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狐狸》暮朝祈

1、第 1 章 一

　　一、
　　除魔卫道乃是林素贯以终身的头等大事，但是前几日，赶了几日山路的林素，有些疲惫地在一个山洞里歇脚，未几，便听得山洞里窸窸窣窣，咿咿呀呀传出些靡靡邪音。林素提剑来杀，只见几个粗狂彪悍的黑熊精化人，正在欺辱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满眼含泪，无辜至极，死命拢着自己那一身被撕的支离破碎的衣衫。
　　林素本不欲多想，只想将这几只邪淫的熊精和这妖魅狐狸精一齐斩于剑下。熊精们见着一个貌美女剑修，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舔舔嘴，搓着手就向林素猛冲过来。
　　只听得刷刷一阵剑风，洞内淋淋落落，整齐的血液溅了一墙。林素一甩剑，一道血光整齐地淋在地上。
　　小狐狸精见着这满地滚落的头颅和尸体，瑟缩地向后躲去，只见林素一抬手，小狐狸伸手去躲，声音里满是哀戚：“别杀我！求求你！”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降临，一件带有栀子花香味的外袍落在了自己的肩头，包裹着自己，一双修长的手，将外袍在自己胸前拢了拢。
　　“我不杀你，你自去吧。”林素终究还是不忍心，看到她，总会想起自己以前养过一只小狐狸，但是师尊说，狐狸妖魅使人堕落，不可养这种短毛畜生。便将那小狐狸扔了出去，死生不知。自己大哭一场，挨了几记鞭子，便也放下了。
　　她不欲在这山洞里休整，便提了剑向外走去，这次又放走了一只小妖，被师尊知晓又要挨上几鞭子。但这小狐狸实在可怜。林素在内心说服自己。
　　约摸走出十里，林素警醒地回头，她总感觉有什么在鬼鬼祟祟跟着自己，距离虽远，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各大门派纷争不断，她又总是独来独往，即便如此，也必然不能让这些宵小之辈讨到什么好处。
　　林素一个飞身窜到竹上，捻诀布下捕仙阵，她略略闭目养神，静待猎物。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林素倏忽睁开眼，她是一个专注而危险的捕手，这天底下没有几个剑修能从她的法阵里逃脱。
　　猎物一只脚刚踏进法阵，巨大的金色法阵立刻落下，将猎物紧紧压在法阵范围之内。
　　林素翻身落下，只见地上躺着一只白毛小狐狸，想挣扎却一动不能动，翻眼将死。林素立刻撤了法阵，将那小狐狸抱起，喂了颗仙丹灌了口水，等了许久那白毛小狐狸才渐渐转醒。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头不禁蹭了蹭她的手心，林素痒痒的，但还是推开了她。小狐狸拼着自己最后一分力气化了人形。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件白色袍子，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被法阵伤的身上到处都是细密的伤口，汩汩流血。她和着血摸了一把眼泪，却发现脸上越抹越花。眼泪漱漱落下，先是小声啜泣，继而哭得越来越伤心。
　　看来是一只爱漂亮的小狐狸。林素叹了口气，从随身香囊中掏出金疮药，给小狐狸轻轻抹上，小狐狸渐渐止住了哭声，静静地望着这个面容清冷却十分温柔的女剑修给自己擦药。她们的距离是那样近，她身上是好闻的栀子花的味道。小狐狸眼神逐渐迷离，想要贴近她，更贴近她。
　　“嘶……”小狐狸突然抽痛，林素握着她的胳膊给她止血，然后用白纱布一圈一圈绕上她的手臂。她痛得漱漱落泪。
　　“怎么这么爱哭。别哭了。”林素用帕子轻轻擦干净她的眼泪，又将她花猫似的脸清理干净，露出原本白嫩明媚的面庞。
　　“姐姐~好痛啊，呜呜呜……”小狐狸突然抱着她，把林素吓了一跳。见她哭得这样伤心，本欲推开她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抚摸安慰道：“痛痛飞，痛痛飞，痛痛飞飞飞。”
　　小狐狸被她逗笑了，但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化回原体，缩在林素的怀里。
　　林素将她抱起。
　　远处的临安城灯火通明，得去给她置办身衣服，这般衣衫褴褛可不好。
　　二、
　　一身白衣走江湖的林素，从此身边多了一只打扮的五彩斑斓蹦蹦跳跳的小狐狸。
　　“哇~姐姐，河里的鸭子好肥，想吃想吃。”小狐狸蹦蹦跳跳地指着河里游过的一群鸭，见林素无动于衷，就拉着她的袖子不断地凑近道：“姐姐，小白好饿，小白想吃烤鸭。”她的脸都要贴上她的脸了，林素把她的头推远一点，道：“不，你不想。”
　　小狐狸抓起林素的手，按在自己的肚皮上揉来揉去。
