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斗转星移·冥药》明风无痕

2、冥药 孟婆柳·黄

　　四周都是无尽的空虚，葛覃急速向前方飞着。没有实体的元魄飞行起来格外的轻灵，只是元魄那向外散逸的感觉让他时时提心吊胆。他知道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是死人了，现在的身体也是他用灵药一类的法术暂时凝聚的，虽不畏阳光，和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没有分别，可是那种“人”的脚踏实地的安全感却全然没有。自己不懈地修行，医治他人的疾病，都是在积攒功德，以期有一日能够功德圆满飞升天界。

　　阴气越来越重，前方隐隐可以看见一座城池，葛覃知道丰都鬼城已经到了。要化解白帝城的瘟疫，就必须以孟婆柳作为药引，而孟婆柳只有冥界丰都城的黄泉边上才能长出。黄泉并非一眼泉水，而是自丰都城正门流淌而过的一条宽阔的冥河。

　　葛覃瞅准一个空旷的平地，轻巧地落下来。放眼望去，黄泉水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乌沉沉的没有一丝生气。河面上弥漫着朦胧的水雾似的东西，却比水雾颜色要亮，也更加稠密，仿佛是一团银灰色的粉尘，河对岸的地貌是完全看不清楚的。在河边寻觅了一圈，却不见孟婆柳的踪影。葛覃心中暗自诧异，却听见一阵嚎啕大叫。

　　“不，我不投胎，我还不想死……”

　　“不想死？已经死了！”

　　葛覃抬眼望去，黄泉不远处的奈何桥上有两个冤魂身带枷锁，被好几个鬼差押解着。那两个冤魂抵死挣扎，却始终不能脱离鬼差的掌控，被推搡着朝桥这头行了过来。葛覃捏了隐身诀，待那一伙鬼魂走近，却发现被押解的那两个冤魂，竟然是自己在崆岭滩边救回去的那两个衙役的魂魄。

　　“别闹了，待会儿去了轮回谷，喝了孟婆婆的孟婆汤，你们两个就可以从转生崖上跳下去，重新投胎转世了！”一个鬼差不耐烦的用冥鞭抽打着那两个衙役。

　　轮回谷转生崖——葛覃是知道的——那是冥界孟婆婆的地盘。她熬制孟婆汤的主料就是孟婆柳，可以洗去鬼魂前世的一切记忆，不带任何喜怒哀乐去转世投胎。“或许能偷一些孟婆柳来，”葛覃心中暗暗想着，“更何况那两个人的魂魄定然是要追回来的！”心念之下，便窃窃跟随他们而去。

　　沿着黄泉一路顺流而下，四周的山坳渐渐高耸起来，最终形成逼仄的峭壁，黄泉也被挤迫得越来越窄，陡然间断裂在前方。前方是断崖，黄泉在断崖处形成一道瀑布，如同一条乌龙，一头扎了下去，却没有振聋发聩的响动，一切都死寂得仿若鸿蒙未开。

　　却见瀑布旁边摆着许多大水缸，每个水缸下面都有绿幽幽的冥火在烧煮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手持长柄的舿瓢，卖力地在各个水缸里来回搅动。水缸上方蒸腾起涓涓水汽，随着搅动远远飘来，有种沁人肺腑的苦辛的香味。葛覃一眼就认出来，那个满脸皱纹如同沟壑的老妪就冥界声名赫赫的孟婆婆。

　　“孟婆婆，这里又来两个！”那鬼差走近后毕恭毕敬地冲孟婆婆打了个揖。

　　“嗯！”孟婆婆转过身来，满脸慈祥的笑容，竟不象是这阴戾冥界所有。葛覃躲在暗处，仿佛感受到了她眼眸不经意之间瞥过来的锐利余光，心中不禁一颤：难不成她发现我了么？

　　就在他遐思漫想之时，那两个衙役的鬼魂正被强行地灌下孟婆汤。他们拼命反抗，那些褐色的汤药洒满了全颈全身。葛覃心中暗道不好，飞身出去，解下腰带化作一道青光，鞭子般向那些鬼差抽去。“啪啪”，那青光抽到他们手臂上立时冒出了青烟，如同火烙一般。那些鬼差吃痛不过松开了手，惊恐地四处张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失去了桎梏，那两个衙役的鬼魂立刻没头没脑地向前方的断崖奔去。

　　“高人请现身相见吧！”只见孟婆婆抬手一扬，将一勺汤药向葛覃泼去。那勺汤药在半空中化作细雨将葛覃浇了出来。

　　“定！”眼见那两个衙役的鬼魂就要跌入无底深渊，葛覃并指冲他们两个点去，让他们僵在了原地。

　　“哼，神农鞭！原来是神农氏的传人！”孟婆婆看见葛覃手中褚色的带子，冷冷笑道。

　　葛覃心中暗自吃惊，自己是神农氏的传人不假，手中看似平凡无奇的腰带，亦是上古大神神农氏尝百草时，用来鞭笞草药识别药性的神鞭，只是不知孟婆婆怎么一眼就认了出来。神农鞭上加持了神农氏的无上法力，是以抽在鬼差手臂上会如同火烙，这还是葛覃手下留情，否则那几个鬼差的手臂只怕就此废了。

