惑人，你何必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
洛望舒伸出手，虚虚在他肩头比量了一番：“你也不必觉得难堪。本尊并非嫌你生得不好，只是这副乳臭未干的相貌，实在叫人没什么胃口。”
“……胃口？”
“本尊不吃这一口。”
严岐盯着他，一张脸几乎要烧起来：“师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行了，不必再装糊涂。”洛望舒摆摆手，“还是赶快变回去吧。你长成之后虽也算不得如何惊世绝艳，好歹肩宽腿长，比现在顺眼许多。”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神情又郑重了几分：“至于从前那些事……”
洛望舒负手望向窗外，摆出一副看淡前尘的姿态。
“既然你我如今都已身死，便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你当年自作主张，以命换命，强行将本尊留在人间，害得本尊独自蹉跎了几百年，但念在你一片痴心，本尊可以既往不咎。”
“今后你也不必再百般讨好，更无需以美色侍奉。本尊胸襟如海，不会因为那点旧事便处处为难你。”
严岐一声不吭地听完，眼中很是错愕。
“师兄...你现在就在为难我”
“为难你？”洛望舒眉梢微扬，“分明是你在为难本尊。”
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隔着衣料在严岐那处捏了一把。
“！！！！！！！！！”
洛望舒神色自若的收回手，颇为挑剔的摇了摇头：“一只毛都没长齐的雏鸡，拿什么服侍本尊？”
“你即便当真要以美色示人，也该选个合适些的年纪。”他将严岐又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变回来。”
严岐嘴唇动了半天，到底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又羞又恼地瞪了洛望舒一眼，伸手将房门重重一拉，转身便走。
洛望舒忙道：“哎，你去哪？”
只听“砰”的一声，门板堪堪撞上洛望舒鼻尖。
门外的脚步声起初还算克制，走出几丈后却明显快了起来，转眼便消失在洛望舒耳中。
他对着紧闭的房门站了半晌，脸上难得浮起几分尴尬。
怎么还生气了？可分明是这人自己化作少年模样跑来堵门，如今心思被他拆穿，反倒还要摆脸色给他看。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
“又是这出。”洛望舒哼哼一声，转身走回镜前，将略微歪斜的发冠重新扶正，“死了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