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徒弟别乱捡》布骨鸟

60、离别 “尊敬

　　“尊敬的侠士您好，系统监测到您的心率出现异常……”

　　“您已断开连接，请重新登陆。”

　　桑竹摘下登陆器的时候，屋内漆黑一片，沉闷得令人发慌。

　　手腕上的终端显示心率过速，桑竹单手撑着床慢吞吞地坐起身，把床头的灯打开。

　　等灯光铺满了房间，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向来不喜欢黑暗，尤其在长时间住院以后就更不喜欢了。

　　黑暗和寂静最是难熬。

　　心率还没平复，桑竹倚在床头，听着自己短促的呼吸声。

　　她觉得自己应当给白岫一个交代——以对方的视角来说，自己这样突然消失，实在是……太不妥当了。

　　可点开对方的头像，桑竹又觉得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

　　她想，自己应当是欠了对方一个道歉的，可对方需要的，当真只是一个道歉……吗。

　　…………

　　白岫在游戏里等了片刻，没等到桑竹上线，这才退出了登录。

　　她点开桑竹的聊天框，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看到对方头像下出现了一行“正在输入中”……

　　片刻后，那行字又消失了。

　　白岫：“……”

　　她头像下那句“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又消失，如此来回几次，终于发过来一条消息

　　桑竹：“对不起。”

　　桑竹：“我家停电了。”

　　这两句话前后看起来简直没什么因果关系，白岫一时间分不清她是不是在找借口，直到桑竹的第三条消息发过来了：“真的，我不是故意掉线的。”

　　以桑竹平日的做派来说，这句话堪称诚恳了——很诚恳地在找借口。

　　白岫回了个表情包过去，这下，对面又开始“正在输入中”……

　　在白岫的印象里，对方行事向来果决干脆，少有这般犹疑不定的。

　　于是，白岫主动给了个台阶：“有说什么时候来电吗？”

　　这次，对方回消息很快：“说是要到明天了。”

　　白岫：“那我们明天游戏见？”

　　过了好半天，她才收到一条回信：“好。”

　　…………

　　第二天是唐双每周一天的休息日。她来时，桑竹正在准备食材。

　　“你已经下游戏了？”唐双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眼腕表，“不应该啊，平常这个点要是没人喊你吃饭，你可想不起来这事儿。”

　　桑竹斜觑她一眼：“不是你说要来吃饭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唐双来时已经做好了喊她下线的准备，倒是没想到她竟没有呆在游戏里。

　　“有点事情要忙。”桑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茶几上的笔记本。

　　“技能频率、装备属性、伤害总额、站位……”唐双翻了两页纸，才看出这是什么东西，“你在写攻略？我以为你以前都写过了。”

　　“之前的只写到60级以前的副本。”桑竹端着碗筷出来，又示意唐双去厨房端火锅，“开70级等级上限没多久，我就改当代练了，所以后面的开荒我都没参加过。”

　　游戏刚开服时，角色满级只有50级，是后续才逐渐放开等级上限的。后来的副本桑竹只用老板的账号清一下副本CD，抑或是做一些相关成就，但是再没参与过开荒。

　　网上倒是有各种攻略，只是每个队伍配置不同，习惯的技能也不同，在开荒时自然不能完全照搬，更不要说桑竹还要压队伍等级，所以更不能照抄他人思路了。

　　桑竹的理由合情合理，可唐双依然觉得：“不对劲。”

　　“什么？”桑竹正往火锅里加菜，闻言一愣，“哪里不对劲？我攻略写得太复杂了？”

　　唐双眯起眼睛：“我是说你不对劲。”

　　“我又怎么了？”桑竹说，“我最近身体没什么问题，心理状态也还行，治疗暂时也还算顺利……这不是很好么？”

　　“我不是说这个。”唐双倒了杯饮料递给她，“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要是有什么别的工作，除非是必须在白天出门，不然你肯定会在游戏里呆到很晚，后半夜再处理其他事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才刚到晚饭时间，就下了游戏。

　　以前唐双也没有注意过这些，自从她也开始玩游戏，就逐渐意识到——下午，以及晚上大部分人下班这段时间，游戏里是最热闹的——也是桑竹接单的高峰期。

　　后半夜到上午这个时间点，游戏内的玩家最少，所以桑竹才会趁这段时间睡觉或者做其他工作。

　　尤其是现在桑竹不再上老板的账号，更是要趁玩家在线率高的时候呆在游戏里处理事情。

　　桑竹：“我可没有这种习惯。”

　　“要是我才三岁，那我肯定信你。”唐双啧了一声，“但是我现在都快三十了，你糊弄人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说辞？”

　　桑竹：“……”

