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于理不合 他听得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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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妃到底是心疼这丫头，嘴上说着让儿子自个儿慢慢着急去她不掺和，晚膳还是让海棠添了两道澜沛平日里爱吃的。
没过御膳房的手，是专门让翊坤宫小厨房备下的。宜妃借口说是自己想吃，让盛京那边大老远连夜送过来的活鱼，又附带了两桶活虾，一道做了清蒸鱼，一道做了虾羹汤。
澜沛确实清减了不少。
距离除夕才不过半月，年前还珠圆玉润的小姑娘，现下米饭用了小半碗便饱了。海棠和曲莲又在一旁劝了两句，澜沛本来想拒绝，但见着宜妃担忧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刚搁下的碗又被端了起来。
“这虾羹汤是娘娘特意吩咐小厨房替格格准备的，”海棠说着给她盛了小碗的汤，低声哄劝着，“格格再用一些吧，莫要辜负了娘娘的心意才是。”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澜沛也不便再推辞。且这虾羹汤确实熬煮得极好，虾头的精华清鲜香十分浓郁，虾肉被片成薄片，裹了蛋清和绿豆粉，略烫了烫便熟了，口感爽滑鲜嫩。汤羹还勾了芡，喝起来有种温润醇厚的安心感。
她被寒风吹得枯冷的心，被这汤羹轻轻兜住了暖着，脸上线条也被温得柔和几分，“多谢娘娘惦记奴婢，说来不怕娘娘笑话，这几日总是鸡鸭肉吃着，养得奴婢嘴也跟着刁了不少。”
她是在给自己这几日没胃口打圆场。宜妃听得出来，也不忍心勉强她，只笑着宽慰：“年节就是这样，宫里年年不过也就是在吃上多些花样。平日也就罢了，今日这鱼虾难得，你只当是换换口味。”
她只说这是盛京娘家费了心思送进来的，实际上这东西是谁拐弯抹角绞尽脑汁，便不必让澜沛知道了。
一顿饭吃得温温吞吞，谁也没提旁人，连除夕那日的事都像是没发生过。海棠和曲莲在一旁布菜，偶尔说上几桩宫里的趣事儿，给主子们添个乐呵。澜沛在躲，整个翊坤宫也用着自己的方式，温柔地护着她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膳后澜沛陪在宜妃身边绣香囊，海棠在一旁小声报着翊坤宫近日的进出账。等海棠捧着账本退下，宜妃扫了一眼身边少女烛火下灵巧的手，忽而唤了一声：“澜沛。”
澜沛应声抬头，“娘娘有何吩咐？”
“你这回绣的又是什么？”宜妃指尖虚空点了点她手里的绣棚子，那花样中规中矩，与澜沛从前那些天马行空的心思南辕北辙，“瞧着倒不像你之前绣的那些了。”
澜沛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绣棚，是一株再寻常不过的梅枝。针脚细密，花瓣却很是稀疏，伶伶仃仃地开着几朵，瞧着也算清雅，只是比起以前，委实不像她的手笔。
澜沛怔了一瞬，她这些日子心下烦闷，书看不进去，字也没心思写，干脆便日日捧着针线转移注意力。她只顾着逃避，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个儿连绣花都开始收着性子了。
“是上回在御花园见过的梅花，”她很快回了神，语气温和地说着连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理由，“奴婢想着快开春了，再过些日子天气转暖，梅花也该谢了，便想着绣一枝留个念想。”
宜妃没有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怜爱地抚了下她的头，“梅花也好，你手巧，绣什么都好看。”
宜妃的手温暖有力，带着母亲独有的包容和理解，澜沛笑了笑，垂下眸咽下了鼻尖的酸意。
她知道宜妃是故意不提的。娘娘知道她心里有事，知道她心里难过，却从来都没问过一句。哪怕那个人是她疼爱的儿子，可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娘娘从来没有为难过她，就这样纵容她一次次用着最拙劣的借口，避开所有见面的机会。
又过了几日，正月十七，天难得放了晴，翊坤宫房檐上堆着的积雪慢慢化开，流淌成细细的水痕。澜沛正站在延洪殿的廊下，指点曲莲并两个小宫女把宫灯收起来，擦拭干净好入库存放。
那木鱼的在她手里转了几转，最终还是递给了曲莲。指尖从灯上掠过时，极其细微地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不舍，又像是在强迫自己清醒：“……好好收起来吧。”
曲莲脆生生地应了，三个人手脚麻利，动作很快。澜沛站在廊下看着那宫灯被摘下收起，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寒风一阵一阵地往里灌。
那道身影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九爷今日是特意挑了这个时候来的。这半月他来了许多次，她不是在殿中“歇下了”，就是“恰好”替宜妃去办什么差事，哪怕那点小事根本用不着她亲自走这一趟。
他知道连额娘都在帮着她，每一回时辰都掐得刚好，他来了几次就错过了几次。今儿长了记性，是特特等何玉柱打听清楚了，知道她此刻人正在院子里，才从崇禧门装作寻常请安的样子拐了进来。
