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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院 我能不能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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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夏杭老家院里有一棵古树,高大齐天,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仰望它时只可看见悠悠向天幕伸展的无尽枝条。
冬春夏秋,寒来暑往。萧条破败的枯枝盘根错节,像公路,像地铁。新芽破枝,开花的嫩绿像茂密的烟,但一阵红风吹来,秋天的叶飘落,飘落,飘落在地上。
沈夏杭捡起一片红黄相间的落叶,捏在指尖,转身展示给余绒看。余绒盯着沈夏杭指尖那片落叶,听着他的话,抬头望向高墙之后那棵参天大树,“看,这就是我家那棵老树。”
落日渐显,头顶没有什么树荫了,只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渐长,沈夏杭右手捏着叶柄旋转,收回目光扭头向前走。两人并肩走在狭长的人行道上,左边是一堵红墙,颜料褪色,墙体脱皮处露出斑斑红砖。身侧偶有小车呼啸而过,来到转角,余绒先是回头,随后看向沈夏杭,问:“这墙这么长,都是你家吗?”
红墙一直随路延伸至尽头,身后已经走过的漫漫红色只能消失在地平线上。
“肯定不是啊。”沈夏杭摊开手,叶片从指间滑落,抬手指着笔画,余绒的目光跟随他的指尖。他说:“那前面是还建房,中间是商品房,后面是大院子,大院子里面又有很多小院子。就刚好那棵树在我奶她们院子里。”
余绒点点头,背包有点从肩头滑落的感觉,他抓着双肩包背带往下压了压。沈夏杭瞥见了,张嘴便说:“你这包怎么好像很重?就放三天假,你有什么好带回去的?”不等余绒回答,他又便自己嚎起来:“啊——国庆为什么就放三天啊!”
余绒微笑,说:“三天半。”
沈夏杭大喊:“三点半放学走到这里已经四点了,走到家还要二十分钟!都怪道路施工,我还要绕这么大一圈,吃个晚饭再收拾一下这一天就过完了,哪来的半天?我求他了,高二没人权,暑假还补了这么多天课,高三都放四天。这傻叼一中就是精,国庆只放三天都算了,还他妈布置这么多作业!”
沈夏杭摊开右手大力比了个“五”:“英语五张卷子,是人写的啊!我寒假都只有五张数学卷子好不好,这傻叼年级主任是怎么想的我就请问。”
余绒笑着摇了摇头,抬头继续向前。
这条水泥路上没有除他们之外的其他人,连轿车也只有稀稀拉拉的两三辆间断驶过。午时的阳光正好逐渐变成夕阳西下,转角后的又一次尽头便是分别。
沈夏杭向左,侧身回看往右走的余绒,抬手挥别道:“拜拜,回家看我给你发的消息。”
余绒摆了两下手,点头回道:“好。”
沈夏杭快速转身,三两下跳过碎石蹦上铺了地砖的人行道,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锁,然后边走边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鼠泼爱豆的笑容]:哦对了,刚刚忘记说了,高武扬要我把你推给他,我推了啊
[绒]:OK
[鼠泼爱豆的笑容]:爸爸,英语快点写,我想抄你的[委屈][委屈][委屈]
[绒]:我也懒得写,你找别人去
[鼠泼爱豆的笑容]:我就要抄你的
[绒]:我抄你的还差不多
[鼠泼爱豆的笑容]:求你了[委屈]
[鼠泼爱豆的笑容]:[跪求.GIF ]
[鼠泼爱豆的笑容]:那我们一人一半,剩下一张我写单数题你写双数o不ok
[绒]:你傻
[鼠泼爱豆的笑容]:你骂我干什么?[红温]
[绒]:我不写阅读
[鼠泼爱豆的笑容]:哦哦哦
[鼠泼爱豆的笑容]:嘿嘿,那我写呗,我写,除了ABCD七选五剩下都是你的
[绒]:写不写作文
[鼠泼爱豆的笑容]:不写
[鼠泼爱豆的笑容]:都不写
[鼠泼爱豆的笑容]:[警告.GIF]
[鼠泼爱豆的笑容]:[被吸干.GIF]
[鼠泼爱豆的笑容]:[扇耳光.GIF]
沈夏杭笑着盯着屏幕,正要再多点几个“扇耳光”,谁知脚下一个坑——
“嘭!”
沈夏杭向前一扑,双手一抓好似抓到个人,但惯性拦不住身体便转了半圈,沈夏杭的背隔着一个瘦弱的书包砸在了路边的配电箱上。
“呜——呜——”
远处蓝色铁皮围住的道路施工地竟然还没停工,沈夏杭“嗷”了一声,还没站稳,但看清了他抓着的那个人。他紧皱的眉眼一跳,撑平舒展:“方宇?!”