　　“姐姐，小白真的很饿，是真的真的很饿，不是假的假的很饿。”林素像被烫着般抽回手。捻了个剑诀，一道剑气刷地飞出，那群鸭子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卷上了岸，画地为牢。
　　“那你想吃哪只？”林素一手捻着剑诀，一手施法以风敛柴，不一会便堆起了一堆柴火。
　　“这只！还有这只！嘿嘿，姐姐一只，我一只。”小狐狸选了两只最肥美的，林素一个剑诀给鸭子放了血，在河里褪了毛，两只鸭子便上了柴火架。林素也没想到，自己这世间无两的剑法有一天会沦落到用作成日里抓鱼烤鸭之途。
　　鸭子烤的滋滋冒油，小狐狸从随身的香囊里抓了一把佐料，转着鸭子撒在上面。小狐狸把先烤好的鸭子举到林素面前。
　　“姐姐~快尝尝我的手艺！”小狐狸一脸期待地望着林素，林素接过烤好的鸭子，剑气刷刷飞出，将鸭子片好落入盘中。林素递到她面前，又将玉箸塞进她的手里。
　　“乖，用玉箸，慢慢吃。”林素摸了摸她的头。小狐狸非常开心，姐姐真好，姐姐真温柔，姐姐还给自己片好鸭子，姐姐还给自己递玉箸。
　　小狐狸凑到林素身边，边吃边蹭蹭林素。林素推开她，一松手她就凑的更近了。看着她吃的这样开心，平平无奇的烤鸭似乎也有了别样的味道。
　　三、
　　一年一度的仙门大会定在了八月初三，身为御剑门首席大弟子的林素必是要回门派帮师尊主持大局的。
　　远在江北的林素御剑三日就能抵达御剑门。但在小狐狸的哼哼唧唧下一拖再拖。
　　“姐姐，御剑实在太高太快，小白实在是害怕。”圆滚滚的无辜小眼神就那么可怜巴巴地望着林素，真真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好，我们坐马车。”林素去车马行定了个轮毂最稳，垫子最厚，马夫驾术最好的马车。颠了一日山路后，小狐狸又哼哼唧唧道：“姐姐，马车太闷太难受。我们还是走着去吧。”
　　“好，我们走着去。”林素纵着她，同她赶了两日的路。
　　“姐姐，好累啊，我们能不能不回去啊。”
　　“小白，你是不是不想我回去啊？”
　　“没有啊，小白最乖了，小白知道姐姐是要回去做正经事。小白不会妨碍姐姐的。”小白努力让自己面露微笑，滚圆的大眼睛却慢慢噙满了泪。她忍了又忍，终于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泪花打在了林素的手背上，惹得林素一阵心疼，她摸着她哭泣的脸庞，小狐狸紧紧抓住她的手。
　　“姐姐，小白说谎了，小白不想姐姐回去！小白的师尊那么讨厌妖物。小白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小狐狸哭得那样伤心，林素在那一瞬间甚至想过要不就不回去了。可是师命难违，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自己帮着师尊筹办仙门大会相关事宜。
　　“小白……我………”
　　“小白最乖了，小白只想在姐姐身边，不会让姐姐为难的。”小白用袖子努力抹了抹自己眼泪，抱着林素的胳膊蹭了蹭。
　　“姐姐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就好，小白会一直陪着姐姐的。”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身体变成小小的一团，毛茸茸的，那样小，那样脆弱。林素有些于心不忍。原本想着在回门派之前将她放归山林，但她那样小的另一只，放归山林会不会又被精怪野兽欺负，她那样爱哭，被欺负了，再也没人保护她，心疼她。念及此，这几日总是格外纵容她，心里想放下却又放不下。
　　趁她睡着，林素将她揣在怀里，封了她的五感，御剑至灵秀山顶，此处钟灵毓秀，是个洞天福地。林素将她托付给了风临真人。风临真人逍遥自在，前几年在山下修行之时，偶然间救过一名叫梦涧的同修，她师尊风临真人许她一个心愿。想来，能拜入风临真人门下，她会将小狐狸护得很好。如此这般不辞而别，怕是醒来又要大闹一场了。
　　林素想不出别的更好的法子了。给小狐狸留了一封信，便御剑回门派了。
　　四、
　　"林素身为名门正派弟子，却与那妖物纠缠在一起！致使仙门颜面扫地！御剑宗就是这般教授弟子的吗？！"
　　这哪里是什么仙门大会，已然变成了诛仙大会，不，是诛她林素的。
　　林素被她师尊吊在半空，打得奄奄一息。她吐了一口血水，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素素，你是名门之后，又是仙门新秀，何必为了一个妖物，教你师尊难堪，令你师门蒙羞。妖物最是能魅惑人心，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说出那妖物踪迹，待诛杀妖物之后，你还是那个天下无双的无情剑。”
　　“不。”林素吐了一口血，眼神逐渐涣散。
