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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深夜。 ...

  •   深夜。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没有人了。壁炉里的火彻底熄了,只有湖底的水光从窗户透进来的幽绿色光在墨绿色的墙壁上跳动着。那种光不像火光那样温暖,它不照亮任何东西,只是让黑暗变得不那么黑。

      莱拉还坐在那张扶手椅里。

      她的姿势没有变——蜷着腿,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膝盖上那本《魔杖学与灵魂共鸣》还摊开着,同一页已经保持了几个小时没有翻过。她没有在读,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寝室?她不想说话。去图书馆?她看不进去。睡觉?她睡不着。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片幽绿色的光把她淹没。

      一阵衣料轻微的摩挲声打破了沉寂。

      安多米达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袍,头发披着。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莱拉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户外面那片幽绿色的湖底。一只巨型乌贼的触手从窗前缓缓划过,像一条沉睡的巨蛇在梦中翻了个身。

      “西里斯以前跟我提过你,他说他认识一个非常特别的小女孩。”

      莱拉僵了一下,随即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没有抬头:“那他现在应该很后悔认识那个女孩。”

      安多米达转过头,看着莱拉那双黯淡的绿眼睛,眼神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和与悲悯。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莱拉的手背,语气诚恳而低沉:“莱拉,在这座学校里,在这个学院里,我们身处漩涡中心,有时候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一些违心的决定。我明白你现在的痛苦,那种自我厌恶感几乎能把人淹没,但请记住——现在还远不到反抗的时候。”

      莱拉的眼眶微微发红,她声音颤抖地低声问:“如果……如果我们就这样一直装下去,学会了他们的冷酷,掌握了他们的权谋,以后我们是不是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变成那些只在乎血统和权力的怪物?”

      安多米达看着莱拉,像一个姐姐对妹妹的安抚。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会的,莱拉。你此刻感到的这些‘难受’,就说明你还是你,你就永远不会变成他们。”

      “西里斯今天说的是气话,”安多米达看了一眼莱拉,“但他不是因为你说了违心的话才生气的。”

      莱拉转过头看着她。

      “他是生气你说了违心的话,还假装那真的是你想说的。”安多米达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西里斯那个人,他最恨的不是别人跟他作对。他最恨的是别人不承认自己在演。”

      莱拉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了。

      “我没有不承认,”她的声音有点涩,“我知道自己在演。利奥波德告诉我的。”

      “利奥波德告诉你什么?”

      “他告诉我——这就是权力的中心。坐在这里,他们就知道你是奥利凡德家的人。不坐在这里,他们就会觉得你什么都不是。”

      安多米达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弯了。

      “他说得对。”

      莱拉看着她。

      “但他没说全。”安多米达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莱拉脸上,“权力的中心不只是座位,莱拉。是你坐在那里的时候,你心里知道你是谁。”

      莱拉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

      “你知道你是谁吗?”安多米达问。

      莱拉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莱拉说道,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让别人知道。”

      安多米达看着她,那目光很安静,像一潭深水。

      “你不用让别人知道,”她说,“你只需要让自己知道。西里斯骂你,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是谁。他是怕你忘了。”

      莱拉的眼眶红了。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说‘这是斯莱特林的领地’,我说‘格兰芬多的新生连这点认知都没有’——我说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西里斯,是利奥波德。是奥罗拉的信。是那些在走廊里盯着我看的、等着我犯错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完的时候,胃里像是吞了一块冰。不是冷的冰,是那种——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它不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安多米达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莱拉的手背。

      “那就是难受。”安多米达的声音很轻,“你感到难受,就说明你还知道自己是谁。”

      莱拉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安多米达。”

      “嗯。”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怎么知道——自己还知道自己是谁?”

      安多米达看着窗外的湖底,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也在演。”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每天都在演。演布莱克家的二小姐,演纯血家族的体面,演一个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嫁给谁、但一定会嫁给一个‘合适的人’的纯血小姐。”

      她转过头看着莱拉。

      “但我心里知道,我不会嫁给那个人。”

      莱拉看着她。安多米达的眼睛是灰色的,和西里斯一样的灰色,但那个灰色里没有西里斯的火焰,是一种更沉、更冷、更深的灰。

      “你还好吗?安多密达?”莱拉问。

      安多米达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不是笑,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安静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弧度。

      “我很好,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莱拉看着她,看着那双灰色的、在幽绿色的光里很深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安多米达不是在安慰她。安多米达是在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安多米达。”

      “嗯。”

      “你觉得西里斯会没事吗?”