澜沛眼角余光已经捕捉到了来人，但她只是微微侧过身，像是对待一个寻常访客一般，礼节性地屈了屈膝：“给九爷请安，娘娘在正殿里，奴婢这就去通传。”
九爷没想到澜沛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同他说，一时情急，想也没想就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澜沛停下了脚步。
她没打算回头，哪怕这不合礼仪，但她的肩背依然挺拔，不曾为了任何人而屈服。九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从前也见过她的背影，在延洪殿的窗边，在猎场溪水畔，在太液池，在无数个他目送她离开的时刻。可那些背影里多多少少带着慌张，带着羞赧，有时还带着女儿家赌气的味道。
可如今这背影站得笔直，仿佛他和她之间那么多的痕迹和松动，在一夜之间□□脆利落地截断，连个念想都不给留。
何玉柱瞧出不对来。几个眼色间，翊坤宫庭院里的宫人们，个个都像是退潮后的水流，顷刻间没了踪影，只留下这二人，还有那两盏来不及收起的灯。
“……前两日何玉柱送来的那琴谱，”他当然知道她没收，那匣子至今还纹丝不动地摆在他书案的案头上，但只要她肯接话，他就能顺着往下说，“你瞧过了吗？”
澜沛终于转过了身，却垂着脸不曾看他一眼，目光规矩地落在他胸前衣襟上，“劳九爷惦记，何公公那日来的时候，奴婢正好不在延洪殿，想来是错过了。”
她说得轻巧，神情自然，可九爷却听得出这从容的谎言下是多么锋利的回避：“那琴谱若是不喜欢，叫何玉柱换别的就是，府里还有旁的……”
“九爷，”澜沛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她甚至笑了一下，笑得滴水不漏，笑得九爷喉咙发紧，“延洪殿里的东西够用了，奴婢一介秀女，住在翊坤宫已是娘娘恩典，实在不敢再收受爷这样多的赏赐，叫人看了也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
九爷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叨了许多遍，自己活了这十几年，从没有过这样无措的时候。
眼前这张脸，分明还是那个腊八被他圈在怀中，差一点就要吻到的姑娘。可此刻她站在面前，就像太液池结了冰的湖面，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连个响儿都没有——不，哪怕是太液池，这么些个石头砸下去，也该砸出个大洞了。
“于理不合？”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消化她的推拒，“从前倒没见你提过这几个字。”
这话一出他便有些后悔。
他本意不是要翻旧账，只是被她这公事公办的口吻堵得心口发闷。但九爷毕竟是九爷，既然话赶话说到了这儿，索性也不再绕弯子。他上前几步，澜沛也下意识地退了退，见状九爷神色一暗，到底定住了没再近前：“你在躲我。”
“九爷多虑了，”澜沛装得像刚才退开那几步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奴婢只是个秀女，哪敢躲着爷。只是近来年节事多，奴婢……”
“澜沛。”
澜沛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不是格格，也不是董鄂氏，就是这样干干净净地叫她的名字，叫得她心头一软，竖起了半个月的墙差点就要塌了下去。
不、不行，她不能就这样没出息，不能就这样……
“九爷。”身后传来福嬷嬷极有分寸的稳重语调，打断了这一方冰面下暗涌的水流。
九爷转过身，福嬷嬷正站在正殿的廊下朝他福了一礼，她岁数大了，这种通传的差事轮不到她身上。如今福嬷嬷人站在那里，显然是额娘的意思。
“娘娘叫奴婢来请爷进去呢，”福嬷嬷不愧是在宫里多年浸淫出来的经验，也没忘了另一边又重新竖起尖刺的澜沛，哪头都不得罪，含笑着打圆场，“格格，娘娘说前两日您抄的那卷《心经》已经供奉到钦安殿了，但娘娘想着正月里该多添些香火，问您方不方便再抄几卷《金刚经》。”
澜沛心知这是宜妃在替她递台阶，让她能有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先行离去。她也确实很需要这么个台阶，方才九爷那一声“澜沛”叫得她心头发颤，再待下去，她不敢保证自己那层面具还能撑多久。
“奴婢知道了，烦嬷嬷回禀娘娘，奴婢这便去取经卷来抄，”她朝着正殿的方向微微福身，这才转过脸来，垂着眼向九爷屈膝一礼，“九爷，奴婢告退。”
额娘发了话，九爷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由着她去。等延洪殿的门重新闭得严实，他盯着那窗缝好半晌才吐了口气，把心里那股子沉浊劲儿散出来大半，转身踏进了正殿。
翊坤宫庭院渐渐恢复了人气儿。宫女太监们不知道又从哪个犄角旮旯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了，谁也没提方才突然的“消失”，该扫雪的扫雪，该跑腿的跑腿，无比自然地继续了各自手头的差事。
何玉柱人站在殿门口，耳朵听着殿里九爷语气平常地给宜妃娘娘平安，应着娘娘的问话，眼珠子倒是往延洪殿那头飘了一下。
看来格格这闭门羹，连主子也得再吃上好些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