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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魔宫血夜 第一盏魂灯 ...

  •   第一盏魂灯灭时,魔宫的雪忽然停了。
      停得太静。
      檐角残雪尚未坠下,长廊尽头的血气已先漫过来。亲卫与旧部在宫门前短兵相接,刀锋撞上魔元,溅起的火光一瞬照亮黑旗,也照亮旗下一张张熟悉的脸。
      那些人昨日还在殿前称臣。
      今日提刀时,也仍低着头,像是不敢看自己究竟要杀谁。
      江苍溟抱着沈寒枝入内殿。她的血已浸透半幅衣襟,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却仍扣着他的袖口,不肯松。
      “别让人进来。”她说。
      江苍溟将她放到榻上,掌心覆上她腹前。魔元刚渡进去,便被一股阴寒之力反震回来。锁魂钉留下的伤不在皮肉,藏在魂脉与胎息之间,一寸寸咬着未成形的心脉。
      他指节微微一颤。
      沈寒枝看见了,却没有问。
      薛岑跪在榻边,取针的手几次落空,最后咬牙道:“尊上,胎位已乱,锁魂之气还在往里逼。若再拖,夫人与孩子都……”
      后半句被外头一声惨叫压断。
      江苍溟没有回头。
      “保她。”
      薛岑眼眶发红,“夫人腹中仙脉被钉伤,若只保夫人,孩子的心脉未必承得住。”
      沈寒枝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他倒还没见过天光,先学会替人取舍了。”
      薛岑低下头,不敢看她。
      江苍溟握住她的手,“寒枝。”
      沈寒枝没有让他说下去。她抬眼看着他,眼底有痛色,也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清醒。
      “江苍溟,”她道,“你方才答应过我。”
      江苍溟喉间一紧。
      “让他活。”
      殿外第二盏魂灯灭了。
      灯灭的一瞬,内殿门上的禁制被外力重重撞开一道裂纹。亲卫首领半身染血,隔着门跪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尊上,东侧旧阵反了。谢无烬带人入了长明殿。”
      江苍溟眼底杀意骤起。
      沈寒枝却抓紧了他的手。
      “去。”她说。
      江苍溟低头看她。
      她疼得唇色全失,却仍把这一个字说得很稳。她知道他不能不去。若长明殿破,内宫也守不住;若江苍溟留在这里,魔宫今夜会从根上断开。
      可她也知道,他一去,便未必回得来。
      江苍溟看了她许久,忽然俯身,将一枚玄色玉坠塞进她掌心。
      那玉坠还带着他的体温。
      “等我。”
      沈寒枝垂眼看着那枚玉,指尖慢慢合拢。
      “你每次都这样说。”
      江苍溟没有辩。
      他只是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发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太轻,像怕惊动她腹中那个尚未落地的孩子。
      “这次也算数。”他说。
      沈寒枝看着他转身。
      殿门开合,风雪裹着血腥灌进来,又很快被禁制挡在外头。江苍溟的身影没入长廊,玄衣在火光中一闪,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刀。
      沈寒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榻边只剩薛岑与两个侍女。
      薛岑低声道:“夫人,得用引魂针。会很疼。”
      沈寒枝道:“我知道。”
      针落下第一寸时,她的手猛地攥紧玉坠。
      没有叫声。
      只有窗外第三盏魂灯熄灭,灯灰落在雪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长明殿外,江苍溟一路踏血而行。
      他没有再问谁是叛徒。到了此刻,提刀挡在他面前的人,便已经给出了答案。
      旧部结阵,赤麟长老立在阵心,白发被血染了半边。谢无烬站在更高处,手中握着那枚黑色骨令,神色平静得像今夜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江苍溟停在阶下。
      “让开。”
      赤麟长老低声道:“尊上,回头还来得及。”
      江苍溟看着他。
      “回头?”
      “夫人腹中之子已应天谶。若今夜不除,来日仙魔两道都要为他陪葬。”赤麟长老的声音里有疲惫,也有一条走到尽头的固执,“臣等愿担杀名。”
      江苍溟道:“你担不起。”
      赤麟长老脸色一白。
      谢无烬终于开口:“尊上到如今仍觉得,是他们要杀你的孩子?”
      江苍溟抬眼。
      谢无烬微微一笑,“不是他们。是天下。”
      殿前风声骤紧。
      “你若早些学会舍,今夜不会死这么多人。”谢无烬道,“江苍溟,你坐在魔尊之位上,却总想做一个干净的人。世上哪有这样的便宜?”