      安多米达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她说,“布莱克家的人,骨头都很硬。”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也是,莱拉。”

      莱拉抬起头看着她。

      “你今天在球场说了他们想听的话,你坐在了利奥波德让你坐的位置上,你把奥罗拉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你做了所有‘正确’的事。”

      她伸出手,在莱拉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但你没有变。”

      莱拉的眼眶红了。

      安多米达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晚安。”

      “晚安。”

      莱拉一个人坐在扶手椅里。壁炉已经彻底凉了,窗外的水光还在,幽绿色的,在墙壁上缓缓地、缓缓地跳动着,像是某种沉睡的生物在呼吸。

      莱拉轻轻靠在椅背上,感觉那窒息的胸口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

      又是一节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一起的魔药课。

      莱拉在最后时刻才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她刚才为了找那本丢在图书馆的笔记,跑了半个城堡。几乎是同一时间,西里斯也从侧门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神情颓废,校袍皱巴巴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清晨走廊里潮湿的寒气。

      斯拉格霍恩教授正慢悠悠地调制着课桌上的药剂,抬头瞥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笑意:“哦,你们俩倒是默契,最后一起登场。别人都已经分好组了,那刚好,你们俩就凑一组吧。”

      格兰芬多那边,詹姆斯嘴里叼着一根羽毛笔——不是吃的,是在嘴里转着玩。听到这话,挑了挑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卢平。卢平正在翻书,没理他。

      西里斯的动作顿了一下,抿着嘴唇,拉开椅子坐下时,动作重得发出了刺耳的磨地声。他没有看莱拉,只是冷着脸开始翻找桌上的草药。

      气氛压抑得像结了冰,西里斯将身体向外侧偏了偏,只留给莱拉一个冷峻的侧脸。

      西里斯头也不抬地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听到:“你还要在那儿磨蹭什么?既然那么喜欢当奥利凡德家的小姐,怎么不干脆去斯莱特林那边熬药?别跟我这个格兰芬多蠢货挤在一起。”

      莱拉盯着眼前沸腾的坩埚,压抑许久的火气终于烧了起来,她将搅拌棒重重磕在桌面上:“西里斯,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生下来就能把那堆狗屁家族规则撕得粉碎吗?”

      周围的几桌安静了一瞬。斯莱特林那边,卡罗尔挑了挑眉,修剪指甲的动作停了。埃弗里从课本后面探出头来,嘴角挂着那种“有好戏看了”的笑。穆尔西伯跟着看了一眼。

      格兰芬多这边,詹姆斯的羽毛笔停在了嘴边。卢平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

      “撕得粉碎?”西里斯猛地转过头,灰色的眸子像燃着火,声音拔高了几分,“那天的你让我觉得恶心极了。你在卑躬屈膝、满口纯血味的样子,真的让人反胃。你正在一点点把自己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怪物!”

      声音传到了前排。莉莉正在切雏菊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绷紧了。斯内普站在她旁边,那双黑色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但他切药材的手停了。

      卡特琳在斯莱特林那边绞着手指,小声对汉娜说:“他们又吵起来了……”汉娜从刘海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埃弗里笑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穆尔西伯。“奥利凡德这是要被布莱克骂哭了?”穆尔西伯跟着笑。

      就在火药味最浓的时候,斯拉格霍恩教授哼着小曲儿从他们桌前路过,随口夸赞了一句:“哦,看来你们这对搭档合作得还不错,继续保持。”

      教授走远了。

      周围的几桌以为吵完了,陆陆续续把头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魔药。埃弗里嘁了一声,觉得没意思,也把头埋回了课本后面。

      莱拉深吸一口气。她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对不起。”

      西里斯搅拌药剂的手顿了一下。

      莱拉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你说得对,我确实在演。那天在球场,太多人在了……只能顺着他们的话说。但说完那些话,我很后悔。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做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沸腾的坩埚,白雾模糊了彼此的脸。

      “你要强硬,你要反抗,你都能做到。但我做不到。我在斯莱特林,我得在那个环境里活命。但你也听好了——我现在是接受了,不代表我放弃了。我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你要的‘反抗’我给不了,但请你尊重我。因为在那里,我会用我的方式做我自己的事情。”