　　葛覃略略思索，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已经知道了孟婆婆的底细：“神农门下晚辈葛覃见过本门前辈婆婆！”

　　“呵呵，”孟婆婆面上一怔，旋即笑道，“想不到你这后生还认得我这前辈。不过现在我们可是没有渊源可言，你也少来套近乎！”原来这孟婆婆本也是神农门下传人，她素来行事诡异孤僻，喜好钻研些旁门左道的魔药。终于有一天违了神农门下的规矩，配制了些涂炭生灵的瘟药，从此被驱逐出门不知下落，想不到她竟然被幽冥魔主收至麾下，成了制作魔药的冥医。

　　葛覃皱了皱眉：“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收手罢！否则我神农门下可要清理门户了！”

　　“哈哈……”孟婆婆狂笑道，“清理门户？你有什么资格？今日老身便要把你生吞活剥啰！”

　　说完念动咒语，只见那些大水缸下的火焰暴涨，猛烈地燃烧起来，随之从水缸中蒸腾出无数水汽，最终凝聚成型，竟是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死灵和瘟灵。那些死灵和瘟灵从水缸上方飞扑过来，铺天盖地张牙舞爪，恨不能将葛覃立时撕得魂飞魄散。

　　葛覃挥动手中的神农鞭，那道青光如同闪电一般在那重重叠叠的黑影中时隐时现，将那些死灵和瘟灵劈得灰飞烟灭。一时之间，那些瘟灵和死灵围着葛覃四下旋转，却也不能近身一丈之内。

　　孟婆婆心中焦急，对那些鬼差道：“你们几个愣在那里做甚？还不快用摄魂幡将他魂魄摄住！”想要来冥界，只能以魂魄之形才能通过冥界之门，葛覃自然也不例外。

　　“哦……”那几个鬼差听到孟婆婆的吩咐才如同醍醐灌顶，伸手一晃幻化出一面白幡。那白幡上用血画上了扭曲的符咒，正是冥界鬼差用来摄取死人魂魄的法器。那摄魂幡凝聚了冥界的阴灵之气，又沾染了无数死灵的怨气，就算是神仙，只要魂魄离体也万难逃过它的摄缚。那几个鬼差手上各持一面摄魂幡，急急念动摄魂咒。摄魂幡上的画符在咒语地催动下，刹那间焕发出了效力。只见屡屡妖异的红光从画符上散发出来，如同毒蛇一般向葛覃缠绕而去，竟然突破了神农鞭护佑的圈子。眼见葛覃就要被那红光所撕裂，却哪料那红光竟然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仿佛他只是一个幻影。

　　“什么？”孟婆婆大惊失色，“魂器！你竟然用上了魂器！原来你早就……”

　　“不错！我早就死了，现在的身体只是用凤凰尾羽焚烧龙涎香来暂时凝聚的！”

　　孟婆婆冷笑道：“用凤凰尾羽来焚烧龙涎香就可以制成返生香，这种方法在神农门里是禁法！至于利用神物来制作魂器，抽离自己的元魄，这种旁门左道的法子只怕也是被神农门所不耻的吧！”

　　葛覃低头沉思：自己当年在神农门传人中资质天分最高，对草药一道的造诣也是达到了自神农以降的最巅峰，因此继承了神农大神的衣钵。只是后来自己为了追求更高境界的药道，以身试药误入歧途不慎命殒。本因该就此堕入因果轮回转世投胎的，只是心中的那份不甘让自己用灵药来维持这个虚幻的身体，一直苟延残喘至今。这样执著于‘生’的光明而堕入魔障的心灵，是如何地渴求得到救赎啊！想到此节，他嘴角不禁浮现了一丝苦涩的笑意：“我的确是愧对神农大神，但是这两个人的魂魄和孟婆柳我也是要带走的。不为其他，就为这‘生’的可贵！”

　　“好！既然你要救他们，我们就赌上一赌！倘若你赢了，老身决不为难你们并将孟婆柳拱手送上；倘若你输了，你就得心甘情愿地被永远拘禁在冥界。如何？”孟婆婆一字一顿道，态度终于做出了让步。

　　人死后会有魂魄，魂魄灰飞烟灭后会成为游离于天地之间最微小的元魄，再也无法聚集。而葛覃用自创的旁门术法制成魂器，硬生生地从自己的魂魄当中抽离出凝聚成型的元魄。元魄对于鬼来说，就好比是魂魄与人的关系，鬼差的摄魂幡对他自然是不起作用的。再说只要葛覃与魂器的那种潜在无形的联系没有被破坏，他就不用惧怕任何人，就算是幽冥魔主也奈何不了他。孟婆婆与他打赌只怕也是为了想法子困住他，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你先划下道来再说。”葛覃并不马上答应，以免中了她的诡计。