      江苍溟没有答。
      他抬手,掌心魔元凝成一道漆黑长刃。
      刃光落下时,长明殿前所有阵纹同时亮起。旧部用血为引,硬生生将他的魔元困入阵中。石阶崩裂,殿门碎开,黑旗被气劲割断,半幅旗面落入火里,烧出焦苦的味道。
      江苍溟一步步往上走。
      每一步,都有人吐血倒下。
      每一步,他身上的伤也多一处。
      赤麟长老终于退了半步。
      谢无烬却仍站在原地。
      “你杀光他们,也救不了沈寒枝。”他道。
      江苍溟的刃尖停在他眉前半寸。
      谢无烬垂眼看着那道刃光,声音低了些。
      “锁魂钉已经入过胎息。那孩子生下来,也不会是寻常孩子。心脉残缺,魂火不稳,稍有不慎便会夭折。你以为你还能给他什么?”
      江苍溟眼底血色翻涌。
      谢无烬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不如给我。”
      那一瞬,江苍溟一掌拍向他的心口。
      谢无烬身形后掠,骨令碎成数片,碎片中却陡然飞出数道黑链。黑链不是冲向江苍溟,而是缠住殿前旧阵,借满地旧部之血反扣回来。
      江苍溟避过三道,第四道却从背后穿过肩骨。
      他身形一顿。
      赤麟长老脸色骤变,“谢无烬,你说过只困不杀!”
      谢无烬没有看他。
      “长老。”他淡声道,“你们今夜已经动了刀,还想留什么清名?”
      赤麟长老怔在原地。
      江苍溟拔断肩上黑链,反手斩向阵心。阵心轰然碎裂,赤麟长老被震飞出去,撞在断柱上,吐出一口血。
      可更多黑链从地底升起。
      那不是旧部的阵。
      是谢无烬早已埋在长明殿下的杀局。
      内殿中,沈寒枝终于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哭声很弱。
      像一缕随时会断的风。
      薛岑满手是血,将那个小小的孩子托起来时,几乎不敢用力。孩子太轻,脸色也太白,心口处的皮肤薄得能看见下方微弱起伏。那起伏不稳,像一盏被锁魂钉擦裂的灯,光还在,却漏着风。
      侍女哭着道:“夫人,是少主。”
      沈寒枝睁开眼。
      她已没有多少力气,却还是伸出手。薛岑将孩子抱到她身侧,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婴儿哭声停了一瞬。
      像是认得她。
      沈寒枝眼中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水光。
      “江浔。”她轻声唤。
      孩子不会应,只在她指尖下轻轻动了一下。
      沈寒枝看着他,唇边有一抹极浅的笑。那笑不是欢喜,也不是悲伤,像在漫长寒夜里终于看见一点微弱火光,明知留不久,仍要用手护住。
      外头杀声越来越近。
      薛岑忽然抬头,脸色煞白。
      “夫人,尊上的魂息……”
      沈寒枝没有问下去。
      她只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殿门在这时被风撞开。
      风里没有雪,只有血。
      江苍溟站在门外。
      他身上玄衣几乎被血浸透,肩上黑链断口尚在淌血,脸色却安静得可怕。沈寒枝看见他,眼底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他走到榻边,看见孩子的那一刻,手指停在半空。
      那么小。
      小得不像会被天下惧怕。
      沈寒枝把孩子递给他。
      江苍溟接过时,动作轻得像捧一片将碎的雪。
      婴儿的心口忽然颤了一下。
      江苍溟脸色骤变。他低头,掌心魔元缓缓覆上去。锁魂钉伤过的心脉在他感知中断续不稳,魂火如细线,随时会灭。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点向自己心口。
      沈寒枝看见他的动作,呼吸一滞。
      “江苍溟。”
      他没有停。
      指尖破开胸前旧伤,最后一缕本命魔元被他生生引出。那缕魔元不像平日里的锋锐杀意,反倒很静,很暖,落在婴儿心口时,像一道无声合拢的门。
      孩子微弱的哭声渐渐止住。
      心脉仍残缺,却被那道魔元暂时封住了裂处。
      沈寒枝看着他唇边溢出的血,眼神轻轻颤了一下。
      “你又骗我。”
      江苍溟抬眼看她。
      “这次没有。”
      他把孩子放回她怀中,想替她擦去唇边的血,可手抬到一半,便停住了。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沈寒枝却握住了那只手。
      她把他的指尖带到孩子脸侧。
      “摸一摸他。”她道。
      江苍溟指尖碰到孩子柔软的脸。
      那一瞬,他眼底终于有东西裂开,却没有落下来。
      殿外传来脚步声。
      谢无烬站在门槛外,身后是残存的旧部与沉默的魔卫。赤麟长老没有来。长明殿方向火光冲天,照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
      江苍溟回身。
      他本该还能再杀。