      西里斯没有说话。他盯着坩埚里的白雾,手上的搅拌棒停了。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垂了下来。他侧过头看着她,那眼神没有了刚才的锋利。

      “……你这人,真是。”

      他的声音也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你说得对,我们家不一样。我能把那些东西全砸了,是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但我没法要求你也像我一样。”

      他顿了顿。

      “我不是非要强迫你做什么。我只是怕你真的变成他们了。”

      詹姆斯在后面伸长脖子想听,什么也没听到,皱着眉看了卢平一眼。卢平摇了摇头。

      西里斯把头转回去,把自己切好的草药往莱拉面前推了推。动作很笨拙,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那股刺人的寒意已经没了。

      “行了,别一副要哭的样子。既然你说了有你的办法,那我就信你这一回。但如果哪天你没办了或者累了,直接来找我,别一个人硬撑。我可以去斯莱特林休息室放个臭蛋。”

      莱拉接过那些草药,抿着嘴笑了。西里斯这一次没有躲,两个人的指尖在坩埚旁轻轻碰到了一起。

      埃弗里已经把头埋回了课本里,穆尔西伯在跟卡罗兄妹传纸条。罗齐尔在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莉莉在专心熬她的魔药,斯内普在旁边给她递药材,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詹姆斯倒是看到了西里斯肩膀垂下来的那一下。他看不懂,但他觉得那应该是好事。他把羽毛笔从嘴里拿出来,塞进墨水瓶里蘸了蘸,没再看了。

      斯拉格霍恩教授又哼着小曲儿走过来了。他看了一眼他们的坩埚,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哦!布莱克先生,奥利凡德小姐,你们的魔药颜色非常完美!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各加十分!”

      西里斯和莱拉对视了一眼。西里斯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老头可真会挑时候”的、带着一点点嫌弃、又带着一点点无奈的抽动。莱拉的嘴角弯了。

      卢平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西里斯的侧脸,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莱拉在这段日子里变得愈发沉默,每当埃弗里或那些纯血圈子里的人试图拉拢她、逼她在某些公开场合针对格兰芬多表态时,她不再正面抗衡,她学会了艺术性地“消失”——要么转过身避开,要么就挂上一副客套而疏离的微笑,用那种谁都听不出立场的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利奥波德投来的阴沉眼神,她只当做没看见,低着头匆匆走过。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莱拉抱着厚厚的书本穿过礼堂侧面的回廊,冷风吹得她不得不把斗篷裹得更紧。当她路过那处隐蔽的雕像转角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阴影区,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看见了安多米达。那位平时总是优雅得体的布莱克家二小姐,正站在阴影中,而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打扮明显带着麻瓜特征的年轻人——泰德·唐克斯。

      莱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为了看清那是否真的是安多米达,她下意识地想要挪动脚步换个角度,却因为脚下的青苔太滑,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她抬头,正对上西里斯那双标志性的灰色眼睛。

      西里斯被撞得闷哼一声,两人差点齐齐栽倒。莱拉下意识地就要惊呼出声:“安多米达……”

      就在那一瞬间,西里斯的反应快得像是一道闪电,他的手猛地横过空气,精准且强势地一把捂住了莱拉的嘴。他的掌心带着那种属于少年特有的温热,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冰冷。

      莱拉被他结结实实地抵在了冰冷的石墙上。西里斯那张俊朗的面孔近在咫尺,由于刚才的碰撞,他那双灰色的眸子瞪得极大,此时正写满了被打断的惊愕与警告。两人的额头轻抵在一起,莱拉甚至能感受到他因为剧烈跑动而未平的急促呼吸,那种极近的距离让空气里充满了压迫感。

      西里斯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莱拉的肩膀,动作粗暴地将她往后方的空教室拖去。莱拉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教室那扇沉重的木门,西里斯才松开手,反身“砰”地一声把门反锁。

      他大口喘着气,靠在门板上,那张五官分明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张扬,只剩下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他死死盯着莱拉,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是震颤的沙哑:“你刚才……你刚才都看见什么了?”

      莱拉扶着课桌,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刚才那一幕冲击得神魂未定的少年,轻声回道:“安多米达,和那个麻瓜……他们竟然真的……”

      “嘘!”西里斯猛地打断了她,他在狭小的教室里烦躁地转了一圈,那头黑发被他抓得凌乱不堪,“安多米达?她疯了吗?那个疯女人要是知道安多米达和麻瓜混在一起,她会把她从家谱上烧掉的!甚至会像对待……对待那些垃圾一样把她处理掉!”

