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荒养山神》宋远风

14、第一座兽栏 赤蹄把门内

　　赤蹄把门内三段甜根吃净，转头又去了种床边。
　　这回它没刨土，隔着新插的硬枝来回嗅。守种人举着木棍跟在后面，赤蹄走一步，他便挪一步，谁也不敢松懈。等天彻底亮开，两边都熬红了眼。
　　姜时禾看过重新覆土的种粒，然后蹲到临时门前。昨夜搭的硬枝界能护住两步长的种床，留一头兽却远远不够。赤蹄要吃、要饮，伤腿要清洗，粪污也不能流进种床和水线。继续靠几个人日夜围着，先倒下的不会是兽。
　　守种人已经换过两轮，仍有人漏了早上的找食。赤蹄拴回旧桩会咬伤腿，放开又会绕着湿土打转。昨夜横绳一撞，也证明临时围法经不起它发慌。要把它留下，得先给人和兽划出一处能长期过日子的地方。
　　“修个栏。”她捡起断桩，在地上划出大致方位，“今日先让它有地方吃和养伤。”
　　山客从旧篱外走来。他昨夜退得远，直到赤蹄吃下第一段甜根才重新出现，此刻仍绕开它正面。赤蹄耳朵朝他转了转，身子挨近硬枝，却没再伏倒。
　　姜时禾把选址交给他看：“哪边它肯走？”
　　青年先沿种床外的荒草走了一圈。他在下坡停了两次，捻了下被踩倒的草叶。晨风从山口灌进来，草尖一齐向东偏；旧兽道却贴着西侧石坡，绕开风口后才下山。
　　他指向西南一块缓坡：“背风。”
　　那里离种床七八步，旁边有一道浅洼。姜时禾用木棍顺坡滚了一遍，舀半碗水泼在土上。水先向南走，到了浅洼却往东折，末端正朝种床下缘。
　　“兽肯去，污水却会回来。”她又往南走几步，找到一片混着碎石的硬土，“栏放这里。门朝旧兽道偏半面，背后挡风。排污沟往乱石坡走，离取水路也远。”
　　山客踩了踩那片硬土，抬眼去看风口，随后将一块指头大的石子放在门位。两人的线合在缓坡中段，一边顺兽，一边避田避水。
　　石青听说要修兽栏，立刻去数能用的人。守水处抽不得，找食的也不能停，最后叫来三名壮劳力和两个半大孩子。他把活分成三处：两人砍枯木，一人挖桩坑，孩子收旧草绳和干草，自己带人撬石。
　　姜时禾又把守种人分出一个，叫他每隔一阵去看土色。兽栏开工不能让种床断水，也不能动分水线上的陶罐。凡是从旧篱拆下的木料，先问桑婆是否仍有别用；新砍的木头取枯直枝，不碰能结籽的灌木。
　　桑婆抱来一捆赤蹄肯吃的枯叶，又从旧仓翻出一只裂口石槽：“盛水不成，垫点草泥还能盛食。料得另记，谁家割了多少草、挖了多少甜根，往后都算工。”
　　“人的口粮还没着落，倒先给兽记起账了。”有人嘟囔。
　　桑婆把石子丢进陶片，脆响一声：“不记，明日便有人说自家喂得多，要把兽牵走。要留下它做事，先把吃谁的说清。”
　　姜时禾接过记料的陶片，又添了一条：“甜根先用野地挖来的，人能吃的完整根另放。赤蹄吃叶、嫩梢和根，不拿试种谷喂。以后若让它做事，也得先算伤腿、食量和休息，不能今日出一把草，明日就逼它还十趟石。”
　　先前说话的人望了望赤蹄，它正把空木碗舔得咯咯响，那人到底没再提分肉。
　　姜时禾在地上画出栏的四角。大小容赤蹄转身、卧下，再空出一处清伤角。草顶遮半边，另一半见光；食槽垫高，免得它踩进泥里；门宽比它双肩各多一掌，伤腿进出不会蹭桩。
　　清伤角不能靠食槽。她用四块扁石围出一小片硬地，洗伤时水从角沟排走，平日铺草，赤蹄不必卧在湿泥里。石基也不过膝，真遇惊撞，木桩可以修换，兽不会被满墙石缝卡断腿。
　　她把自己的前臂当尺，让孩子截下一根细绳，每量一处便打一个结。石青照绳挖坑，众人不用围着她反复问尺寸。
　　山客已经走到乱石堆前。他弯腰选了两块基石，一手一块提起，走出几步，又放了回去。旁边的人还没明白，他换成四块小些的石头，分给石青和另一个汉子，两人一趟正好抬走。
　　石青掂了掂：“今日怎么舍得挑小的？”
　　“你能搬。”山客道。
　　石青噎了一下，抱着石头走了。姜时禾正拿结绳量门，听见动静抬头。青年手里仍有一块和众人同样大小的石头，走路时轻得近乎没分量。他看见她的目光，便把石头放在门侧，没有去碰那块半人高的山石。
　　第一排木桩到了午后才立齐。石基埋在桩脚外，只挡蹄，不封死地面。干草铺进背风角，裂石槽安在门里。众人又搭起半面草顶，投下斜斜一块阴影。
　　施工的人累得坐在坡边啃硬根，石青却先把门推了三次。木桩不晃，草顶也经得住风。他朝众人咧嘴：“至少人关进去跑不了。”
　　半大孩子笑出声，上午的沉闷散了些。
　　赤蹄远远闻见甜根，沿旧兽道走来。姜时禾敲了一下木碗：“止。”
　　它抬头看她，脚下顿了一瞬，随即走到门前三步处。再往前，鼻翼忽然急张。门侧新撬出的青石被日头晒热，石缝里的辛涩气正顺风灌进栏内。草顶的影子落在门槛上，风一吹，边缘来回晃。赤蹄盯着那道黑影，向后退了一步。
