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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魔尊寝殿 赤骨城的灰 ...

  •   赤骨城的灰一直落到后半夜。
      江浔回望烬楼时,玄衣下摆还沾着旧矿里的尘。魔卫跟到殿阶前便不敢再近,只见他抬手撤去随行令,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无召,不许入内。”
      魔卫俯首应下。
      殿门合上时,风被隔在外头,灯火却仍无端晃了一晃。江浔站在门后,片刻没有动。赤骨城的血腥气像仍缠在袖间,容却压低的咳声、宴微生那句“疼的是你”、还有门内那一句“不怨他”,一并在耳边轻轻碾过。
      他垂下眼,将袖口那点血迹慢慢擦净。
      擦到最后,掌心反倒裂开一道旧伤似的红痕。
      寝殿深处悬着一盏寒玉灯。那灯原本最能镇魔息,此刻灯芯却一点点暗下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缠住。江浔抬眸看了一眼,神色仍平静,抬手便要重新封灯。
      指尖刚触到灯盏,一缕细黑从他腕骨下钻出,贴着皮肉缓缓游动。
      江浔动作停住。
      那东西像旧伤里渗出的阴影,它顺着腕脉往上,所过之处,寒玉灯的光一寸寸灭下去。江浔并未惊慌,只把手收回袖中,转身走到榻前坐下,仿佛这不过是旧疾。
      可下一刻,他喉间一甜,血滴在白玉地上。
      一点,很快又是一点。
      殿外守着的人听不见血落的声音,却看见殿门上的封禁忽然黑了一线。那黑意极浅,像墨水浸过薄纸,转瞬便隐没。魔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擅动。
      望烬楼另一侧,君为楚正坐在窗前。
      夜风吹动案上残烛,烛火映得他脸色比纸还淡。他腕间那道结契印忽然一烫,烫得并不重,却像有针从骨里刺了一下。君为楚抬手按住,窗外正好有封禁黑光一闪。
      他没有立刻起身。
      这几日江浔不许他踏入寝殿半步,也不许他多问赤骨旧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许多话都被压在门下,谁也不肯先弯腰拾起。
      可那道黑光再度亮起时,君为楚终于站了起来。
      守在廊下的魔卫横刀拦住,“君仙君,尊上有令——”
      君为楚看向他。
      那一眼并不凌厉,却让魔卫后半句话卡在喉间。君为楚道:“他若清醒,自会罚我。”
      魔卫仍不肯让。
      寝殿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灯盏碎在地上,又像有人强行压住了什么,压到最后,连玉阶都轻轻震了一下。君为楚眸色微变,指尖灵力一动,封禁被他硬生生撬开一道缝。
      寒气从门内涌出。
      殿中只剩半盏灯。白玉地上碎着寒玉灯盏,血痕从榻边一路拖到屏风下。江浔靠坐在榻侧,玄衣半散,额角冷汗一线线落下。他抬眼看过来,眸色黑得不见底,唇边却还挂着未擦净的血。
      “出去。”他说。
      君为楚停在门边,没有再往前一步,“江浔。”
      江浔像听不见他的名字,只盯着他腕间那点未散的灵光,“谁让你进来的?”
      君为楚没有答。他看见江浔袖下有细黑的纹路缠上来,正沿着手背一点点往指尖钻。那不是寻常魔息暴走,寻常魔息若失控,只会伤人伤己;眼前这东西却像有自己的饥饿,紧贴着江浔脉络,一寸寸把他往更深处拖。
      君为楚脸色微白。
      江浔捕捉到这一点变化,忽然笑了一声。
      “怕了?”
      这笑很轻,也很冷。可尾音未落,他便猛地偏头咳出一口血。血落在地上,细黑之气从血里抬起,像活物般缠向君为楚。
      君为楚抬手以灵力压住。
      白光与黑气相触的一瞬,殿内所有灯火骤然一暗。江浔眼底那点清明像被撕开,身形忽然一动,已到了君为楚面前。
      他一把扣住君为楚的手腕。
      力道极重。
      君为楚没有挣,只低声道:“看着我。”
      江浔指骨收紧,像要捏碎那截腕骨。他盯着君为楚,眸中却没有此刻的望烬楼,也没有眼前这个成年后的君为楚。那目光穿过夜色,像落回许多年前一间没有窗的屋子。
      “你也要来判我?”江浔低声问。
      君为楚呼吸一滞。
      这句话几乎不像江浔会说出口。魔尊江浔从不求恕,也不解释,连恨都像收在骨里,不肯让人看清。可此刻那层冷硬被反噬撬开一线,露出的不是怨毒,而是一种近乎僵死的等待。
      像他早已站在刑台上,只等最后一剑落下。
      君为楚抬起另一只手,想按住他心口翻涌的魔息,“没人判你。”
      江浔却像被这句话刺到,猛地后退半步,又将他拖得踉跄向前。黑纹缠上君为楚袖角,烧出一点焦痕。
      “骗子。”
      君为楚没有反驳。
      他看着江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孤月峰雪夜里,少年江浔也曾这样盯着他。那时少年眼底有戒备,有冷意,也有一点藏得极深的盼望。后来这点盼望在他一次次沉默里慢慢熄了,熄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不能在此刻解释什么。
      解释会显得太迟,也太轻。
      于是君为楚只是把灵力压入江浔腕脉,任黑气反噬到自己指尖。痛意沿着经脉蔓开,他神色却没有变。
      “江浔,”他道,“先醒过来。”
      江浔怔了怔。
      那一瞬,他眼底的黑潮似乎退了半分。可下一刻,殿外有兵甲声远远传来,像赤骨旧矿里弓弦松开的余响,又像许多年前刑室外的脚步。江浔脸色骤然发白,扣着君为楚的手猛地改抓住他的袖口。