　　发小就是这点不好，太过于知根知底，以至于没有糊弄的余地。

　　她抿了口饮料，目光落在咕嘟嘟的火锅上，迟疑着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打游戏的时候有个亲友……”

　　唐双“嗯”了一声：“我记得，你们不是都好久没联系了吗？”

　　“就是因为好久没联系了……”桑竹以手扶额，意味不明地叹一口气，“所以现在才格外尴尬啊。”

　　就算对方说自己不在意，但——

　　“我知道我应该先道歉，只是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说。”

　　唐双：“……”难怪这人看起来这么不对劲。

　　她给自己夹了菜，又把火锅的火力调小了些：“反正游戏里撞ID也很正常，你要是真觉得麻烦，大不了不承认就是了。”

　　桑竹：“……晚了。”

　　且不说白岫不是凭借ID才认出她出来的，桑竹本也没打算再继续装傻充愣。

　　即便是有充分的理由，但是当初到底是因她自己才让二人失去联系，以及——

　　桑竹心底里并不愿意用这种轻浮的方式敷衍白岫——这对她不公平。

　　“所以，你们怎么撞上的？”唐双好奇道，“这也太巧了吧？”

　　桑竹又吁了口气：“可不是太巧了么。”

　　若非她当年写了那些攻略，她们未必会早早的就同时出现在虫谷和杏林。

　　这可真是时也命也了。

　　也不知道白岫当时听到自己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时是个什么心情。

　　唐双并不知道这么多来龙去脉，只是看桑竹这般长吁短叹的模样，忍不住说：“那你还是想想怎么赔罪吧。”

　　“正在想了。”桑竹瘫在沙发上，“双双，要是你，你怎么做？”

　　“要么实话实说，道歉得真诚一点，要么……”唐双沉思道，“投其所好？”

　　桑竹垂下目光，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现状，所以摆在眼前的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投其所好……吗。

　　…………

　　写完方案的最后一句话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

　　白岫下意识要上传文件，看了眼时间后，还是决定等上班时间再讨论此事。

　　最近一段时间部门加班已经够严重了，再在下班时间和同事提工作，只怕下属是要在背后骂人的。

　　结束了工作，困倦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她习惯性地打开抽屉，往里面摸了一下，没摸到想要的东西，却拿出一根棒棒糖。

　　……算了，这个也行。

　　她咬着糖，趁着电脑还没关机，点开了游戏图标，登陆游戏。

　　江湖故人在版本更新时，给了玩家选择区服的机会，绝大部分玩家选择了去全息服务器，只有少部分玩家留在了古早的PC区服。

　　白岫早年的账号是其中之一。

　　因为账号的区服没变，所以好友关系都还保留着，点开好友栏就能看到好友上一次的上线时间。

　　浊酒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十一年前。

　　那是一次大版本更新前夕，官方推出了新的武学流派，所以公告里说，本次更新时间会很长，还有延期的可能性。

　　版本更新前，玩家普遍比较清闲，浊酒也难得没忙着到处惹是生非，而是带着她溜达进了山里，卡着bug出了地图。

　　周围漆黑一片，浊酒特意点了好几堆篝火用来照明。

　　在火光的照映下，除了脚下粗糙的建模以外，远处还能看到一个庞大的地下湖，只是隔着空气墙，那里的场景只能看到却进不去。

　　她猜测那应该是官方废弃的方案，或是做好了还没来得及上线的内容。

　　浊酒：“我这两天有点事要忙，可能没法上线。”

　　浊酒：“这是我新发现的地方，万一我不在线那几天有人挂你悬赏，你可以往这儿躲一躲，应该没人能发现。”

　　浊酒：“不过等新版本开了，我应该就有时间了，到时候我们再试试一起开荒？”

　　浊酒：“我还想到一个绝妙的武学套路，正好可以试试。”

　　浊酒：“之前你说想做问剑匣，我攒材料攒得差不多了，抽空就帮你做出来。”

　　浊酒：“我有点事，先下线了，再见。”

　　不醉：“再见。”

　　那时，她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分别。

　　可自那以后，剑客的头像却始终没有再亮起来，仿佛时间永久地停滞在了那一刻。

　　游戏里的人来来去去，新版本一个又一个的上线，每次版本更新，都会有离开的老玩家回归。

　　她心里不是没有过期待，然而时至今日，对方的头像仍然没有亮起来过。

　　直到她在新区服遇到了“桑落”。

　　她本以为那只是个巧合，可在相处过程中，某些猜想被一点点验证。

　　尽管对方当时矢口否认与“浊酒”的关系，但白岫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

　　她甚至无意于追究对方当初为何那般突然消失，只是下意识地想，这次总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至于其他事情，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