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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午后的复兴公园 公园观察 ...

  •   周日。陆沉舟醒得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他坐在床沿,指尖掠过床头柜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荣格心理学》——这是上周在图书馆看到林见素驻足过的书,他顺手买了一本。翻到“人格面具”那章时,他总会多看两眼。
      助理昨晚发来的周报躺在加密文件夹里,其中一条不起眼的信息被他标了星:“目标每周日都会前往家附近的复兴公园,时长约四十分钟,疑似喂流浪猫,轨迹固定,无异常社交。”
      他今天原本要回公司审核下季度的AI研发预算,那个项目每个季度烧掉几个亿,每一笔支出都要他亲自签字。下午还有一场策略报告会。
      上午在会议室里熬过去了。他揉了揉紧绷的额头,望向窗外被阳光染成淡金色的城市轮廓,鬼使神差地想起周五晚上在楼下车里看到的那盏暖灯,想起林见素穿着粉色珊瑚绒家居服和父亲嬉闹的样子。指尖在“取消会议”的按钮上停顿了两秒,最终按了下去。这种偏离既定日程的行为,在他过去二十九年的生命里属于罕见的“低效”决策,但他没有纠正的欲望——就像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日常轨迹产生兴趣。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复兴公园的后门。这是一座典型的老城区社区公园,没有网红打卡点,没有精致的景观设计,只有两排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几处掉了漆的健身器材,和几张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石桌石凳。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打旋,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干燥的沙沙声。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混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樟脑丸味道,还有猫尿的膻味,复杂又鲜活,和CBD里永远恒定的新风系统味道截然不同。
      陆沉舟选了张靠近梧桐树的长椅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今早刚送来的财经报纸,摊在膝上。他刻意选了这个距离——离公园中心的草坪有十五米远,既能看清那片区域的情况,又不会显得突兀。长椅的另一头坐着个打盹的老大爷,脚边放着个半导体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锁麟囊》。这个距离刚好。他不会靠近,不会打扰。
      两点十分,他看到了林见素。
      米白色粗棒针毛衣,领口袖口起了一层球。洗得发白的直筒牛仔裤,裤脚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套一双浅灰色雪地靴,靴筒上沾了几点泥。没化妆,脸被风吹得泛红,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拎着一个印着"华联超市"的帆布包,包身瘪着。
      她走得很慢,不像上班时那样步履匆匆,倒像是在逛自家后院。路过卖烤红薯的摊位时,她停下来,掏出五块钱递给大爷,接过一个小号的红薯,揣进毛衣口袋里暖着手,也没吃,只是握着。大爷笑着跟她打招呼:“小素又来喂猫啊?”她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眼尾带着点刚睡醒似的软意:“王大爷,今天生意挺好呀。”声音和她平时的清冷声线判若两人,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陆沉舟想起助理的资料里提过,林见素很少买零食,这五块钱的烤红薯,大概是她给自己的一点小犒劳,也可能是买给父母的——老人牙口不好,爱吃这种软甜的。
      林见素走到草坪边的灌木丛旁,蹲了下来。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趴在附近晒太阳的流浪猫。她打开帆布包,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撕成小块的煮鸡胸肉,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她把肉倒在干净的落叶上,推到猫群附近,然后就退开半步,蹲在原地不动了。
      几只猫警惕地抬起头,嗅了嗅空气,见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才慢吞吞地凑过来吃肉。其中一只橘色的大肥猫胆子最大,吃完自己那份,还蹭了蹭林见素垂在身侧的手背,把她的毛衣袖口蹭上了一撮橘色的猫毛。林见素没有拍掉,反而伸出食指,极轻地挠了挠猫的下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猫舒服得呼噜呼噜直响,在安静的草坪上格外清晰。
      陆沉舟原本在看报纸上的美股行情,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了她身上。他看到她听着猫的呼噜声,忽然也学着发出类似的声响,不是那种刻意卖萌的尖细“喵~”,而是压低了嗓子,模仿猫呼噜的频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震颤的声响。她学得不算像,自己先憋不住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很轻,隔着十五米,居然清晰地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还未见过她这样毫无形象的、纯粹的快乐。这种快乐没有观众,没有目的,甚至没有意义——她学猫叫,不是为了讨好猫,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甚至不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只是因为那一刻,她觉得猫的呼噜声很有意思,想模仿一下而已。就像她研究古波斯图腾、观察路人行为,只是为了“了解规律”,而非“获取结果”。