      那动作很急,近乎失态。
      “别杀我。”
      三个字落下,殿外风声都像停了。
      君为楚整个人僵住。
      江浔的声音低哑,带着血,像从极深极冷的地方挣出来,“师尊……别杀我。”
      殿门外,容却扶着廊柱站住。
      他本该在石屋养伤,宴微生的药刚压住骨钉毒,他便趁人不备撑着过来。身后跟来的魔卫不敢碰他,只能低声劝。他走到寝殿外时,正听见那一句。
      师尊,别杀我。
      容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忽然明白,江浔不是不信君为楚会救他。更深处的那道伤,从来不是怕无人来救,而是怕来救他的人,最后也会亲手判他该死。
      门内,君为楚缓缓低下头。
      江浔抓着他的袖口,指尖颤得极轻。那不是成年魔尊的手,也不是赤骨城中杀人不眨眼的手。那一刻,他像只剩当年那个不会哭的少年,明明痛到快站不住,却还在等一个人的脸色。
      君为楚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他抬手覆住江浔的手背,很轻,很稳。
      “不杀你。”他说。
      江浔没有应声。
      黑气仍在他腕间游走,却被君为楚一点点压回经脉深处。君为楚不敢强行逼退,只能顺着江浔残破的脉象缓缓引开。每引一寸,江浔便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人,气息轻得几乎断掉。
      良久,江浔眼底黑潮渐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
      第一眼,他看见自己攥着君为楚的袖口。
      第二眼,他看见君为楚腕上被黑气灼出的伤。
      殿内静得可怕。
      江浔松手。
      那动作很慢,却干净得像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坐回榻边,抬手擦去唇边血迹,声音沙哑,却仍冷淡。
      “君为楚,谁准你进来的?”
      君为楚看着他。
      江浔不看他的眼睛,只看向地上碎裂的寒玉灯,“出去。”
      君为楚道:“你方才——”
      “我方才神志不清。”江浔打断他,“仙君若要拿一句疯话当真,随你。”
      “江浔。”
      “出去。”
      这一次,声音更冷。
      君为楚站在原地,没有再逼近。江浔醒后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重新关回那层冷壳里。若他此刻追问,只会让这层壳合得更紧。
      殿门外,容却缓缓垂下眼。
      宴微生不知何时赶到,站在他身后,伸手扶住他快要滑下去的手臂。
      宴微生看向门内。
      江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越过君为楚,落到门口。他看见容却苍白的脸,也看见他肩上又渗开的血。那一瞬,江浔眼底像有什么动了一下,随即又被压回去。
      “带他回去。”江浔道。
      容却抬眼看他,想说什么,最终只笑了一下,“尊上倒还记得我会走。”
      江浔没有接。
      宴微生冷声道:“他不会走,我会拖。”
      容却轻咳一声,“鬼医,你待病人很不体面。”
      “病人若体面,就不会半夜跑来听墙角。”
      容却不再笑了。
      他被宴微生扶着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那一眼很轻,像终于看清某件旧事的影子,却还摸不到它的边。
      殿中,君为楚站了许久。
      江浔靠在榻侧,眼睫半垂,像已经疲倦到极处,却仍不肯让任何人看出疲倦。他道:“仙君还要留到何时?”
      君为楚没有动怒,也没有再问那句“别杀我”从何而来。
      他只是俯身拾起地上半盏碎裂的寒玉灯。灯芯已经被黑气浸透,裂口处却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雪色灵光。那灵光并非江浔之物,倒像许多年前孤月峰上留下的痕迹,被尘封太久,几乎要认不出来。
      君为楚指尖收紧。
      他忽然想起很多旧事。
      寒潭那一夜,江浔说“不必劳烦师尊”。藏在话后的不是怨怼,是一种早已认定自己不配被救的冷淡。更早一些,少年江浔在孤月峰听见半句话后转身离去,他当时只以为少年性情乖戾,不肯听训。
      如今再想,那或许不是不肯听。
      是听见了什么。
      君为楚将碎灯放回案上,低声道:“我会查清。”
      江浔闭着眼,唇角勾出一点讥诮,“查什么?”
      君为楚看向他。
      “查当年我到底让你听见了什么。”
      江浔睁开眼。
      那一瞬,他眼底的冷意像骤然凝成霜。可君为楚没有退,也没有再给他一句可以反驳的解释。他转身走出寝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门缝最后一线光灭去时,江浔仍坐在黑暗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抓过君为楚袖口的手,许久,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快便散了。
      碎裂的寒玉灯下,黑气尚未完全退尽。灯芯深处,一点被烧过的旧符纹悄然浮出,像曾有人在很多年前,以玄清的灵力封过同样一场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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