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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辞岁心碎 她像一棵被 ...

  •   两个奶娃娃被嬷嬷哄着,乖乖坐在铺了毯子的地上玩。五福晋和宜妃说着府里备年的事,连完颜氏和兆佳氏都能陪着笑跟几句,整个殿内依然其乐融融。

      只有澜沛,像个误入这工笔仕女图的外人。

      她能听到刘佳氏说弘昇开蒙的事,说孩子前些日子背完了整本的《三字经》;能听到五福晋报喜庶福晋某某已有身孕,胎像稳固;也能听到完颜氏条理清晰,规规矩矩地答了九爷府上下人年节赏银的事。

      “爷年前忙得很,府里的事能替爷分忧,是妾身的本分。”完颜氏说这话时笑得娇媚,语气既不邀功也不诉苦,全然不似现代文学作品中那般得宠妾室的刻板印象。

      宜妃颇为满意,完颜氏不是她中意的儿媳人选,但这份稳妥确实挑不出理来,可澜沛却莫名觉得这话无比刺耳,扎得她心口一空,她听到宜妃满口称赞和隐晦的提醒:“你向来知道分寸,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来日老九娶了嫡福晋,府里还要你多多帮持着。”

      这话里在点着谁已经不必再明说了,谁也没应这个话茬,但所有人几乎都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那水红衣衫的姑娘。

      澜沛没抬头,只是盯着茶汤表面浮着的茶叶出神,茶香袅袅,醇厚香浓,那香气直往鼻腔里钻。她恍惚了一下,隐约记起这茶似乎是不久前,何玉柱特特送来的新一份普洱,托词一贯周全得叫人说不出闲话来,说这是年前最后一批商队带回来的,九爷府上用不上这茶,既然格格爱喝,便也算尽其用了。

      府上。

      这个地方澜沛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从前只想着那是他的府邸,日后也是她将要长住的地方,她知道会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圈住了她未来二十几年的人生。她想过会无聊、会没劲,想过要怎么学着像一个古代女子一样,不留破绽、安稳地过完一生。

      她想了很多,却唯独没有想过,那个院子里三层外三层,有多少墙壁、多少人,那些人看着谁的脸色,听着谁的命令,心里又是在盘算着什么说不得的勾当。后来事情发展总是出乎意料的,她同他之间,又添了那些琐碎却每一件都踩得恰到好处的心事,他以一副沉默却无比强势的模样,叩开了她的心门。澜沛上辈子还没来得及谈个恋爱,招架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好,她习惯了他的靠近,不知不觉动了心,也渐渐开始试着接受嫁给他这件事。

      而直到今天,她才回过味来。那府上,有他起居的院子,有他处理事务的书房和一应下人。还有他的后院,日日夜夜与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能替他斟茶,替他添灯,晨起为他更衣,甚至——

      “奴才给五爷、九爷请安。”

      冷风裹着雪粒在帘子被挑起的时候卷进来,激得澜沛回了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放下茶盏,身子已经随着满殿的宫女屈下膝。五爷走在前面,氅衣带动一番嶛峭寒意,但他整个人依然是温润的,五福晋已经起身,替他解下氅衣递给身后的丫鬟,夫妻二人之间默契自然得不必言说。

      九爷跟在五爷身后,氅衣上蒙着薄薄的雪层,进殿时他首先便去看了在额娘身边的澜沛,隔着半个正殿的距离,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澜沛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可她没有抬头,她盯着自己的裙摆,水红色的料子刺得她眼睛发酸。

      九爷皱了皱眉。她今日穿得娇艳,依旧眉眼如画得让人移不开眼,多了几分去年琴行那个活泼灵动的味道,只是脸色看着却不是很好。是病了?还不等他开口询问,一道身影已经靠了过来。

      是完颜氏。

      她熟稔地替九爷拂去了肩头的雪,抬手探向了肩侧的氅衣系带。九爷见她过来,目光还停在澜沛身上,身子却下意识地侧了侧,略略调整了站姿以方便她动作。完颜氏指尖的动作灵活轻巧,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她先是勾住了领口那根系带扯松,再顺着他肩线褪下厚重的氅衣衣料叠好,妥帖地搭在臂弯里。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真正地碰到过他。

      澜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抬起眼的,那画面轻飘飘地印在了她的瞳孔中,看了个完整彻底,像是在看一场她来不及参与的戏文。没有任何多余的亲昵,没有话本里写的含情脉脉的对视,就只是夫妻间最寻常的问候,寻常到连当事人自己都不会意识到这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但正是因为寻常,才更刺眼,刺得澜沛周身血液都凉透了。

      那件氅衣,在半个月前,还曾……还曾搭在了她的身上,她记得那双手的温度,记得他的力道,记得他不容拒绝的关切。现在那些都成了撕裂她的一部分,在她心上划下更重更深的一刀。

