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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比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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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说,人,无论谁都戴着假面。
不,这说法可能有些不够准确。不如说,人有着无数张假面,一边根据场合不断更换着它们,一边活着。这样表达更接近实情。
因为,对吧?在学校时的面孔,和家人在一起时的面孔,独自一人时的面孔。若问哪一个是“真正的自己”,那么全部都是真的,同时也全部都是假的。我如此认为。
至少身为小说家,我一直采用着这种人类观。毕竟,我是将人心的活动化为语言的生意人。
人类观既是工具,也是假说。
——好了,前言说得太长了。
回归正题。
此刻,我正在东京神保町的一家老牌咖啡馆里。这片素有古书街之称的街区,从白山大道拐进一条小巷,便仿佛时间凝固在了昭和年代,四下悄然。
红砖砌成的小小店面,被岁月染成琥珀色的吧台,深烘咖啡豆焦香般的气味。曾经淘书时发现这家店面后,这里成了我的首选。
无论写作还是待客,亦或是无所事事,我都喜欢来这里,坐在能看到街道的窗边,点一杯咖啡静静品味。
而今日,除却我本人在,对面的座位上还有一位少年。
茶色的半长发柔顺披在脑后,白衬衫的领口打理得一丝不苟。他一手端着咖啡欧蕾,微笑着看向我。
明智吾郎。
既是现役高中生,也是接连解决多起疑难案件的著名侦探。说是没有一天不在电视上看到也不为过,那位“侦探王子”,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夜明老师,今天感谢您抽出宝贵时间。”
连声音都是王子样吗。
我在心里漏出了关西腔。这种时候,京都出身的一面就会稍稍探出头来。无论多么习惯东京的用语,唯独心中的微妙不屑,还是会用生来长成的语言冒出来。
“这边才是,勉强您实在抱歉。愿意接受取材的人很少呢,大家一旦是现役的案件相关人员,无论如何都会守口如瓶。”
不过,表面上自然无懈可击。我同样弯起嘴角,镜片后面的黑色眼睛,被笑意眯成了细线。
“不,如果可以的话,我乐意之至。平时经常和警察们谈话,所以与您这样的小说家会面很新鲜。”
明智君呷了一口咖啡欧蕾,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杯与碟之间,丝毫没有发出声音。这副被良好教养渗透殆尽的举止,真是不愧于王子之名。
“那么,听说您在写以侦探为主角的小说?”
“嗯,还没到本格推理那么严肃,硬要说的话,更偏向轻松的社会派吧。但难得的机会,想将实际作为侦探活跃着的人的气质之类,汲取到作品中。编辑宇佐美小姐说,这样的话可以介绍明智君。”
“宇佐美小姐……啊,是文艺春秋的?”
“您连这方面都很熟呢,真不愧是……”
“见笑了,只是名片交换的数量无谓地多了些。”明智君轻轻颔首。
滴水不漏呀。
我将这类交流,称为“营业微笑对决”。
彼此用外表的笑容互相较劲,绝不让对方踏进自己的内心深处,同时在表面上进行着极为友好的对话。
要问是哪一方的笑容支配了场上的气氛,又是哪一方先稍稍崩掉表情——这种心眼坏透了的游戏,我十分热衷。
我嘛,性格很坏。
不过这次的对手,称得上水平相当,对话本身从头到尾都很顺畅。
在案件现场会思考些什么?进行推理时,脑子里是怎样的状态?日常生活中会注意些什么?侦探的直觉之类,真的存在吗?还是说,一切都只是逻辑的堆砌?
