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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景云初见二三事(1)   三月江 ...

  •   三月江南,烟雨初歇。

      青石巷子里还汪着薄薄的水光,檐角滴落的雨珠子打在石板上,一声一声,清脆得像谁在叩门。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雨洗过,薄得透光,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了满街。

      景以深提着一壶酒,踩着一双半旧的云头履,慢悠悠地晃过石桥。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袍子,腰间没束带,松松垮垮的,头发也只随意挽了个髻,簪了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桃枝。整个人懒散得不成样子,偏生眉眼又生得好,过桥的时候桥下浣衣的小娘子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棒槌都差点掉进河里。

      他浑然不觉,仰头灌了口酒,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春光大好,正是该赏花的时候。

      旁人家的少年郎,春日里要么在书院读圣贤书,要么在郊外踏青斗草。他倒好,一个人提着一壶酒,专往没人的地方钻。师傅若是知道了,大抵又要摇头叹气,说什么“天道传人,成何体统”。

      不过师傅最近忙得很,天庭那边在拟什么封仙的名册,整日里跟一帮老神仙吵来吵去,哪有功夫管他。

      景以深想到这里,脚步更轻快了三分。

      他沿着河岸一路往南走,专挑偏僻处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不知名的野山脚下,那里有一片杏花林,花开得极盛,远远望去像是落了满山的云霞。

      林子里寂静无人,只有蜜蜂嗡嗡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鸣。

      景以深环顾四周,挑了一棵花开得最密的杏树。那树怕是有上百年的岁数了,枝干虬曲苍劲,花却开得秾丽如锦,沉甸甸的花枝压下来,几乎要垂到地上。

      他将酒壶往怀里一揣,足尖轻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跃上了树,寻了根粗壮的枝桠,舒舒服服地靠坐下来。

      这位置极好,背靠着主干,头顶有花枝遮蔽,既晒不到太阳,又能透过花隙看到远处的山色。最重要的是——绝不会有旁人发现。

      景以深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拔开酒塞,对着壶嘴又灌了一口。

      酒是街边小酒馆打的桃花酿,不是什么名贵的酒,胜在清甜绵柔,带着股淡淡的花香,配这春日正好。

      他喝了几口酒,又摘了朵杏花放在鼻尖嗅了嗅,正惬意得昏昏欲睡时,树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像是不愿惊扰了这一林的寂静,若非景以深耳力过人,几乎要以为是风声。

      他懒洋洋地拨开一丛花枝,往下看去。

      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个少年,看年岁跟他差不多大。

      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衫,料子算不得顶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根素色的带子。他站在满地落花之间,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大约是这林子里唯一还在枝头的花。

      景以深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手里的酒壶便顿住了。

      他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一阵风吹过,忽然把所有的花瓣都吹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叩了一下,不重,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那少年生得实在好看。

      眉眼是清清淡淡的,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姿,像是早春初融的雪水,干净、澄澈,带着一点冷淡的疏离。他站在那里,与这满林的杏花浑然一体,却又分明是这些花中最出挑的那一朵。

      景以深忽然觉得嘴里的酒没滋没味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大约就是话本子里说的“一眼万年”吧。

      从前他在藏书阁里翻到那些凡间的话本子,看到什么“一见倾心”“一眼万年”的词句,总觉得酸得要命,嗤之以鼻。如今才知道,原来那些酸掉牙的词句,竟然有可能是真的。

      树下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往树上看来。

      景以深下意识往后一缩,躲进了花枝深处。

      少年看了片刻,大约是没发现什么,又收回了目光。他没有离开,反而在树下的青石上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翻看起来。

      景以深靠在树上,透过花枝的缝隙悄悄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有趣。

      他鬼使神差地捏了个诀,悄悄开了天眼,往那少年身上看去。

      这一看,他倏地愣住了。

      凡人的命格大多简单明了,生老病死、富贵贫贱,几十年的光阴,线条清晰得很。可这少年身上的命格却繁复到了极点,盘根错节,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而在这团乱麻之中,有一条线格外清晰,格外粗壮,从少年的心口延伸出来,蜿蜒而上,一路穿过光阴与岁月的迷雾,直直地——

      连到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景以深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那根同样粗壮的红线,又看了看树下那少年,忽然就笑了。

      他靠在树干上,无声地笑了一会儿,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捡到了宝贝的孩子。

      原来如此。

      原来是你。

      他又灌了口酒,这回觉得这桃花酿甜得过分了,甜得他牙都要倒了,却又舍不得放下。

      树下那少年浑然不知头顶上有人在看他,依旧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偶尔有花瓣落在他的书页上,他便轻轻拂去,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景以深就这么靠在树上看着他,看着他翻过一页又一页,看着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着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满树的繁花,眉眼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就这么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傅说过,天庭最近在拟封仙的名册,第一批的人选里,似乎就有这么一个人——云之君。

      命格里是这么写的,他方才瞥见了一眼。

      云之君。

      景以深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取得真好,清清淡淡的,配他正合适。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会站在这个人的身后,陪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春天,走过不知多少个人间的岁月。他会看着这个人从少年长成青年,看着他的眉眼染上风霜与故事,看着他的白衣被无数场雨打湿又被无数次阳光晒干。

      他会在这条路上走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来路。

      但在这一刻,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花开正盛,他提着一壶桃花酿,躲在一棵杏花树上,遇见了一个让他一眼万年的人。

      一切恍然如初见。

      树下的人合上了书卷,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落着的花瓣,转身往外走去。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杏花林的深处,融进了那片云霞般的花海之中。

      景以深靠在树上,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喝完,随手把空酒壶往怀里一揣,足尖一点,从树上跃了下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那少年方才坐过的青石上落着的一片花瓣,放在指尖捻了捻,又笑了笑。

      “云之君。”

      他低声念了一句,也不急着追上去,只是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粉,慢悠悠地往那少年离开的方向走去。

      反正来日方长。

      反正他们有整整一生,还有一生之后的千千万万年。

      春日的风穿过杏花林,吹起满地落花,纷纷扬扬的,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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