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灰姑娘的魔法甜品》蓝兰海

1、失眠的他 北境公爵府

　　寒霜纪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北境公爵府的厨房却始终氤氲着暖融融的甜香。已是深夜，炉膛里跳跃的火焰将少女单薄的影子投在石墙上，随着她搅拌蛋液的动作轻轻摇晃。
　　艾莉娅踮脚从橡木柜顶取下最后一块巧克力。这个高度对大多数厨房帮佣来说需要借助梯子，但她总能用最灵巧的方式够到——就像她总能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府邸里找到生存的缝隙。融化的巧克力在铜盆里泛起细密气泡，她专注地盯着温度变化，左手背却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下意识蜷起手指，那道自她有记忆起就藏在皮肤下的月形胎记正在发烫。像被月光吻过似的，淡银色的纹路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她蹙眉用右手继续搅打巧克力，可当左手无意间擦过盆沿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有些消泡的巧克力突然焕发出珍珠般的光泽，连巧克力糊也变得异常顺滑。
　　“错觉吗？”她喃喃自语，将混合好的巧克力糊倒进模具。在推进烤箱的刹那，似乎有星尘般的银粉在面糊表面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十里外的行宫寝殿内，凯恩·索尔海姆又一次从血色的梦境中惊醒。
　　冷汗浸湿了丝质寝衣，他撑在床沿剧烈喘息，仿佛还能闻到十六年前那场大雪里的血腥味。黑曜石戒指硌在指骨上，他习惯性地用拇指转动它，冰冷的触感却再也不能压制脑海中翻腾的画面——艾琳娜苍白的脸，雪地上蔓延的暗红，还有那双永远失去神采的灰蓝色眼睛。
　　“陛下？”侍卫长雷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左眉骨的浅疤在灯下显得格外深刻。
　　“退下。”
　　简短的字句裹着冰碴砸出去。凯恩走到露台，任由寒风吹透单薄的衣衫。边境巡视时镇压的叛乱还在他脑海中回荡，连续七天的彻夜未眠让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记得自己年少时并非如此，那时他的梦境里会有晨光、森林，还有艾琳娜在玫瑰丛边的轻笑。
　　但现在，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与疼痛。
　　“膳房呈了夜宵。”雷恩去而复返，这次的声音里带着迟疑，“是北境公爵进献的甜点。”
　　凯恩本想直接将银盘掀翻，却在掀开盅盖时顿住。简单的巧克力布丁，表面却凝结着不可思议的光滑弧度，像是被月光浸透的雪原。他舀起一勺，甜润滑入喉咙的瞬间，竟有清凉的慰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平躺在床榻上，窗外晨光正在升起。没有噩梦，没有心悸，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做布丁的人。”凯恩在天亮时召来总管，眼底的血色淡去些许，“带来见我。”
　　“只是个厨房帮佣……”总管战战兢兢地跪着，“而且今早发现她偷用厨房的边角料，正在受罚……”
　　凯恩已经大步走向厨房。晨光透过高窗照亮飞舞的面粉，他看见那个跪在地上擦洗石砖的少女。廉价亚麻裙摆沾着奶渍，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踝，可她擦地的动作却带着奇异的韵律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抬头。”
　　艾莉娅闻声仰脸，纷扬的面粉雪花里，她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男人身披黑貂绒斗篷，领口镶嵌的暗金纹章彰显着至高无上的身份。她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那里有昨天烫伤的水泡。
　　凯恩捏住她手腕的力道几乎要碾碎骨头：“布丁里加了什么？”
　　“只有牛奶、鸡蛋、糖和巧克力，陛下。”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尚未落定的面粉。挣扎间袖口滑落，露出遍布新旧伤痕的小臂。
　　“撒谎。”他俯身逼近，却在看清她眼睛时骤然失语。太像了——那种在绝境中仍不肯熄灭的倔强，简直和记忆深处那双灰蓝色眼睛如出一辙。
　　艾莉娅感到对方的手指微微松动。她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恍惚所谓何来，只趁机抽回手腕，从围裙口袋掏出个小纸包：“如果陛下问的是特别之处……或许是这个？”
　　凯恩展开纸包，里面是几粒其貌不扬的深褐色种子。
　　“月光草籽，我偷偷种在厨房后院。”她指向窗台某个破陶罐，“它只在满月夜开花。昨天做布丁时，我磨了些草籽粉加进去。”
　　事实上她并不完全理解草籽为何突然生效。就像她不明白为何今早烤舒芙蕾时，明明多倒了半勺盐，成品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蓬松柔润。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修正她的失误，而源头似乎总是伴随着左手月痕的微热。
　　凯恩凝视着那些种子，又看向她手腕上渐渐浮现的青紫指痕。某种陌生的情绪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竟在害怕求证某个荒诞的猜想。
　　“从今天起，你专职负责我的甜点。”他转身时斗篷掀起气流，吹散了台面上刚筛好的糖粉，“别试图用巫术愚弄我，女孩。你承受不起代价。”
　　艾莉娅在他身后缓缓站直。晨曦正好落在她左手指缝间，那道月痕在面粉下泛着只有她自己能感知的温热。厨房角落，雷恩沉默地收回迈出半步的右脚，左眉疤痕掩在阴影里。
　　当凯恩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艾莉娅才感觉到自己在颤抖。她蹲下来继续擦地，指尖掠过石砖缝隙时，一小丛月光草正破土而出，展开银蓝色的花瓣。
　　这绝非巧合。她想起今早处罚她的厨娘说的话：“小废物，也就你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勉强能入口。”当时只当是讥讽，现在想来却另有深意。
　　水桶突然被打翻，刺骨的冰水浸透裙裳。厨娘叉腰站在面前：“发什么呆？偷懒的贱骨头！”
　　艾莉娅在众人的嗤笑中攥紧左手。月痕的温度穿透冰冷布料，如同无声的安慰。她抬头望向凯恩离去的方向，那个男人眼里转瞬即逝的痛楚，竟比她手腕上的淤痕更让她心悸。
　　夜幕再次降临时，她被单独留在厨房制作献给国王的甜点。月光从穹顶天窗倾泻而下，她在搅拌草莓慕斯时故意让左手擦过碗沿——果然，慕斯瞬间呈现出晚霞般的梦幻色泽。
　　“艾琳娜……”她对着空气轻轻念出这个出现在帝王梦呓里的名字。左手月痕突然发烫，像在回应某种跨越时空的呼唤。
　　行宫那端，凯恩站在寝殿中央，望着侍女端上的草莓慕斯。勺尖刺破粉色表面的刹那，他仿佛闻到了十六年前玫瑰园里的盛夏芬芳。
　　雷恩在门外听见瓷器落地的脆响。冲进去时，只见帝王撑着餐桌剧烈喘息，眼中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她到底是谁？”凯恩盯着满地碎片问，仿佛那些粉色沫屑里藏着能焚毁一切的秘密。
　　而此刻的厨房里，艾莉娅正对着铜盆倒影观察自己左手的月痕。水里晃动的影像突然变成雪夜、匕首与纷飞的蔷薇花瓣。她猛然后退，水盆哐当倒地。
　　“幻觉吗？”她喘息着蜷在柴堆旁，却听到胸腔里震荡着陌生的悲恸。就像有另一个灵魂，在借着她的心脏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