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而来（清穿）》一痕青

47、春雨同心 从今往后，

　　澜沛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脑，也没有电视。她只能坐在自己闺房前的台阶上，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升起。

　　后来她学了东西，和那张古琴成了朋友，和那些繁体字成了相依而生的两根藤蔓，和那张弓那匹马成了天地间最自由自在的风。

　　她渐渐学会了如何在这寂寞里打发时间，一个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的现代女大学生，适应了晨昏定省和说话留三分，把那个真实的自己一点点藏了起来。

　　可现在想想，其实她从来没有真的把自己藏好过。

　　命运真的很有趣。如果放在九年前，有人告诉她，有一天她会变成一个恋爱脑，她一定用马鞭把人抽得找不到东西南北。

　　可事实是她真的抛开了所有的理智，抛开了穿越以来便时刻提醒自己的生存本能，为了那个她曾避之不及的男人，直面皇权。

　　算了……这大概也不算直面，她还是别给自己上价值了。

　　她苦笑了一下，恍惚间想起阿玛额娘来。她这样贸然地冲到乾清宫跪下，消息一定会传到董鄂府里。阿玛一向为她操碎了心，额娘更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着，要是知道她为了一个皇子，在这倒春寒的雨里把自己折腾着这样，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

　　还有娘娘，娘娘待她那样好……

　　可她没办法，她管不住自己，从去年冬至那盘精心送到她面前的饺子开始，她就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雨水斜斜地掠过油纸伞打过来，澜沛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觉着这场雨好像已经下了太久太久。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跪了多久，时间真的好漫长。她盯着石砖地上被水滴积年累月砸出来的坑洞，膝盖硌得几乎失去知觉，耳边的雨时大时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全凭着一口气撑在这里。

　　真难熬啊……说大话真的好容易……

　　曲莲半跪在她身旁，不知疲倦似的一遍遍替她拢好那件湿透了的斗篷，海棠依然举着那把伞，自己的半个身子都淋在外头也不管。张起用跑了好多趟翊坤宫，他年岁大了，经不住这样的天儿，仍坚持亲自奔波，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一遍遍地劝着澜沛回去。几个人都狼狈得要命，却谁也没有走，都在陪着她，陪着他们。

　　海棠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格格，您先回翊坤宫换身衣裳吧，这样下去身子扛不住的。奴婢在这儿替您跪着，您放心，奴婢跪多久都行的。”

　　澜沛摇了摇头，但一摇便觉着眼前黑了一瞬，她下意识撑住了地才没歪倒。曲莲吓得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格格！”

　　澜沛靠着她缓了缓，等着那股晕眩过去才又强撑着直起身来，“……没事。”

　　其实根本就是有事。

　　她觉着自己的头像是浸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脖子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死死撑着的意志也在摇摇欲坠。身体僵得手指连弯曲都困难，她用尽全部的力气狠狠掐了大腿一把，眼前这才又明亮了些。

　　但这点清明来得快去得也快，雨淅淅沥沥地小了不少，风一吹冻得她打了个哆嗦，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了血色。她能听见曲莲在耳边的声音又急又慌，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风吹散，听不清楚，只有墙檐下的雨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淋雨原来会这样冷啊……澜沛恍恍惚惚地想着，以前看话本子里头写的什么雨中相许，看电视剧里男主角顶着大雨求女主角回头，看着多么轰轰烈烈，多么荡气回肠，可现在落在她身上只剩下冷。而她的膝盖也已经没有知觉了，和地面冻成了一整块相连的石头。

　　她动作缓慢地摸了摸自己的腿，脑子里诡异地闪过电影角色哭喊着“我是个废人了”的画面。

　　……好地狱的笑话，她真是服了自己这脑干缺失一样的脑回路了。

　　中间何玉柱来过一回，是为了劝她回宫去的。可澜沛只是摇了摇头，把何玉柱的话都堵了回去。

　　“你家主子不起来，我就不起来。”

　　何玉柱语塞，默然了半晌，最后只是塞给了海棠一件干斗篷。看样子显然是男式的，更宽大也更厚实些，那是九爷今天进殿前脱下来交给他的。

　　“格格，这斗篷您先用着，”他顿了顿，补上了那句横亘在两位主子之间几个月的话，“奴才知道劝不动您，这斗篷是爷出门时自个儿披上的，没经过旁人的手。”

　　“格格，您……保重身子。”

　　他说完便恭敬地叩了个头走了。曲莲手忙脚乱地展开斗篷裹住她湿冷的身体，何玉柱来之前大概是特意用熏笼熏过，一股暖意和熟悉的墨香短暂地让她活了过来。

　　而此时的宜妃，已经在翊坤宫里急得转了好几圈了。

　　半个时辰前张起用赶回来回话，称格格说什么都不肯起身，就扛着雨跪在月华门跟前，谁劝都没用。宜妃当时差一步就迈出了殿，但硬是被她把那口气忍了下来。

　　宜妃跟了康熙二十多年，对他的脾性再清楚不过。老九这次闹得太大，遣散后院这种话到哪儿都足够他喝上一壶，皇上只罚跪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依他的性子，要真有什么早就把人扔进宗人府里去了，哪还会让老九跪在乾清宫前这么熬着。

