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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春·成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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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是江南人吧?”
长泰十三年的暮春时节,正值二八之年的宋王李均端坐在桌案前,带着分好奇又不失礼数打量着年轻的先生。
裴靖一愣——他没想到这位宋王殿下,竟然第一句话便是问这么个事。他只得颔首答是。
“江南好啊。”李均眉眼弯弯,轻叹一口气:“孤也想去那相传中,如画一样的江南。”
裴靖没有问李均是怎么知道的。宋王会提前打听他的履历也是合乎情理的。但李均仍然接着说了下去:
“孤的母后也是江南人。”李均手撑着半边脸,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投向窗外:“她说,江南下雨时,不像长安的天,黑压压的一片。江南的雨天,是蒙着雾的。”
“她说,长安的流水远不如江南的清亮。”
“她说,长安的落花都作了烂泥弃,江南的落花却有人去拾。”
“先生啊,”李均收回目光,又看向裴靖:“你说,江南真的这样好吗?”
裴靖手指摩挲着茶杯,在李均的注视下不得不开口解释:“殿下,臣算不得是殿下口中所说的江南人。”
“哦?”李均眉头一挑。
“殿下恕罪,臣虽生于江南,年幼时便随父迁至长安多年,早已不甚记得江南的烟雨。”说完,裴靖便垂下头。他知道他并没有给出李均一个想要的答案。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均并没有因此有半分不快:“先生,抬起头来,看着孤的眼睛。”
裴靖的身体反应快于思绪,几乎是话落的一瞬便依言抬起头仰视着李均。
“先生,为什么要怕孤呢?”
怕?为什么怕?因为他是臣子,李均是宋王。
裴靖越发摸不透李均,却在读懂李均眼底的情绪后心中一痛。他深吸一口气,迎着李均的双眸启唇:“臣并非害怕殿下……”
“其实臣说了谎。臣见过江南的烟雨,也将其刻印于心。”
李均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微微偏头,看着他。
“臣只是担忧,殿下只顾着眷念那从未见过的,不过从他人口中拼凑出来的江南,而忘了殿下如今所处的长安。”
李均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先生这是何意?”
“殿下容臣直言,江南的雨,江南的天,江南的落花,江南的流水,或许与长安的也无甚不同。”
李均紧挨着裴靖坐了下来,适时的露出不解的模样:“可孤的确从没在长安见到过。”
“那是因为殿下如今的处境艰难,才看不到这些景色。”裴靖咽了口唾沫,感受着李均越发紧握着他双手的力度和来自李均的温热的体温——仿佛要将他烫伤了一般——继续道:“倘若来日殿下不必再受困于此,长安便可以是殿下的江南。可如若殿下不过是想去看那江南,只怕会失望。”
此刻,裴靖的话与李均心中所想几乎重叠在一起——
“因为那不是殿下心中所勾勒的江南,更不是殿下的江南。”
李均长叹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先生的话,孤还是不太明白。先生今日分明第一次见到孤,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裴靖能感觉到,李均的手在抖。
其实他只是……只是觉得不应该。他的君王不应该这样罔顾国家,以至于做出不传嫡也不传贤的荒唐事。太子不贤,顶多算得上中庸。天子当年力排众议立皇子昭为太子,如今却又猜忌东宫,实在反复无常。太子不是个能成事的,这一点谁都明白。平王柏和吴王琰也更非善类。魏王辰醉心音律和书法,不闻窗外事。
只有宋王均不同。分明是嫡子却不受待见。分明出挑却不被看见。
他曾看见几年前尚且稚嫩的孩子躲在宫墙一角哭泣,不过……宋王殿下想来早已忘记了吧。也是从那之后,他开始有意观察起李均。李均不再是那个受罚时一个人委屈得低声啜泣的孩童了,他已经学会掌控,学会掩饰。
“臣心直口快,还请殿下见谅。”裴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交叠的手上:“臣只知道,此时正是殿下期盼已久的时候。”
“先生知我。”李均苦笑:“先生是这个春天,我唯一的一点慰籍了。”
“孤从未忘记,那年冬日的事。先生从宫外带来的沙团很好吃,比孤在宫里尝到的点心都要甜。先生身上的苏合香,也令孤安心。”
李均看着裴靖错愕的眼神,笑了:“先生,还请先生教孤成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