　　“好！”孟婆婆宽大衣袖朝黄泉河面上一挥，立时刮起一阵阴风，将河面上水雾似的东西暂时扫开了，“你看看河中间是什么？”

　　葛覃一眼眺去，只见冥河中间有一小块绿洲，如同小岛一般突兀在河中间。那块绿洲上一片荧光闪烁，无数水草随波招摇，晃动起一片迷人的嫩绿色光芒。“孟婆柳！”葛覃脱口而出。原来自己心心念念想要采集的草药近在咫尺，他心下大喜，念动驭风诀，向河中心的绿洲飞去。

　　哪知他刚刚离岸不到三尺，一股巨大的吸引力死死地将他往黄泉水中拖拽。葛覃心中大惊，且不说他现在是元魄之形毫无重量，就凭魂器对他的护佑，任何法术对他都是无效的，更何况孟婆婆一直站在那里，根本就没有对他施法干预。他急急念动驭风诀，想要使自己飞得更高些，不料越往河中间吸力越强。终于他的法术再无效果，整个人头朝水面如同重逾千金的巨石般砸去。在下降的一刹那，他突然发现河面上如雾气般的物质竟然是无数微小的元魄，挟带着深重的怨气，漂浮在黄泉水面经年不散。就在要跌落黄泉时，他突然灵机一动，腰间的神农鞭闪电般朝后岸的一个水缸圈去。他手臂用力一拉，借力退回岸上，衣襟堪堪被黄泉水沾湿。虽然落在岸上，但刚才那生死攸关的一瞬间让葛覃犹自惊魂未定。

　　“哼哼，你也不想想黄泉之水从何而来，孟婆柳就这么好得手么？”孟婆婆冷笑道。

　　葛覃心中清明：那黄泉之水来自昆仑弱水渊。弱水三千，无人能渡，就算是神仙，再高强的法力也会完全失效。自己为了得到孟婆柳的确是太大意了，万一沉入黄泉，就永远也起不来了。

　　“想要得到孟婆柳，你还是好好考虑赌约吧！”孟婆婆得意地笑，“放心，老身的赌约一点都不过分。只要你能渡过黄泉，绿洲上的孟婆柳你想要多少便随你拿多少！就算你硬闯奈何桥也是枉然，除了那块绿洲，黄泉两岸的孟婆柳老身已经全部收割了。你要是想等它们再长出来，那就一百年后再来吧！”

　　“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圈套！”葛覃心中忿然，难怪他一路走来竟然连一棵孟婆柳都没有看见。

　　“主上神算，早就料到有人会来盗取孟婆柳，熬制祛除瘟疫的汤药，所以命老身早做防备，不料却是故人来访！”孟婆婆道，“怎样？你答不答应？”

　　葛覃心中矛盾已极。孟婆婆的赌约实则也不过分，除了冥河中心的那块绿洲，如今所有的孟婆柳已经全部在孟婆婆手里。自己想要得到孟婆柳就非得渡过黄泉不可，可是这黄泉之水又如何能渡？他心中产生了一丝动摇，不如白帝城的事情就此撒手不管。可是救那一城百姓功德无量，也许能够因此而飞身成神；再说如果就此撒手眼睁睁地看着白帝城生灵涂炭，自己心中只怕也会永远负疚的罢！

　　正在他出神思虑之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竟然直接在他心中响起：“昆仑墟，瑶池水，仙蒲草，无生灭……”

　　听到这声音，葛覃心中猛然一震。是了，瑶池仙蒲——《神农本草经》上就记载过这种仙草，生长在瑶池边上，永不枯萎，能够漂浮于任何水中。只因为这草拔除了就无法再生，所以金贵无比。当年也是因为神农大神为了研究它的药性，编篡《神农本草经》，瑶池主人西王母才破例赠送一根，这才知道它能够漂浮于任何水系之上的特性。因为记载只有那么寥寥数笔，所以葛覃一时之间也没能想起来。他抬眼四下张望，却没有看见那个以心语术出声相助的人。

　　“到底答应不答应？”孟婆婆不耐地催促着。

　　葛覃心中一硬道：“好，我答应了！给我半天时间，定然能找到渡河的法宝，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他走到那两个被定住的衙役身边，点燃一棵草药，燃起的青烟将他们笼罩住，竟然是设下了结界。

　　孟婆婆将一切看在眼里，冷然道：“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不会动他们的”
　　“如此甚好！告辞！”葛覃说完便往西方飞去。只是他却没有看见，远处的黑暗中，一双狭长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悠然闭合之后，那眼睛便溶入了无尽的黑暗中，再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