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徒弟别乱捡》布骨鸟

54、同类 病房里

　　病房里寂静无声。

　　得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桑竹莫名觉得有些荒谬，却又笑不出来。

　　只是因为这个？居然是……因为这个？

　　屏幕上，又弹出来自白岫的一条新消息：“记得替我保密。”

　　桑竹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自己有点泛酸的心口。

　　大约是看她没有回复，白岫又发来一行字：“你介意吗？”

　　桑竹骤然一惊，下意识便回她：“当然不会。”

　　消息发过去以后，她又觉得这样似乎没什么可信度，便继续补充：“真的没有，我只是没想到而已。”

　　白岫：“很意外吗？我以为我看起来应该没有那么直？”

　　桑竹：“不，我是没想到你会告诉我这个。”

　　另一个界面，群消息还在快速滚动，但桑竹已经无心去看了。她继续斟酌着打字：“或许是过度解读，我觉得游戏里有很多同性NPC……不像单纯的朋友。”

　　桑竹不想擅自揣摩作者本人的情况，却无法否认自己对此早有预感。

　　不如说，正因为有这样隐约的直觉，她才对游戏本身更有认同感。

　　白岫：“不算过度解读，剧情的确是这样设定的，只是上线时顾及到审核，所以很多对话只能隐晦处理了。”

　　白岫：“你很敏锐。”

　　桑竹心说未必是自己敏锐，可能不过是遇到同类的直觉罢了。

　　只是她无意于深入讨论这个话题，转而又问：“你不会还在加班吧？”

　　——这会儿已经快后半夜了。

　　白岫仍旧坐在驾驶座上，面不改色地回消息：“刚刚忙完，正准备下班。”

　　打完字，她等了片刻，才继续发消息：“你的攻略也还没写完吧，还有空和我聊天么？”

　　桑竹：“老板刚发过来阵容，我正在捋思路，明早应该就能写出来了。”

　　白岫：“住院了还熬夜？”

　　桑竹：“不会熬很晚。”

　　攻略是现成的，只是根据现在的游戏环境和岁雁与歌提供的队友职业需要进行一点改编和完善罢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得简化一下流程——否则到时候，恐怕会有大量时间浪费在试错和磨合上。

　　白岫又等了片刻，一边启动车辆，一边给她发了条语音消息：“一会儿我要开车，你介意语音通话么？”

　　桑竹听着语音消息背景中轻微的发动机声音，打字：“不影响你开车？”

　　等到发动机的声音弱下去，白岫说：“有些累了，你要是能陪我说说话，我还能清醒些。”

　　桑竹迟疑了片刻，回她：“可以。”

　　语音很快接通，但对面一片安静，只是能隐隐约约听到几声医疗器械发出的滴滴声。

　　白岫驾车驶出地库，状似无意地继续与她闲聊：“你怎么会想到写这种极限挑战攻略的？”

　　一般来说，攻略帖都是为了用最简单的配置和方式打通关卡——绝大部分玩家都是普通人，能挑战极限的只是极少数人罢了。

　　另一边安静了许久，才传来有点含糊不清的低音：“因为赚钱啊。”

　　离开游戏里没什么感情的默认系统音，桑竹本人的声音显得有几分低沉，似乎不像游戏里那般意气风发，倒多了些无可奈何的疲惫。

　　白岫无声地笑起来：“在赚钱之前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

　　白岫也不着急，自顾自地开车。夜间路上没什么车流量，她刻意压低了些车速，延长了这段路。

　　“或许是因为……游戏里有无限次可以从头再来的机会。”

　　在过度安静的病房里，桑竹的声音似乎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回音，以至于显得有些失真。白岫轻轻“嗯”了一声：“比人生简单多了，是吧？”

　　人生可没有这么高的容错率——或者说，看起来没有。

　　游戏却不一样。看似固定的关卡有不同的解法，每个玩家都能探索出一条适合自己的路。

　　至少当年的桑榆是这样想的。

　　“游戏不是逃离现实世界的乌托邦。”当时，她这么和桑竹说，“但我希望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的话，它可以给你一点力量，一点喘息之机。”

　　白岫停下车时，听到那边传来更加含糊的声音：“是啊，而且很容易让人产生‘我可真厉害啊’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白岫拉好手刹，推开车门时，外面的冷空气吹得人愈发清醒起来，“你本来就很厉害。”

　　桑竹猝不及防地低咳了一声：“喂——”