      他的声音在“处理掉”三个字上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恐惧。莱拉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怕。西里斯·布莱克在怕。不是怕自己,是怕安多米达。他知道那个家会做什么,他知道被烧掉的名字是什么样子,他知道一个人的存在可以从挂毯上消失、从家族的记忆里消失、从所有官方记录里消失。他知道。

      “西里斯,”莱拉轻声叫了他一声,“你这个进格兰芬多的竟然说她疯了,不过她大概已经不需要那个家族了。”

      西里斯转过头,那张英俊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他看着莱拉,那种同为家族受害者的共鸣让他的眼神终于平静了一些:“我妈妈她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她。”

      西里斯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着。教室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知道这扇紧闭的门后面有两个一年级生正在消化一个足以让布莱克家族地震的秘密。

      西里斯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了地上。他的长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头低着,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莱拉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在走廊里永远是昂着头的,哪怕被吼叫信骂得全校都听到了,他的背脊也是直的。但现在他坐在地上,像是一个终于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可以不用再撑了的人。

      莱拉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地板很凉,凉意透过校袍的布料渗进来,但她没有动。

      “西里斯。”她轻声叫他。

      没有回应。

      “西里斯。”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发后面传出来。

      “你害怕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莱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怕,”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我怕她出事。我怕我妈真的把她从挂毯上烧掉。我怕……我怕有一天我在家谱上看到她的名字变成一个黑洞,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的手指攥着自己的校袍下摆,指节泛白。

      “但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吗?”

      莱拉没有回答,等着他说。

      “最怕的是——我想帮她,但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莱拉看着他。他的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睫毛很长,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他在忍,忍着不让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掉出来。

      “你已经在帮她了,”莱拉说,声音很轻,“你在这里。你知道了。你没有假装没看到。”

      西里斯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有泪。

      “你知道安多米达为什么要选他吗?”莱拉问。

      西里斯摇了摇头。

      “因为他不是那个系统里的人。他不看你的血统,不看你的家族,不看你能给他带来什么。他就是……喜欢她。”莱拉的声音在说“喜欢她”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这三个字对她来说也有点烫嘴,“安多米达在布莱克家待了十六年,每天都有人告诉她,你以后要嫁给谁,你要跟谁家联姻,你的婚姻要为家族带来什么。她从来没有被人单纯地‘喜欢’过。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她姓什么——就是因为她。”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泰德……他叫什么来着?”

      “唐克斯。”

      “唐克斯,”西里斯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住,“他会对她好吗?”

      莱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刚才还说她是疯子,现在就在担心别人会不会对她好了?”

      西里斯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的耳朵有一点红——不知道是月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会的,”莱拉说,“安多米达不是傻子。她不会选一个对她不好的人。”

      西里斯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冰凉的地板上又坐了一会儿。

      莱拉看着他那副因为恐惧而几乎要失控的样子,想让他放宽心,玩笑道:“嗯,西里斯。既然你这么看不惯那些纯血规则,要不也找个麻瓜女朋友,名正言顺的被扫地出门?”

      西里斯嗤笑一声,那张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嘲弄:“算了吧,莱拉。按照我妈那套标准,我要是真敢这么干,她能把整个学校都夷为平地。我可没兴趣拉个无辜的人陪我一起被除名。”

      “那要是你妈明天就给你安排了一个所谓的‘高贵纯血小姐’订婚呢?”莱拉盯着他的侧脸,轻声问道,“比如……像我这样的?”

      教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西里斯的动作僵住了。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刚才那种浮于表面的戏谑瞬间消散。他看着莱拉,那种复杂、深沉且带着一丝慌乱的情绪在眼底翻涌,但他最终只是紧紧抿着唇,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默,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莱拉,你听着。我喜欢的……从来都跟出生没关系。不管是你还是谁,只要是家里安排的,我就绝不会接受。我的生活,我自己说了算,轮不到那群疯子来插手。”

      说完,他别过脸,不再看莱拉,虽然耳根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但眼神却重新投向了窗外。那股焦虑再次浮上心头,他盯着地面,用那种卑微又带着希冀的语气低声问了一句:“……你说,安多米达她会没事的吧?”

      莱拉看着眼前这个在反叛与恐惧中挣扎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出奇地笃定:“会的,西里斯。安多米达那么聪明,她既然敢迈出这一步,就一定能找到属于她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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