      可最后魔元已给了孩子。黑链伤口爬满肩背,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成极慢的声响。
      谢无烬看了一眼他怀侧的婴儿。
      “活下来了。”他说。
      沈寒枝将孩子护得更紧。
      谢无烬笑了笑,“夫人不必这样看我。我若要他死,便不必等到现在。”
      江苍溟道:“你敢碰他。”
      谢无烬没有答。
      他只是抬手,身后魔卫便向前一步。
      江苍溟一掌震开最前方两人,长明殿残火在他身后轰然倒卷。他站在榻前,背影仍像一座不可越过的山。
      可沈寒枝知道,那座山已经空了。
      她轻声道:“苍溟。”
      江苍溟没有回头。
      “别回头。”他说。
      沈寒枝怔了怔。
      下一刻,他冲入殿门外的血光中。
      谢无烬身形一退,黑链再次自地底升起。旧部与魔卫一同压上,殿外杀声陡然淹没一切。沈寒枝抱着孩子坐在榻上,听见刀锋入骨,听见有人惊呼尊上,听见黑旗坠地时沉闷的一声。
      她没有回头。
      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
      这一次,比方才响了一点。
      沈寒枝低头,用指腹轻轻按住他心口那道被封住的裂处。
      “不怕。”她低声道。
      殿外忽然静了。
      静得连火声都像远了。
      谢无烬再进来时,衣袖上沾了血。他身后无人说话。江苍溟没有再出现。
      沈寒枝看着他,脸上没有惊惧。
      谢无烬停在三步之外。
      “夫人,”他道,“少主交给我。”
      沈寒枝笑了一下。
      “你也配叫他少主。”
      谢无烬并不恼。
      “江苍溟死了。”他说,“从今夜起,魔宫需要一个活着的名义。”
      “他不是你的名义。”
      “那他是什么?”谢无烬问。
      沈寒枝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已快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贴在臂弯里,轻而倔强地活着。
      “他不是灾祸。”她说。
      这句话很轻,却像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谢无烬眼神微微一动。
      沈寒枝又道:“他只是……我的孩子。”
      殿中无人出声。
      连谢无烬也沉默了一息。
      沈寒枝低下头,唇轻轻碰了碰婴儿额心。
      “江浔。”她的声音几乎散在风里,“寻一条路,别回头。”
      孩子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很小,很软,握不住多久。
      沈寒枝却像被那一点力道留住,眼中最后的光停了片刻。随后,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玄色玉坠从她掌心滑落,落在血泊中,发出一声轻响。
      婴儿哭声骤然尖细起来。
      谢无烬上前,将孩子从她臂弯中抱起。
      薛岑扑过去,被魔卫按倒在地。他满脸是泪,却不敢大声哭,只死死盯着那个孩子。
      “尊主。”有人低声问,“是否立少主为新主?”
      谢无烬垂眼看着怀中婴儿。
      孩子心口被江苍溟最后魔元封住,魂火微弱,却没有熄灭。那处封印下,似乎还有更深的东西在沉睡,细得几乎不可察。
      谢无烬伸出手指,隔着襁褓,轻轻按了一下婴儿心口。
      婴儿哭声一止,随即疼得蜷缩起来。
      谢无烬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异样的光。
      “新主?”他淡淡道,“他还太小。”
      那人不敢再问。
      谢无烬抱着孩子转身,走过满地碎灯与血,走出沈寒枝再也不会醒来的寝殿。殿外天色将明,魔宫黑旗半数烧毁,余下半数垂在风里,无声得像一场尚未收殓的丧。
      经过长明殿断阶时,他停了一步。
      江苍溟倒在阶下,手仍朝内宫方向伸着。掌心空空,只沾着一点婴儿襁褓上的白绒。
      谢无烬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把长明殿封了。”他说。
      魔卫低声应是。
      天边第一线晨光照进魔宫时,谢无烬抱着婴儿走入寒狱地道。
      石门在身后合拢。
      婴儿似乎冷了,细细哭了一声。谢无烬低头,看见襁褓微微散开一角。江苍溟的封印尚在孩子心口,淡得像一层快要化尽的雪。
      可就在那层雪光之下,有一缕极细的黑丝慢慢浮出。
      它贴着婴儿残缺的心脉游了一寸,像终于嗅见血与痛。
      谢无烬停住脚步。
      昏暗地道里,他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魔宫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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