　　姜时禾把甜根放进食槽，自己退开。赤蹄绕到栏后，又折回旧兽道，始终不跨门。有人等得焦躁，提议从后面用枝条赶，石青也摸向备用的草绳。
　　山客没有靠近赤蹄。他站在风下，看它第一次退时踩过的蹄印。前蹄在门前三步急转，后蹄却始终朝旧道，地上的四道划痕全偏向同一边。它每次退避都有相同方向。
　　“别赶。”姜时禾拦住他，“昨夜才因封路撞过一次。”
　　“栏都修好了，它不进，难道还拆？”
　　“先找它不进的缘故。”
　　她舀来一碗浑水，从清伤角往外泼。水沿着刚挖的浅沟流出两步，在一块基石前打了个旋，顺地势折向东边。片刻后，泥水停在种床下方，距最外一格不足三步。
　　忙了一上午的人全安静了。栏能圈兽，污水却会把伤口泥、粪水送回田边。
　　姜时禾用脚尖截断水痕：“门、石气、影子、排水，挤在一起了。返工。”
　　抱怨声立刻起来。有人说换个地方更快，也有人说赤蹄本就养不熟。祭司的护卫站在坡上看了一阵，转身回祭屋报信，显然很乐意把这座歪栏留作笑话。
　　姜时禾任护卫离开。她把用过的结绳铺回地面：“重开两根门桩，食槽挪到亮处，污沟改向乱石坡。其余木桩不动。拆的活少，错的地方也清楚。”
　　她先用石子摆出要动的四处，让劳力各认一处。若整栏推倒重来，今日的木料和人力都要浪费；保留能用的桩脚，也让所有人看清首版坏在哪儿。下一座栏换了地势，照样可以拿这几条去试。
　　山客一直站在赤蹄走过的草道边。他从门前走到栏后，又顺着它方才绕行的路线折回来。到了门槛，他抬手碰了碰晃动的草影，再把掌心贴近热石。
　　“风送石腥。”他说。
　　姜时禾点头：“门往西转，避开这股风。”
　　他又指草顶边缘：“影截路。”
　　门影横在迁兽眼前，风一吹便忽开忽合。姜时禾让人把草顶收短半臂，门前留亮，遮阴处移到栏内。赤蹄进门时能一直看见后方空地，卧下后又有背风的暗角。
　　排污沟若顺眼前低处走，脏水还会折回种床。她带石青把沟向南拉长，绕过原先那块基石，再用碎陶片垫实沟底。末端铺一层干草灰和细沙，脏水先渗在乱石坡，不直接冲向种床。清伤位抬高一掌，下面垫可替换的干草，湿了便取出晾晒。
　　众人重新动手。姜时禾蹲在门边扶桩，量完最后一处，顺手把石锤往身后递。
　　手还没回头，锤柄已经被接走。
　　山客照她打结的位置敲下木楔，力道落得干净，桩边土完整。他也不再去问石头该放哪一寸，彷佛本来就知道。门外垫两块矮石，留出赤蹄熟悉的土路；门内的石基退到蹄侧，既防踢桩，又不横在正中。
　　姜时禾去扶另一根门桩，伸手找削好的门栓。山客先一步递来，粗糙的一头握在他掌中，磨过的细端落进她手里。木屑已经刮净，正合她一手的宽度。
　　她试了试门栓，尺寸正好，打趣他：“这回记住人的手了？”
　　“记得你的。”
　　几个字落下，他已转身去搬下一块石。姜时禾握着门栓停了半拍，耳根微热，低头将它穿进木环。石青在旁边咳了一声，装作忙着踩沟底，耳朵却朝这边偏。
　　返工到日头西斜才结束。桑婆把甜根分成三份，第一份放在门外，第二份放门内亮处，第三份进食槽。围观的人退到坡下，山客也站去背风侧，既不挡旧兽道，也避开赤蹄正眼。
　　姜时禾敲碗：“来。”
　　赤蹄循味走到门前。草影不再切断去路，新石的气味也被风带向外侧。它吃掉第一段，抬头看见门后仍敞着的空地，又向前挪了一步。
　　“止。”
　　它的耳朵动了，前蹄停在门槛外。姜时禾等了一会儿，将第二段甜根推进门内。赤蹄伸长脖颈，先跨进完好的前蹄，伤腿在门外试了两次，才轻轻落进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呼。它受惊抬头，姜时禾立刻示意所有人闭嘴。赤蹄退路未封，左右看过一遍，终于把后半身也带进栏中。
　　它走到食槽前，卷走最后一段甜根，角尖却顺势顶在槽边。裂口石槽翻了半圈，枯叶撒了一地。赤蹄低头追着叶子吃，尾巴扫得草屑乱飞。
　　石青忍不住笑：“好歹进来了，就是不肯给人留个整碗。”
　　姜时禾也笑了一声，叫人取两枚木楔，把食槽卡在墙角，仍留出能搬洗的缝。兽栏建成不等于万事合用，往后还得看它如何卧、如何吃、污水往哪儿走，再一处一处改。
　　赤蹄吃完，在干草边转了两圈，伤腿悬着卧下。栏门仍敞着，它随时可以沿旧兽道出去。
　　姜时禾走到门左，伸手去接门栓。山客已经站在右侧，把合手的细端递进她掌心。两人一边一头，将木栓落进半高的门环，门下和门外都留出足够空地。
　　她收回手，看向对面。
　　山客还在原处，也静静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