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里的小丑》欧阳晟泓

1、第 1 章 我总想

　　我总想起古时宫廷里的那一名小丑。
　　他没有名字，史书不会为他落笔，世人不会记得他的模样。他常年穿梭在雕梁画栋的宫宇之间，日日端盘递盏，奔走打杂。宴席之上，权贵嬉笑作乐，他是烘托热闹的底色；殿内琐事繁杂，他是随叫随到的闲人。
　　他活在宫廷最底层，常年看人脸色，日日小心翼翼。
　　宫里人人光鲜，人人尊贵，唯独他生来卑微。
　　他受尽无形的压迫，熬着无人看见的煎熬。喜悦不属于他，热闹不属于他，尊严更不属于他。他唯一的用处，就是听话、顺从、取悦、配合所有人的欢喜。
　　他是宫廷的小丑，也是命运的玩偶。
　　千年岁月一晃而过，我本以为，这般身不由己的卑微，早已埋进旧朝尘埃。
　　直到那日，我带着孙女去往南京。
　　街边闹市喧嚣，餐厅门口立着一名现代小丑。彩色妆容，蓬松服饰，手里拿着气球杆，温柔地给来往孩童编织花样。他笑意盈盈，动作娴熟，看起来热闹又轻快。
　　直到一个小男孩跑上前，脆生生开口：
　　“我要绿色的花瓣，搭配大红色的花根。”
　　花叶本红，根茎本绿。
　　孩子的要求没有对错，只是颠倒了万物生来的秩序，背离了自然花草原本的模样。
　　那一瞬间，小丑明显愣了一下。
　　只是一秒的迟疑，极轻、极淡，转瞬即逝，来往的路人、嬉笑的孩童无一察觉，只有我静静看在眼里。
　　那不是嫌弃，不是觉得难看。
　　是他心里原本的审美、原本的秩序、原本的本心，被一句话强行推翻。
　　他心中知晓花该有的样子，却从来不敢违背别人的意愿。
　　不过须臾，他立刻收回微怔的神色，依旧弯着眉眼，乖乖按照孩子的要求，编出绿瓣红根的气球花，小心翼翼温柔递出。
　　那一刻，我心口骤然发酸，瞬间红了眼眶。
　　我突然看见了千年未变的宿命。
　　原来古今的小丑，从没有任何区别。
　　古时宫廷的小丑，困在朱墙之内，取悦皇权权贵，哪怕本心不愿、事理不通，也必须全盘顺从，身不由己，步步煎熬。
　　今世街头的小丑，困在烟火之中，取悦路人孩童，哪怕秩序颠倒、违背本心，也只能掩盖自我，悉数听从，无法自主半分。
　　他们都穿着热闹鲜亮的外壳，藏着不为人知的隐忍与心酸。
　　他们一生都在成全别人的欢喜，一生都在迁就别人的心意，从来没有一次，为自己的本心而活。
　　世人看小丑，只看滑稽姿态，只看人间热闹，只当是寻常消遣。
　　我看小丑，只看满身的不得已，看一辈子的委曲求全，看小人物被碾碎的自我。
　　宫廷里的小丑，被高墙权贵困住一生。
　　城市里的小丑，被生活生计束缚半生。
　　时代变了，场景变了，装束变了。
　　可底层之人压抑本心、取悦世界的模样，千年如一，从未改变。
　　原来这世间太多普通人，终其一生，
　　都在做身不由己的小丑。
　　热闹永远是别人的，煎熬永远是自己的。
　　心里有万千本真与对错，最终也只能笑着顺从，藏起所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