　　这么说就有些过分了。

　　“怎么，还得我列举一下实例证明这句话？”听到那边堪称兵荒马乱的咳嗽声，白岫忍不住揶揄她，“比如……”

　　“打、打住。”桑竹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声，“你是不是已经回家了？该休息了吧？”

　　白岫意识到对方在转移话题，但她见好就收：“我到家了，正准备弄点宵夜……你的攻略写得怎么样了？”

　　说到游戏时，桑竹的声音明显自然很多：“写了一半，剩下的还在想。”

　　白岫一边拿了杯子，一边问她：“能给我看看么？”

　　桑竹很快发来一份图文并茂的文档。

　　“T用锻骨丸……你怎么想到用这个药的？”白岫在柜子里挑酒时扫了眼文档中的内容，“那不是刷制药经验经常用的垫子药么？”

　　所谓垫子药，指的就是配方易得、材料便宜的药品，玩家可以通过制作此类药品快速获得经验，从而提高制作等级。而相应的，此类药品因为易得，一般卖不出好价格，属性也不怎么泛用。

　　“只是不泛用，又不是完全没有用。”桑竹说，“只是打老一的时候用来抗一下重击技能而已。”

　　白岫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往下翻页。

　　岁雁与歌组的队伍是很标准的一盾一治疗三输出配置，技能也都是中规中矩的大众选择，只有桑竹的攻略一如既往的剑走偏锋。

　　第一个BOSS以单体输出技能为主， AOE伤害不多，所以输出环境不错，最需要注意的就是T要扛得住伤害。

　　但BOSS有个蓄力技能，对等级低的玩家来说，基本上属于必杀技，且释放频率较高，一般来说需要队伍里的几个人轮流打断才行。

　　打断BOSS技能本身不算难事，只是在副本的开荒难度中，BOSS的技能没有提示，需要所有队友时刻注意BOSS何时开始蓄力，安排好技能打断的顺序，其中但凡有一个人失误，就可能导致T被斩杀，从而团灭。

　　既然如此，不如放弃一部分输出加成，直接用锻骨丸增加T的扛伤能力，只要岁雁与歌不倒，队伍就是安全的。

　　白岫抿了口酒，问她：“如果是你参加开荒呢？”

　　“那我就把杂活承包了。”桑竹说，“可总不能要求所有玩家都和我一样。”

　　早年她写的极限攻略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太过极限——就算是有人报技能，也不是所有队友都能跟得上她的思路和反应速度，以至于只要中间有一环对不上节奏，后续的战斗就会崩盘。

　　与其将时间浪费在磨合与试错中，不如一开始就尽可能找到容错率和属性压制之间的平衡，让队伍既能抢到率先开始挑战的时间，又不至于打得太过艰难。

　　白岫晃着酒杯，又往下看了几行流程：“我觉得没什么问题，非要说的话……我觉得T的减伤技能可以留给她自己，不需要顾及我。”

　　即便BOSS的AOE伤害不多，奈何弓箭手实在脆皮，难保不会因为某次躲避失败后就惨遭减员，所以桑竹刻意安排了岁雁与歌在这种时候给弓箭手套盾以提升生存率。

　　桑竹：“你确定？”

　　白岫反问她：“对我没信心？”

　　“那倒不是。”桑竹与她PK时就发现，她的战斗意识足以应对绝大部分突发情况，“只是那样会很累。”

　　要全程保证零失误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团队合作中，很多连锁反应会让形势变得更复杂、更难以应对。

　　白岫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笑：“你可以相信我。”

　　“既然你这么说……”桑竹重新修改文档，“有些流程可以再简化一点，第三个BOSS的站位也可以变一下……”

　　如果弓箭手不需要队友保护的话，那队友可以做的事情就更多了。桑竹把原有的几个节点删删减减，再填补到其他地方。

　　她想得太过专注，一时间未曾注意到另一边何时没了声音。

　　等写完全副本的攻略，再在心里过一遍流程，已经是后半夜了。

　　桑竹吁了口气，说：“我觉得这笔生意应该给你分成。”

　　要不是有白岫在，她这份攻略想要写好，还要麻烦不少。

　　终端另一侧没有答话。

　　桑竹看了眼通话界面，语音还通着，只是这个时间……

　　“白岫？”她放轻声音，又问了一句，“睡着了？”

　　在一片安静中，耳机里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

　　于是桑竹没再说话，把最新的文档给她发了一份，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游戏。

　　奶牛猫剑客在她的操纵下越过一个又一个障碍物，一直冲到最终BOSS面前。

　　“我会再打败你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