　　“徒儿，你这又是何必。这些年我教你的，你是全然忘记了！”
　　“师尊，您教给林素的，林素从未敢忘，但是万物有灵，那些从未伤人害人的，就因为是妖，所以就被肆意屠杀？这真的是正道吗？”
　　“你这仙门叛徒！你竟敢质疑天地正道？！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林素浑身痛极，想来真是惨烈，没想到最后会为了自己曾经以为的对立面而死。
　　遗憾吗？好像有点遗憾。
　　没能同她再多见见这世间的四季山河，再也见不到那么明媚的笑容了……这一生……
　　林素逐渐丧失了意识，像被狂风骤雨打落的树叶，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一片骇人的猩红染透了雪白的衣衫，汩汩向四周蔓延。
　　血泊里的林素再无生气。
　　一只娇小的狐狸踏过层层法阵，越过叠叠人群，乘风而来。看着那倒在血泊里的人，绝望地发出嘶吼，周围都是狂笑。
　　“这小畜生，还不是来了。藏得那么好有什么用。”
　　“早出来兴许无情剑还能活，这下子，两个都得死！”
　　一男剑修施法，立时困住了小狐狸，小狐狸拼命挣扎，她向她爬去，她早无生机。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努力地……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地！”小狐狸怒目圆睁，周身法力萦绕，缓缓化成人形站了起来，那施法剑修前一刻还在大笑，突然周身法力乱窜，他惊恐地张大嘴巴，还没来得及喊叫，嘭地一声，爆成了一团血雾。
　　吓得仙门众人一阵惊呼。
　　“大胆孽畜！竟敢在我仙门大会撒野！”师尊捻诀成阵，巨大的金色法阵压了下来，将小狐狸压得单漆跪地。
　　“区区仙门法阵，破！”小狐狸化出真身，巨大的白色九尾法相铺天盖地，小狐狸俯视仙门众人，九条巨大的尾巴横扫，携尘裹沙瞬间将御剑门夷为平地。仙门众人死伤无数。
　　“妖王！是妖王！快跑！”残存的几个法力高强的剑修认出这九尾法相，便知毫无胜算，四散奔逃。
　　巨大的法相缓缓低头，俯视着瑟瑟发抖的师尊。
　　“我不杀你，只是因为你是姐姐的师尊，杀了你，姐姐会伤心，如若你再出现在我面前，那团血雾，就是你的下场。”巨大的法相伸出了一个尖锐的指甲，在师尊额间一点，师尊周身的皮肤破出了鳞次栉比的伤口，汩汩流血。
　　“这伤口，永不愈合，欠她的，百倍偿还。”
　　四、
　　这光亮，真是耀眼。
　　林素木然地看着房梁，金黄色的阳光透过屋顶洒在了她的身上。她想要伸出手，却无法动弹。
　　“姐姐！你醒了！”一团巨大的毛茸茸突然扑了过来，压得林素喘不过来气。
　　“咳咳。”林素咳了两声，巨大毛茸茸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起身，嘭地化成人形，脸色却十分苍白。
　　“小白……”
　　“姐姐，是我！”小狐狸紧紧地握着林素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抚摸了两下。
　　“姐姐你怎么样了，还疼吗？”
　　“我不是已经……”
　　“姐姐只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小狐狸有些心虚，努力挤出一个明媚的笑脸。
　　“又骗我……”
　　“姐姐，我炖了鸭子，我去给你盛碗鸭子汤。”小狐狸起身，转过头去抹了把眼泪，这就是喜极而泣吧。姐姐终于醒了。
　　林素恢复了些知觉，这四面透风的屋子，似乎有些熟悉。但对于她们两个过于窄小了。没等到小狐狸回来，林素便晕了过去。
　　林素病好之后，将破败的院落重新修整了一番，扩建了几亩花田，看着门上挂着的墨色脱落殆尽的木牌，她终于想起来，在她小时候，好像给自己的小狐狸也画过这样的一只狐狸木牌。
　　“你这木牌是什么？我给你添几笔如何。”
　　“是一个非常珍贵的木牌！姐姐想画什么？”
　　“珍贵的木牌？”林素翻看这有些年头的破烂木牌道：“画什么都可以吗？”
　　“姐姐的话，画什么都可以。”
　　“画只老鼠吧。”
　　“哼，姐姐知道我最讨厌老鼠，还要在我最珍爱的木牌上画老鼠。”小狐狸别过脸去，闷闷生气。
　　林素用剑气在木牌上划了几道，又用金墨描红。
　　“哼，还给我木牌！我不想要老鼠！”小狐狸一把夺过木牌，撅着小嘴，吹了吹木牌。
　　木屑散去，一只金光灿灿的小狐狸映入眼帘，一如十年前那般。
　　只是这次，小狐狸的尾巴，有七条。
　　“姐姐……”小狐狸满眼噙泪，声音委屈巴巴：“你终于认出我来了。”
　　“傻丫头……我第一次见你就认出你来了。”
　　“那你知道我是……”
　　“你是故意引那些黑熊精过来的。”
　　“那你……”
　　“我也喜欢你……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