      完颜氏替他解下氅衣后,顺势低声说了句什么,澜沛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到九爷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完颜氏娇柔一笑,然后她便退到了九爷身侧,一切浑然天成、行云流水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但九爷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目光死死盯着已经垂下头去的澜沛,她看着自己的鞋尖,不肯再同他对视一次。明明前两日还是那个见着他时会眼眸含春,因为他几句话几个动作便羞得面容薄红的姑娘,在方才那短短的几息之间,他亲眼看着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熄灭了。

      那道光灭得无声无息,却比任何燃烧都要更加决绝。九爷心里猛地一沉,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从胃里翻涌着挤上来,比账目出了大纰漏还要让他觉得不安。他下意识想开口,甚至恨不得立刻把人拽到无人的角落问个清楚,但四周坐满了人,他总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更重要的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只能随着五哥落座,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句额娘和兄长递来的话头,连完颜氏轻声细语的关切都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他连妾室说的什么都没听清楚,眼睛像是长在了澜沛身上,指望着她能再看他一眼,像初九那日一样,把那个藏在氅衣的笑,再给他看一次。

      澜沛坐在一边垂眸听着,并不多言,偶尔还能扯出一两个合适的笑,旁人看着只以为她进退得当,端的是一副准嫡福晋的体面。但谁也不知道她握着茶杯的指尖发凉,无论那茶有多么滚烫,也无法再将她的心暖回来。

      荒唐。

      澜沛忽然很想笑自己,笑自己像个傻子。秋猎那晚溪边微醺时心乱的瞬间,冬至那盘承载着她全部思乡的体贴,延洪殿里和那张古琴一起道来的心意,腊八粥香里那个差点吻上的惊惶……一桩桩一件件,所有这些她以为特别的时刻,此时此刻都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这些天来可笑的恍惚和动摇。

      她以为自己其实已经被这世代浸透了染透了。齐世是有妾室的,她曾看着阿玛额娘相敬如宾,也曾冷眼看着阿玛同那些个妾室温声细语地说话。进宫后宜妃虽得宠,却也只是个妾,她想着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心里也从来没在意过。直到现在才发现,她其实骨子里根本接受不了这烂到底的一妻多妾。

      她怎么会天真到以为,和一位皇子,尤其是一位史书记载妻妾成群、下场凄惨的皇子,能有什么纯粹的“自由恋爱”?

      她承认她在嫉妒,嫉妒完颜氏,嫉妒她能光明正大地做澜沛做不了的事。那是他实实在在拥有名分和过往的“心头好”,她又算什么呢?一个尚未有名分、甚至连承诺都不曾明确的秀女,他的那些用心或许有几分真,但更多的,恐怕是狩猎和占有欲作祟。一旦他的新鲜感过去,她会不会像完颜氏一样,成为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靠着这点可怜的回忆和曾经的特殊来过活?

      不,她不要那样,她绝不要那样!

      九爷心里那点不安越扩越大,他几乎要忍不住起身了。但五爷已经先一步告退,向宜妃说要去前头宴席那边候着了,他只能跟着起身,靴子尖被迫转了方向,余光里是澜沛重归沉静的侧影,在这温暖如春的殿中,竖起了道道冰墙,将他隔绝在外。

      “行了,你们兄弟两个快去罢,别误了正事。”宜妃挥了挥手,眼尾还挂着方才含饴弄孙的慈爱。

      “……那儿子告退了。”九爷略顿了一顿,只能抬步往外走。越过完颜氏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从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但这回竟觉那味道刺鼻得很,不如澜沛身上清冽干净的书墨味道。

      正殿内宜妃和儿媳们又稍坐了坐,直到海棠轻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才吩咐人去备好轿辇,最后才将目光落在了澜沛身上。

      “澜沛。”

      她抬起头,正对上宜妃那洞悉一切的眼,那里面有歉意、有心疼,还有一点同病相怜的怜悯:“看你脸色不大好,可别是受了风寒,叫曲莲陪你回延洪殿好好歇一歇,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叫张起用请太医来瞧瞧。”

      澜沛眼眶一热,被这关切围得险些就掉下泪来,宜妃这几句话终于给了她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她站稳了身子谢了恩。待送走宜妃和诸位福晋,她才虚浮着脚步穿过庭院,穿过廊下崭新的宫灯,长须鲤鱼和胖仙鹤的轮廓,在烛火的照映下,投下了歪歪扭扭的影。

      曲莲看着主子脸色有些担忧,想扶着她去休息,触手时才察觉格格浑身冰凉,“格格……”

      澜沛没应声,她站在南次间的雕花落地罩旁,眼神空得没有丁点神采。曲莲不敢吭声,更不敢退下,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主子站在书案前,听着那小金鸟的座钟忽地报了个时。

      “曲莲,”澜沛的声音很轻,很空,却很清晰,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书案上陪伴了她几个月的笔墨纸砚,像是在拂去她心里那点愚蠢的妄念,“把这些……都收起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辞岁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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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 因为现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日更的压力有点大,而且成文效果不好。我不能接受我的文字因为我个人缘故而水平下滑,这样的东西我自己都无法满意,更不能要求大家也喜欢。 我会边存稿边更新,就算申签失败也会一直写到完结的,这个故事是我的初心,是我年少时写小说的第一个故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不会放弃澜沛和九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