方宇两手都抓住沈夏杭,慢慢把他扶起来。沈夏杭站稳后问:“你这是……”然后听见方宇回答:“我来找杜夏定。”
垃圾车“嗡嗡”驶过,沈夏杭听见身后传来阵阵五旬妇女的吵闹声。
“杜夏定?”沈夏杭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背,又低眼看着刚才死命攥着手机的右手,泛白的手掌红意翻涌,慢慢回血后才感觉到疼。随后沈夏杭抬头,说:“杜夏定这学期出国留学了呀,他上个月就搬走了。”
方宇低头看着沈夏杭,说:“他搬走了吗,我不知道。”
沈夏杭摸摸头顶,说:“对呀,我们全班都知道——诶?”
说话间,沈夏杭余光瞥见方宇身后有一些非常熟悉的景物,这时目光聚焦了才发现他们现在原来正站在大院门口。
“怎么了?”方宇问。
沈夏杭看着大院门口的大铁门被五六个工人卸了抬出去,忙跑过去问站在门旁的大姨:“晓姨妈,这是咋了?为啥要拆门?”
晓姨妈摊手,嘴里嚼着口香糖:“门旧喽,就拆喽。”
沈夏杭回头望了一眼那个锈迹如荆棘缠绕的黑色铁门,嘴巴撇了一下,问:“那、那——那我之前塞了几个炮在那个合页里,没炸——”
“嘿我说就是你小子吧!我看帆帆那脸色不对劲,你晓姨妈还非说不是不是,看我今天不抽死你这个猴子!”晓姨妈旁边那个胖大姐尖叫起来,沈夏杭看见她真的拖了拖鞋作势打人,抬腿就是跑。
一阵疾风卷过,只留下身后尘埃。沈夏杭匆匆跑进某幢楼内,歇息片刻,一回头发现方宇一个拐弯跟了过来,停在了面前。
方宇问道:“炮怎么了?不会炸吧。”
沈夏杭摇了摇头:“不好说。但根据我的经验,一般炸不了,但我没想到让大妈给听到了,刚才没看见她也在——就是那个拖鞋要打我的,那个帆帆是她儿子,坏事儿一起干的,这死小学生吃我棒棒糖还要把我供出来。”
方宇笑了一声,问:“那又没什么事,打你干什么?”
楼道内比外面暗很多,旁边还停了一辆自行车,座椅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沈夏杭叉腰站在阴影里,隐在暗中的指甲疯狂掐着皮肉:“说我带坏她儿子了呗!切,又不是我非要带着那小学生玩,是那小学生吵着闹着非要跟我玩好不好。”
方宇的两只脚踩在落日光辉里,又笑一声,正往前踩了一步,又一副还打算说什么的模样,却往后一步退了回来。沈夏杭叹了口气向前走,经过方宇身侧出了楼房。
“算了,真打我了又不怎么样。话说你来找杜夏定什么事啊,你不可能没他好友吧,发消息不行?”沈夏杭拐进一条泥路,左右两边灌木蓬勃生长,格外突出的小木枝有时会勾住白色校服,在沈夏杭走远时又弹回去,带着叶片发出“哗啦”声响。
方宇说:“没有,我就是想搞一个惊喜。”
沈夏杭“哦”了一声,穿过密林停了下来。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立着一个漆红柱子,沈夏杭耸肩:“那可惜你失败了。”
方宇说:“那不一定。”
听见方宇模仿他讲话的腔调,沈夏捏紧了拳头,加快脚步。
“我要回去了。”沈夏杭堵在小路出口,回头看见方宇也停下来了,只不过他那眼神来回扫荡了好几圈,“你是不是还有事?”
方宇摇头。
沈夏杭则转身:“那我先走了,你慢点回去。”
红柱子后面有左右两条岔路,沈夏杭踩着瓷片瓦砾往中间走,这时已经能看到一处菜园模样的地盘了。沈夏杭助跑跃过篱笆,落脚踩在田垄上。
低矮的瓦房拼接在一起,被一棵大树罩着,在后院只能看见一半树干。红黄树叶七零八落,像落樱,前院大扫把“唰唰”扫的声音和学校里如出一辙。沈夏杭解锁手机,从墙尾敞开的小门钻入屋子。
只是一小会不见,“绒”的对话框里已经攒了八十九条未读消息了。余绒断断续续地给他发着路上的趣事或学校的回忆以及他本人的感悟,最后一条还不忘提醒沈夏杭英语卷子别忘了写。沈夏杭缓缓在堆放着杂物的旧房间里行走,看得笑了起来。
[鼠泼爱豆的笑容]:你咋不多发点冲刺99+呢
“沈夏杭。”
沈夏杭抬头,里屋进不了什么光又没有开灯,房门外显出一副五官,回过神发现是一张人脸,再仔细看认出了老人皮肉松弛的脸。
矮小的女人再次动起来,脸上沉重的皱纹明暗变化:“你又从菜园翻进来。”
沈夏杭还举着手机,刚才凝固一瞬的笑容重新焕发活力:“哎呀我去,奶奶,你吓死我了。”
“好好的路你不走,小心哪天被栅栏勾住了摔跤。”