      他这辈子做的每件事都有目的。学习是为了考高分,投资是为了赚钱,连今天来公园都是为了验证一个假设。可她蹲在那里学猫叫,什么目的都没有。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东西。
      林见素喂完猫,没有立刻起身。她盯着刚才猫群踩过的那片落叶看了几秒,忽然挪了挪位置,蹲到了石阶旁边。那里有一条蚂蚁组成的黑色长队,正扛着面包屑往窝里搬。她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用脚去踩,反而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树枝,横在蚂蚁队伍的必经之路上,给它们搭了一座“桥”。有几只蚂蚁爬上了树枝,她便停下来,托着腮看了足足十分钟,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那是全世界最有意思的事。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连眨都不眨一下,怕惊扰了这群微小的劳动者。
      陆沉舟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七岁那年,他也曾蹲在老宅的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父亲看到他满身泥土的样子,皱着眉骂他“没出息,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然后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回了书房,逼着他做了十道奥数题。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看过蚂蚁。他就是在那种压抑的氛围里学会了把所有时间都填满“有用”的事,学会了用效率和成果来衡量一切,也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理智的冰层之下。
      可此刻,看着林见素蹲在那里,认真地给蚂蚁搭桥,认真地学猫叫,认真地笑,他忽然有点羡慕。羡慕她可以坦然地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考虑投入产出比,不用计算这件事能给她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她不需要给事物赋予意义。猫就是猫,蚂蚁就是蚂蚁,不需要别的。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有几片落在了林见素的毛衣上。她没有拍掉,只是抬手把滑下来的毛线帽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蚂蚁队伍看。陆沉舟注意到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呈月牙形,像是小时候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的。她不是没有过柔软的温情,只是把那份柔软,藏在了疏离的外壳之下。
      林见素余光扫了过来。
      陆沉舟几乎是本能地翻了一页报纸,指尖微微收紧,捏得边缘起了褶皱。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平淡无波,随即收回去,重新落在蚂蚁上。她没有在意他的存在。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有点失落。
      林见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和猫毛,把帆布包叠整齐塞进口袋,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里的烤红薯,嘴角又弯了弯,转身往公园后门走。风把她一缕头发吹起来,她随手捋到耳后,没有回头。
      陆沉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才缓缓放下报纸。他坐了很久,直到身边老大爷醒了,收起收音机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才回过神来。
      他忽然想起林见素在博物馆里说过的话——“其实你也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吧?”
      喂猫没意义,看蚂蚁没意义。可他坐在这里看她做这些没意义的事,却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陆沉舟站起身,顺着她刚才走过的路,慢慢往公园后门走去。路过卖烤红薯的摊位时,王大爷笑着问他:“小伙子,来个红薯不?热乎的。”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扫了五块钱,接过一个和小号的烤红薯。红薯烫得他指尖发红,他握着它,慢慢往前走,甜香钻进鼻腔,他忽然觉得,这个周日的下午,似乎也没那么“无意义”。
      他走到车边,司机早已等候多时。车子汇入车流,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却全是林见素蹲在草坪上的样子:亮晶晶的眼睛,沾了猫毛的袖口,学着猫叫时抖动的肩膀,给蚂蚁搭桥时专注的神情。这些画面像一串散落的珠子,在他那片荒芜的心田里滚了一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已经凉透的烤红薯,随手放在办公桌边,翻开下季度的研发预算,开始工作。只是敲键盘的时候,他的指尖总会不经意地碰到那个红薯,硬邦邦的。他忽然想起林见素刚才笑起来的样子,那笑容没有掺杂任何杂质。他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陆沉舟在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拿起桌上那个凉透的烤红薯,掰开一半,咬了一口,干干的,没有预想的甜。但他还是慢慢吃完了,然后把红薯皮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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