我的提问,每一个都落在正经取材的范畴之内。是为了写小说的参考,想了解侦探这一职业的真实触感,摆出了这种姿态。
明智君的回答,也堪称范本。一边交织着具体的轶事,一边干净地避开涉及保密义务的部分,不时掺进一点自嘲来博人一笑,可以看出他多么习惯应对媒体。
才高中生便如此,真是令作为同龄人的我心生敬佩。
“夜明老师的作品,其实我拜读过好几部,尤其是《玻璃之冬》精彩极了。十几岁少女的心境能描写得那般细腻,让我反复读了许多遍。”
“哎呀,那是我的荣幸。不过那部是出道作吧?现在读来只觉得稚嫩得令人羞耻,老实说是不太想回忆起来的过去呢。”
“您太谦虚了。正因为有那部作品,才会有如今的夜明老师。”
“若是您这么说,我就放下心了。”
——之类吧。
内心深处,唯有泛泛的平静。
被人说感想是开心的,出道作是饱含感情的作品,至今也很重要。可是,从他嘴里说出的“精彩极了”这句话,完全没有传达到我心里。
仿佛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壁,就那么原样消逝在了空中。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为什么呢?我略作思考,很快得出了答案。
——这个人,说了“读过夜明郁江的小说”,却完全没有表达“是怎样感受的”。
“精彩极了”不是感想,是评价。如打星评分那样,居高临下的。
嘛,倒也无所谓。身为大名鼎鼎的侦探王子,无法将一介高中生小说家的作品纳入平视,并非不能理解。
他给出的信息,总归是有用的,不就行了么?
大约聊了一个小时吧。走出店门时,外面已亮起了路灯。
神保町的夜来得早,古书店大多早已落下卷帘门,街上往来的人多半是白山大道方向过来的。
“今天不知道有没有帮上您的忙?”
“很有参考价值。如果还有什么事,可否再联系您?”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我们交换了手机号。道别后,明智君坐进了来接他的黑色汽车。直到车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都不失笑容这点,我认为很专业。
目送车子驶去,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今日的任务暂且终了。
十五分钟后。
赶来的编辑宇佐美小姐——宇佐美夏海,三十二岁独身女性,从我出道时便一直负责我的、知根知底的编辑。
爱推眼镜框的毛病和总显得疲惫的眼角是其特征,且拥有强悍的工作能力。
如今,我们坐在同一家咖啡馆的同一个座位。她面前是冰美式,我面前是第二杯拿铁,正简单汇报着今天取材的成果。
“……就是这样,需要的话差不多都问到了。”
“真不愧是郁江,做事利落。”宇佐美小姐夸赞道。她顿了顿,又迫不及待地问,“然后,怎么样?明智君。”
宇佐美小姐的“怎么样”,里面包含着许多意思。作为取材对象如何?作为人如何?还有大概——年轻男女相遇了,有没有发生什么?这类俗气的好奇心,也包含在其中吧。
我用勺子搅着拿铁,歪了歪头。拉花艺术的叶子,因为我的动作而凄惨地崩毁下去。
“嗯……要我说呢。”
“什么呀,那种说法。”
“不怎么喜欢呢,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话语轻飘飘地说出了口。
宇佐美小姐睁圆眼睛,紧接着压低声音:“咦,是么?难道有什么问题?明明风评超级好,都说是个好孩子。像电视上那样,又礼貌又让人舒服,别的采访也都这么说哟?”
“嘛,确实是个非常好的孩子,毫无疑问。又礼貌,脑子又好,又很会说话。作为名叫‘侦探王子’的品牌,名不虚传,就这种感觉。”
我将茶杯送到嘴边。变温的拿铁,甜腻地残留在舌尖。
“但是。”
“但是?”
“跟一直戴着乖乖牌面具的人说话,不太提得起劲。”
“乖乖牌……面具?”
“说是头套也可以啦。”
我模模糊糊地把话说下去:“太没有破绽,反而呢……”
从他身上察觉到了自己的影子。说是同类相斥也不为过。
宇佐美小姐露出了些许为难的表情:“可是你看,人家是名人嘛,也在上电视。那种塑造角色,也有必要的部分吧?”
“嗯,当然。这点我懂,也没打算否定。”
我把杯子搁回托盘。
“只是,我呢,宇佐美小姐。”
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我说道:“比起不知道面具底下藏着什么的人,能够把丑陋的真面目暴露出来的人,要让我喜欢得多。”
宇佐美小姐似乎想说什么,又打住了。脸上浮出苦笑,抿了口冰咖啡。
“不过,能成为小说的参考,不也挺好。”
“当然。‘外表与内心的乖离’这个主题,感觉分辨率一下子提高了。”
“那个,该不会是以某位侦探为原型的吧?”宇佐美小姐试探着询问。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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