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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清醒的梦 北京城的隆 ...

  •   冰嬉的号角终于吹响。

      这声音澜沛已经很熟悉了,秋天在兴安那几日天天听,听得她闭着眼睛都知道那调子会怎样起伏收尾。八旗兵丁齐声应和,震得这沉寂的紫禁城仿佛也从冬眠中苏醒,他们穿着各旗的马褂,背插小旗,自冰面三侧徐徐滑出,远远望去十分整齐有序。

      珠玉才从蒙古嫁过来,头一回参加冰嬉,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她时不时抓着澜沛胳膊晃晃,指着看台底下列阵的兵士们,挑着自己感兴趣的一一问过。

      “姐姐,那就是八旗营?他们脚上穿的什么?我听十爷说,好像是叫冰鞋?”

      澜沛应了一声,回忆了下自己那压箱底没再动过的鞋子样式,“你记性倒好,是叫冰鞋没错。这东西做起来不难,在鞋底下嵌了铁条,专门用来在冰面上行走的。从前在家时,我阿玛也曾叫人做过一双,可惜我没这天分,学了些日子就草草撂下,再没碰过了。”

      珠玉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还会这个呢?”

      “只是勉强能站稳而已,哪里称得上一个‘会’字。”澜沛心虚,脑子里已经飘出她当年摔得四仰八叉的惨状了。她在想要怎么委婉地告诉这个小姑娘,她其实是在董鄂府的院子里摔怕了,面上实在挂不住了才放弃的。

      好在珠玉并没在这个话题上缠着她问东问西,自个儿便寻了新的话头:“我小时候在草原上,冬天湖面结了冰,也常跟着兄长在上头跑着玩,”她说着又兴致勃勃地抬手比划,“那湖比这劳什子太液池大多了,兄长他们跑得还没我快呢,回回都落在我后头。”

      说起这个澜沛倒是自愧不如,她唯一擅长的活动也只有骑射,“那我可不如你灵巧,年幼时同兄长们玩雪,我总是被砸中的那个,躲都躲不及。若是再一穿上冰鞋,那就更追不上了。”

      “合着姐姐也有不擅长的事儿?我还以为姐姐什么都会呢,”珠玉捂着嘴吃吃地笑,“等过了年,我让十爷找人替我也做一个冰鞋,叫上八嫂陪我去试一试,到时姐姐也来。”

      澜沛闻言忙不迭地连连讨饶:“你饶了我吧,我可不想大过年的给自己找不痛快,再说了,这屁股墩儿我真是摔够了。要是惊动了太医,我这脸就没地儿搁了。”

      珠玉笑得前仰后合,不再缠着她胡闹。俩人说话间,场上兵丁们的表演照旧,方才抢等夺魁的侍卫速度奇快,康熙端坐正中,面上也带着满意的神色,侧首与梁九功吩咐两句,那侍卫上前领了赏,转身又投入了冰上蹴鞠的追逐中。

      澜沛其实不怎么爱看球类运动,但她向来尊重此类体育竞技,于是小时候被迫陪着父亲看世界杯时,不管哪个队进了球,她都会送上热情的欢呼。有一场她欢呼了七八次,最后她爸让她别庆祝了,因为对面那个一球没进的是自家人。

      不过如今却不大一样了,她在董鄂府和紫禁城里憋得人都要发毛了,此刻场中那颗骨碌碌滚来滚去的蹴鞠球,还真能引起她几分兴致。兵丁们踩着冰鞋来来回回,那球被谁用鞋尖儿截住,拐了个弯又飞了出去。两队人马动作迅捷得犹如翱翔鹰隼,在冰上争夺得十分激烈,互不相让,比起方才的竞速更添了些对抗的悬念。

      珠玉早就看得出了神,每到精彩处都忍不住抓着她袖子叫好,引得附近女眷频频侧目,皇子席位那边,也有个嗓门更亮的男声给足了情绪价值,澜沛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她从珠玉手中救出自己皱巴巴的袖子,刚好和另一侧的明姝对上视线,二人相视一笑,眼底写着相同的好笑与惊奇。

      这小夫妻两个,倒真是像。

      “姐姐你瞧!那人好生厉害!”珠玉哪知道好嫂子和好姐姐之间的眉眼官司,她正兴奋着呢,“那球分明都要出了界,他一个转身竟又硬生生地兜回来了!”

