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离去 省城比 ...
-
省城比夏昭昭想象中大得多。
长途汽车把她扔在一个巨大的停车场里,四周全是她不认识的路牌。她站在服装厂门口,仰头看那栋五层楼的灰色厂房,看了半天没敢迈步子。来来往往的女工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根本顾不上看,低着头往里赶。
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探出头来:“找谁?”
她把招工广告从口袋里掏出来,那张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折痕处快要裂开了。大爷看了一眼,往楼上指了指:“三楼,找周主任。”
车间主任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一双眼睛很亮。她上下打量了夏昭昭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多大了?”
“十八。”夏昭昭把事先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娃娃脸,显小。”
周姐显然不信。她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那些谎报年龄的小姑娘,眼神都是这样的——假装镇定,其实怕得要命。但厂里正缺人,订单堆成山,车间里的机器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转,能用的人手一个都不能放过。
周姐叹了口气,到底没多追究,只是转过身,丢下一句:“跟我来吧。”
车间比夏昭昭想象中大得多,也吵得多。几百台缝纫机同时响着,咔嗒咔嗒咔嗒,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空气里飘着布料的味道,还有机油和汗水混在一起的说不清的气味。女工们一排一排坐着,弯腰埋头,手在布料和机器之间飞快地移动,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
她的工位在最角落。活儿不难——衣服从流水线上过来,她负责剪掉多余的线头,检查扣子钉没钉牢,拉链顺不顺滑,然后把合格的衣服叠好放进纸箱。不难,但时间长。每天早上七点半坐到工位上,除了上厕所和吃饭,要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如果赶上急单,加班到十一点也是常事。头几天她坐得腰都直不起来,手指被剪刀磨出了水泡,晚上回到宿舍一看,水泡破了,血和线头的碎屑糊在一起,洗都洗不掉。
第一个月结束,她领到了三百块钱。
她把钱摊在宿舍床上数了三遍,心脏跳得很快。三百块钱。她这辈子没有拿过这么多钱。她把钱分成三份——一百二十块寄回家,八十块留作生活费,剩下一百块,她走了四十分钟的路,找到一家新华书店,全部换成了书。
《平凡的世界》《活着》《简·爱》。这些书她在镇上那家小书店里看过一半,蹲在角落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营业员过来赶人。现在它们终于可以放在自己枕头底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想看几遍就看几遍。
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她睡上铺。熄灯以后,别人都睡了,她就打着手电筒窝在被子里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室友嫌翻书的声音太吵,她就用被角捂住书页,翻得极轻极慢,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读到孙少平在煤窑里背石头,她就想起父亲。孙少平也是那种被命运摁在地上的人,但他一直在挣扎。夏昭昭觉得自己跟他很像——都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做着不喜欢的事情,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只是她不太确定,自己这股劲儿要用在哪里。
第二年夏天,弟弟打来电话。
“姐,爸生病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窗外车间的机器还在咔嗒咔嗒地响,她把手机往耳朵上贴紧,走到楼梯间去听。
“什么病?”
“说是肺不好,长了好多结节,医生让住院。”弟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妈让我问你,能不能多寄点钱回来。住院要先交押金,家里拿不出来。”
她应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寄回家的钱从一百二变成了两百。是她的全部工资扣掉住宿费和饭钱之后,剩下来的全部。她戒了早餐,中午去食堂打最便宜的素菜套餐,晚饭就一个馒头就咸菜。头两个月还好,第三个月开始,她觉得手上没力气,有时候蹲下去站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两个月瘦了十斤,本来圆圆的脸都小了一圈。
周姐有一天路过她工位,站住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夏昭昭到工位的时候,发现剪刀旁边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
她低头吃着包子,眼眶酸得厉害。
每次往家里打电话,接的都是母亲。母亲说父亲的病还好,在治,让她别担心。她问要不要回去看看,母亲说不用,来回车费那么贵,你好好干活就行。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夏昭昭觉得哪里不对,但她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她让自己相信母亲的每一句话。父亲在好转,家里一切都好,她只需要多寄钱回去就行了。她拼命地寄,把能省的每一分钱都省下来塞进汇款单里。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她能做的全部。
后来她想,如果当时她回去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车间里难得地有了点过年的气氛。喇叭里放着喜庆的歌,有人带了瓜子来分,周姐还买了两箱橘子放在茶水间。难得不加班,夏昭昭正在收拾工位,把剪刀和线头整理好,准备回宿舍把最后几页《平凡的世界》看完。
手机响了,是弟弟。
电话那头,弟弟的声音不对。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又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压着,每一个字都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都带着颤。