　　大费周章，那便是做给外头人看的。

　　她压下胸口的那口气，劝自己冷静下来。她得等，等康熙这个气头过去，等他自己也觉得罚够了，他就该需要一个台阶了。宜妃在宫里浮沉半生，最擅长的就是给这位帝王递台阶，也最知道他的性子，他眼见着是斥责老九这番荒唐话，但怕是也在心里头琢磨儿子这重情重义的劲儿。

　　殿里的熏香袅袅，不知过了多久，宜妃终于站起身。她站在铜镜前最后一次理了理衣襟，镜子里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沉沉地压着担忧。

　　“福嬷嬷，备轿。”

　　月华门外，澜沛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重影，已经是靠着曲莲才能勉强维持住跪姿。她听见雨幕中传来仪仗的声音，本能地想要伏下身去，但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了。

　　“傻孩子。”宜妃在扶住她手臂的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低声吩咐海棠等人照顾好澜沛，挺直脊背，踏过那道拦住了澜沛的门槛，路过了狼狈但与她眼神如出一辙般倔强的儿子。

　　梁九功大约是在一盏茶后的工夫出来的。乾清宫里帝妃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哗啦啦地又大了起来，他踩过广场上浅浅的积水，撑着伞停在九爷面前，伞柄微微倾斜，替他遮了一半的雨。

　　“九爷，万岁爷口谕，请您起身回府禁足，”梁九功的语气还算温和，“禁足期间，不得出府，不得会客。何时解禁，等万岁爷的旨意。”

　　九爷也被雨淋得有些头晕，额角隐隐作痛，不必想也猜得到是发了热。他强打起精神，长吐了一口气才慢吞吞站起身，一个半时辰的罚跪膝盖已经有些受不住了，人还没完全站起来，就因为重心不稳而猛地晃了一下，被连滚带爬赶过来的何玉柱及时扶住。

　　他没急着走，凤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梁九功：“梁公公——”

　　梁九功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微微躬身，“奴才知道，九爷放心。”

　　他不再问了，但也没有走，只是靠着何玉柱，一步一顿地挪到了台基边缘，目光定定地望着月华门的方向。

　　澜沛已经不大看得清眼前的景象了。那件厚实的斗篷也被这突然间下坠的大雨浇了个半透，她觉着眼皮越来越沉，耳边的雨声也忽远忽近，只有膝盖还钉在原地，半点不肯松懈。

　　梁九功的脚步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地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格格，您可以起来了。”

　　澜沛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她虚弱地抬起头，看着这位御前总管的脸，像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格格，万岁爷已经恩准九爷起身了，”梁九功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格格也请回罢，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也不迟。”

　　恩准九爷起身了。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一直撑着的那口硬气，也轰然一声卸了干净，冲垮了她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

　　她想回话，想说“谢皇上恩典”，想说“劳公公费心”，却发现自己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她试图撑着膝盖站起来，可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膝盖又麻又疼。她咬着牙撑着地想把自己从地上托起来，身体晃了晃，眼前也跟着黑了一下。

　　眼前宫墙和天空的轮廓跟雨水搅成一团，像潮水一样退远，然后融成一片混沌的黑，整个世界都跟着翻了过去。

　　“格格——！”

　　曲莲惊叫一声，扑过去接住了她倒下的身子。海棠手忙脚乱地扶住她的肩，触手之处带着雨后失温的寒意，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格格！格格您醒醒！”

　　梁九功也变了脸色，立刻转身吩咐身后的小太监：“快去请太医！快！”

　　月华门前乱成了一团，所有人四散奔走，惊叫的、跑腿的、扶人的、喊人的，全都挤在一处，兵荒马乱得像个草台班子。

　　“……澜沛！”

　　有人跌跌撞撞地从台基上冲下来，他连自己的路都走不稳，偏偏凭着一口气，一瘸一拐地撞开所有围在跟前的人，他浑身湿透，却毫不犹豫地把那具冰冷的身体拢进了怀里。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颤着手贴上她的额头，这才惊觉一片滚烫。

　　“去叫太医！快去！”九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凤眸死死锁住怀里苍白得近乎透明一样的面孔。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谋算、什么体统、什么禁足，统统都抵不过这个陪着他跪到晕厥的姑娘。

　　他把她紧紧抱着，颤抖着垂下脸去，冰冷的唇贴着她滚烫的额头，将这几月来的荒唐、痴情还有隐忍，都印在了这个迟来的吻里。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