沈夏杭闷头看手机,穿行于暗色中,书包上的挂件“叮铃铃”响,走过堂屋时撞到一两把椅子,被身后的人移开。
[鼠泼爱豆的笑容]:刚刚方宇来找杜夏定,我一脚踩坑里差点摔死,还拽他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他是来找我的,没想到他还认识杜夏定,但他不知道别人在墨尔本,还跑来找人
这次“绒”没有即时回复,新的消息在两分钟后送达,是一条三十八秒长的语音:“方宇?他有病吧——”
沈夏杭看见红点就下意识点开,听见外放吓得一抖,偷偷往后瞄了一眼,连忙掐了开始转文字。
沈夏杭走出里屋,外界的光逐渐打在他的脸上,从下巴到鼻尖再到眼睛和额头,走过麻将机时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汗。沈夏杭在前,他身后另伸出一双零星布着老年斑的手,把麻将桌上乱叠的抽纸迅速码整齐。
沈夏杭扭头坐在沙发上。沙发旁边是一大扇玻璃门,只开了半边。红橙色的落日余光透过不繁不疏的树冠洒在沈夏杭左脸上,光斑粼粼,摇曳着,随风起浪,像湖面。
[绒]:(语音转文字)方宇,他有病吧?管他找什么借口,不是来找你的就行了,我们一放学就走了都没看见前面有人,他要么翘课了要么是从工地翻过去的,哦对了,你可以出来吗,我爸妈在广州不回来,我一个人有点害怕,老是想到以前看过的恐怖片。
沈夏杭心尖一动,盯着末尾那行字,眨眼时长睫毛不停扑闪。
[鼠泼爱豆的笑容]:不可以也可以,我也不想待在家里,我来找你玩
奶奶的声音从玻璃门外传来,刚才好像在和邻居闲聊,只是那邻居站得太远,隔着玻璃又反光沈夏杭看不清具体是谁,只知道是和奶奶差不多的矮小女人。“沈夏杭你放几天假呀?”
沈夏杭抬头一瞬:“三天半。”
[鼠泼爱豆的笑容]:我先跟dxd说一声,我完全不知道fy还认识他
奶奶又问:“今天算半天对吧?四号返校?”
[绒]:好
沈夏杭“嗯”了一声。
“对吧?对吧?是不是?”奶奶不知何时从外面跑了进来,站在玻璃门门口大声问。
沈夏杭稍微用力地“嗯”了一声,说:“是的。”
玻璃“轰隆”一声,来人松开了握住门框的手。
沈夏杭再次低头,他在手机屏幕上一滑,点击置顶。
[鼠泼爱豆的笑容]:方宇来找你了,我靠我摔倒撞他身上就算了,还扯他手臂,尴尬死了
[老猫]:!∑( ̄口 ̄;)
[老猫]:我去
[鼠泼爱豆的笑容]:认识吗兄弟认识吗,他想干啥,他是不是暗恋你,搭讪也不是这么搭的,这他妈属于没事找事
厨房在玻璃门外面,准确来说是在户外,只是搭了个棚子包起来,现在传来抽油风扇和锅铲炒菜的声音。
[老猫]:……
院子里多是小孩,成群结队的跑跑跳跳,现在不知是哪家的妹妹受了什么委屈在不停尖叫:“啊——”
[老猫]:确实,搭讪哪有这样的
一撇眼,沈夏杭看见外面的未读跳到了“23”,便退出去点开二十三个未读的聊天框。
余绒发了一满屏语音,沈夏定“啧”了一声,简单滑了一下,没听也没转文字,而是点开打字栏:“你家有空床吗?我可以带几件换洗衣服去你家逃难否?”
一句话打完,沈夏杭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住了——“砰!”
什么东西猛烈地砸了下来,接着是小女孩更尖锐的咆哮。沈夏杭感觉肺被什么抓着,目不转睛盯着手机,睫毛抖动,按下了发送键。
[绒]:可以
“啊!”
小女孩的高声尖叫伴随着两道急促的脚步声转变为惨叫。
“叫什么叫,你讨打!”这是诗诗妈妈,原来又是简诗诗那个讨厌鬼,“走!”
“啊——!!”简诗诗开始哭了,尖叫混着哭腔。
“哎哟孩子还小嘛,别打她。”这是王奶奶。
[鼠泼爱豆的笑容]:我去你竟然答应了
“叮叮叮”一道自行车铃飘过去,沈夏杭听着感觉车轱辘从他耳骨上压了过去。
“哎呀浩浩这么会骑自行车了啊。”这是陈奶奶。
回应她的大概是那一声口哨。
沈夏杭边打字边想:我当年学骑自行车你也这么说,看见谁骑自行车就这么说,这么多年能不能换个新的?
[鼠泼爱豆的笑容]:你家在哪里
[绒]:我来找你
沈夏杭在打字的间隙不停抠手。
[鼠泼爱豆的笑容]:现在可以不
[绒]:可以
[鼠泼爱豆的笑容]:啊啊那你过来要多久啊,我要先吃饭然后还要收东西
[绒]:我可以等你
[绒]:我现在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