“姐,爸没了。”
车间里的喇叭还在放“恭喜你发财~”。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说橘子甜不甜。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怎么听都听不真切。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今天早上。”弟弟终于哭出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肺癌,医生早就说不行了,妈一直没告诉你……爸非要等你回来,从昨晚撑到早上……没撑到……”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开始跑。
从车间跑到宿舍,从宿舍跑到厂门口,从厂门口跑到长途汽车站。没有行李,没有请假,身上还穿着工服。她只想赶最快一班回家的车。
可最快一班车也要明天早上七点。
她站在售票窗口前面,看着墙上的时刻表,看了很久。
她在候车室坐了一整夜。
腊月二十三的夜,省城灯火通明。车站外面挂满了大红灯笼,商场门口摆着发财树,街上偶尔有人走过,手里拎着年货,脸上带着快要过年的神气。她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抱着膝盖,看着那些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第二天下午,她终于到家。
老家的规矩,人走了要在家停三天,等至亲回来见最后一面。她是最后一个到家的。父亲已经入了棺,院子的门板卸下来搁在两条长凳上,棺木就停在那里,前面点着长明灯。院子里站满了人,她看见母亲的背影,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断了。弟弟捧着遗像跪在棺木前,涕泗横流。
她走到棺前。
帮忙的亲戚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声说昭昭回来了。把她领到棺椁前,让她看最后一眼。
父亲躺在里面。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深蓝色新衣服,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爷爷一句话没说,示意叔叔把白布掀开一角,她看见了那张脸。
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脸上的皮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和记忆里那个总是板着脸、走路生风、声音洪亮的男人,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爸,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咽。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棺木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出殡那天,她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唢呐呜哩哇啦地吹着,纸钱一路撒过去,被冬天的风吹起来,像一群白蝴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打旋。
邻居婶子对她母亲说,你家昭昭真懂事,这么大事都没哭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没哭,是哭不出来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堵得严严实实,连眼泪都流不出来。那个对她的成绩没有反应的男人,那个在爷爷面前没有默许她未来的男人,那个她赌气半年没打电话回来问候的男人,那个她在远方打工拼命寄钱回来、却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的男人——
不在了。
她想跟他说,她是气他,但她不是恨。她只是想做自己的主,不想活成他规定好的样子。她想跟他说,她在外面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踩缝纫机,学会了看工艺单,还认了很多字。她读完了《平凡的世界》,觉得孙少平比他幸运,因为孙少平好歹有人理解。她还想跟他说,其实她挺想他的,挺想那个坐在椅子上累得睡着了的他,挺想那个指甲缝里全是机油洗不干净的他。
她想跟他说,爸,我在外面挺好的。你别操心。
可这些话,他再也听不见了。
钉棺盖的时候,她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身体抖成一片落叶。有人来拉她,说孩子别哭坏了身子。她没有出声,眼泪渗进水泥地的缝隙里,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父亲走后的第七天,她收拾东西准备回省城。
母亲坐在门槛上,冬日的阳光薄薄地照下来,照着她头上一簇一簇的白头发,白得刺眼。母亲看着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塑料袋里,嘴唇嗫嚅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话。
“你爸临走前,让我跟你说……他不该不让你上学。”
夏昭昭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外婆院子里那棵山茶树。山茶花落在地上的时候,是整朵整朵的,端端正正,不散不乱。外婆说那叫体面。可父亲走得不够体面——他在病床上熬了那么久,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她回来,撑了一整夜,到底没撑到。
她想,如果她早一点回去就好了。如果她少寄一点钱、多回几趟家就好了。如果她不赌那半年的气、主动打一个电话就好了。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正月刺骨的寒风里,知道自己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爸爸了。
那天傍晚,她坐上了回省城的长途汽车。车窗外的田野还是一样沉默,冬天的暮色早早地罩下来,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灯火往后退,退着退着就看不见了。
她把《平凡的世界》从包里掏出来,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盯着书页上模糊的字迹,心里只反复响着母亲说的那句话。
他不该不让你上学。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年她十六岁。离开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