      “是是是,厉害得很。”澜沛没看见全程,只瞅了个尾巴,那侍卫果然控住了球,正压低身子灵活地绕开拦截,动作确实是好的,放在她那个时代,说不准也能登上个什么国际赛事呢。

      她一边在心里头给人做着无法实现的穿越后职业规划,一边盯着那球猜测接下来又会跑到哪里去。视线跟着藤编的彩球,在半空中飞跃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又被谁中途拦下,从临门一脚的阵地上又远离了。

      好漫长。她盯着球出了神,不知不觉间越过冰面上的追逐,掠过猎猎而动的旗角,然后不知怎的,就停在了那里。

      她已经能够一眼就认出那人的身影了。九爷的姿态向来比旁人要懒一点,那是种隐晦的张扬,大约是被一旁热情依旧的十爷缠得烦了,才意思意思敷衍两句。八爷坐在边上含笑听着,时不时留意着吩咐人给弟弟们续上杯温酒,画面看着甚是和睦。

      这人该不是有好几个面具吧,根据不同的场景气氛掏出不同的人皮面具……她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准备收回目光时,九爷恰好结束了与十爷的交谈,意有所感地转过头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与旌旗,这已经是他们不知第几次的对视了。

      九爷习惯了她的躲闪,没想到会刚好撞见她的注视,脸上懒散陡然凝住了。澜沛其实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隔着大半个场地的距离,她就是能遥遥地勾勒出那眉眼的轮廓和线条。她下意识抓紧了手炉,她知道自己应该移开眼的,但像是被黏住了一样,知道珠玉拽着她叫了一声什么,大约是场下又有了新的攻势,她才突然回过神,借着这机会逃开来,心不在焉地应和了两句。

      “……方才那球可太险了,姐姐你看到了吗!那一脚可真漂亮!”珠玉完全没察觉到她在走神,还在那儿兴奋地吵吵着,“这冰嬉女子能不能也下场啊,不然就等回去后,我让下人在府里也浇上这么个场子。”

      澜沛也不太确定这主意能不能成,但她清楚以十爷的性子,怕不是真能给她浇出来个大冰场:“成啊,只不过眼下快到年节,真让人浇上冰了,等府里宴请宾客再收拾岂不麻烦?总不能叫人家穿着冰鞋来赴宴吧。”

      珠玉知道她说得对,失望地扁扁嘴,“姐姐说的是,是我没想到这一层。”

      见她这般,澜沛也心生不忍,她本是好心提醒,当然也不愿扫珠玉的兴。又挽着她亲热地哄了半天,最后还是出主意让她过了年节再放纵,如此才算是翻过这篇。

      又这样坐了片刻,压轴大戏转龙射球终于上演了,所谓转龙,便是数十名冰嬉侍卫蜿蜒滑行,形如长龙,由此得名;射球,则是在冰场上设了箭靶,被选中的人要在滑行中张弓搭箭,射中靶心。这原是满洲八旗入关前于冰上操练的旧俗,如今逐渐演变成皇帝校阅军事的大典,逐渐带上了些许节庆意味。

      那长龙在冰面上穿梭游走,错落有序,偶有几人利落刹住转身,羽箭精准引起阵阵喝彩。但澜沛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倒不是这节目无聊,是凌晨那突然惊醒的睡眠,再加上怀里的手炉和周围炭火,澜沛竟然被熏得起了困劲儿。

      她勉强着静下心来,强迫自己专注场下的表演,架不住睡意根本不看场合,说来就来,眼皮子一直在往下坠。这样不行,再硬撑下去,万一真在这儿睡过去了,就不是闹笑话那么简单了。

      她狠狠拧了把自己的大腿,尽量让眼珠子看起来不那么困倦,寻了个借口同珠玉知会一声,带着曲莲悄悄地从看台溜了出去。

      刚踏出庆霄楼,迎面的寒风吹得她一个激灵,还真清醒了几分。这西苑她也是头回来,便避开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沿着冰冻的水边慢悠悠地走着。偶尔碰见几个巡逻的侍卫,虽不认得她,但总归认得她身上的服制,又有曲莲在一旁替她自报家门,自然无人敢拦。

      一如珠玉说的那样,太液池的确不大。但胜在视野开阔,不像宫里那样到处都是房檐和宫墙,她心情也松快了不少,方才那点困意被吹散了大半,远处喧嚣的看台倒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儿。

      澜沛站在水边,待那困意差不多都褪尽了,才准备折返回去。还没转过身,就听着那熟悉的从容步履,一下下踩着薄雪靠近了她的身后。

      “你倒是会躲清净,”九爷径直走到她身边站定,目光从她方才叹息的红墙绿瓦上掠过,“怎么?坐不住了?”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她才出来多久就被逮了个正着:“只是觉着看台上有些闷,才想着出来透透气,这就要回去了。”

      她说着便要行礼告退,但那玄色氅衣微微一动,横了半步拦住她的去向。澜沛有些无奈,这人真是我行我素。她只得停住脚步:“九爷有何吩咐?”

      他瞧着那张脸上已经消失的困意,心里莫名有些想笑。旁人不曾特别留意,他却是看到了澜沛困得像小鸡啄米的样子,老十家那个只顾着看热闹,也没注意到身边人敢在这样盛大庄严的场合,心无旁骛地打瞌睡。他忽地想逗逗她,想看她像从前那样的反应:“格格方才在庆霄楼,是困了?”

      果然,九爷眼睁睁地看着澜沛如他所想般惊愕地瞪大了眼,那神情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澜沛心里还有凌晨那个无比暧昧的秘密,被当事人这么间接提了醒,澜沛真的很想抬脚把他踹进太液池里。

      她咬牙忍下那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烂主意,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我心地善良我宽容大度我宰相肚里能撑船……

      九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嗤地一下笑出声。他压根没想着掩饰,那笑声十分清晰地钻进了澜沛的耳朵里。

      又笑!又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澜沛愤愤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九爷含着笑意的眼眸,那里面曾深种的漠然和审视,此刻悄然被冲散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一下子就怔在了原地。

      九爷显然也不想解释什么,目光在她那件女式斗篷上停顿几息,下一瞬,那件玄色氅衣就被解下,动作利落地罩在了澜沛身上,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将她与这寒风隔绝开来。

      澜沛被这厚重的氅衣砸懵了,下意识就想脱下来还给他:“爷,这不合规矩……”

      “没什么不合规矩的,”九爷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力道适中地按住她的手臂,“穿着就是了。”

      澜沛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到底是没说出口,生硬地转了话题:“……爷出来这么久了,该回去了。”

      “无妨,”他不甚在意,“有老十在。”

      澜沛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噎了一下,随后才想通他话里的关窍。也是,有十爷那个热场子的在,别说是皇帝和王公大臣,就是那些个冰嬉的侍卫,怕是都注意不到旁人了。

      她偷偷瞄了九爷一眼,那人的侧颜线条比起从前柔和了许多,好像……没那么不顺眼了?澜沛把脸埋进毛茸茸的衣领里,身上裹着那件不合身的玄色氅衣,唇角悄悄地掀起了那一点点小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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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被猫挠了,脚完全肿起来了没办法动,请两天假,抱歉抱歉。 隔日更。 因为现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日更的压力有点大,而且成文效果不好。我不能接受我的文字因为我个人缘故而水平下滑,这样的东西我自己都无法满意,更不能要求大家也喜欢。 我会边存稿边更新,就算申签失败也会一直写到完结的,这个故事是我的初心,是我年少时写小说的第一个故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不会放弃澜沛和九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