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各执一隅 上午七 ...
-
上午七点十分,刑侦支队办公区渐渐热闹起来,往来警员步履匆匆,案卷翻动、打印机运转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嘈杂,唯独重案一组的复盘室,依旧沉在一层化不开的低气压里。
林砚安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模样,脑后银发松松挽起半截,细碎银丝垂落在颈侧,随着他低头翻看卷宗的动作轻轻晃动。无框眼镜稳稳贴在冷白的鼻梁,他指尖轻点江屿那份福利院创伤调研底稿,逐行梳理文字,周身柔和安静的书卷气,和满室冰冷血腥的现场照片格格不入。
柏深站在长条办公桌另一端,指尖捻着毒物化验回执,狭长眼瞳半垂,逐字核对上面的数据,周身规整冷硬的气场自成一隅,和林砚安之间隔着一张长桌,像是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
两人方才那场针锋相对的对峙还没完全散去,组里另外三人各自忙着分配到的任务,都默契地没有主动插话,只时不时悄悄抬眼,打量立场完全相悖的两个人。
苏晓将一沓封装好的证物标签整齐码放,指尖划过那张留有灼烧残印的白纸照片,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客观中立,不带偏向:“毒物那边补充了新结果,这种神经性缓释药剂没有市面流通渠道,私人实验室调配门槛极高,制作者必须同时精通药理学与人体神经解剖,绝非自学能达到的水准。”
她抬眼看向两人,分别抛出两种角度的推论:“站在痕迹勘查角度,我只能锁定药剂溯源、穿刺手法两条实物线索;但药剂配方本身没有备案,想要反向锁定制作者,需要大量人格、行为习惯层面的侧写辅助。”
这话算是变相承认了心理推演在本案里不可替代的作用,柏深指尖微微一顿,没有反驳,却也没有松口认同。
林砚安闻言缓缓抬眸,半束银发滑落一缕,贴在脸颊边,语调轻缓平和,顺着苏晓的物证线索延伸下去:“药剂专属定制,意味着凶手不会批量对外供给,每一次调配、每一次行凶,都是专门针对目标量身设计。结合他清算越界者的行为逻辑,药剂更像是一种‘审判工具’,追求无痛、安静、体面的死亡,符合他自视掌控一切、凌驾众生的扭曲人格。”
“体面审判。”周凯低声重复四个字,指尖摩挲着随身带的老旧笔记本,眼底沉淀着多年审讯磨出来的沧桑,“这类人不会选择粗暴的暴力杀戮,在他眼里,惨烈的打斗、流血都是失控,会破坏他精心维持的秩序美感。当年福利院内部处置不听话的孩子,传闻里也从没有公开体罚致死,全是悄无声息的失踪,对外说辞永远五花八门,和这桩案子的处理思路高度重合。”
周凯常年扎根基层,接触过不少城郊老一辈居民,零零散散听过福利院的流言,只是当年没有实质证据,只能当成无凭无据的闲话压在心底,今日撞上这桩命案,那些尘封的传闻尽数翻涌上来。
沈越飞快敲着电脑键盘,屏幕上铺满二十年前福利院项目经手人员的初步筛查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看得人眼晕,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无奈开口:“我刚对接民政档案室调取旧资料,二十年前福利院立项、运营、关停全流程经手人足足四十多位,横跨民政、城建、慈善三方,大部分人早已调离原有岗位,很多人的档案信息多年没有更新,排查工作量大到离谱。”
“而且档案室工作人员明确回复,福利院当年内部孩童档案有一部分标注‘遗失损毁’,找不到完整在册人员记录,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刻意清理过资料。”
“是保护伞链条在提前抹除隐患。”林砚安轻声接话,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浅灰色领带布料,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心底不易察觉的紧绷,“当年参与福利院运营、知晓内部实情的人,全部被分散调岗、淡化痕迹,相关孩童档案选择性销毁,就是为了隔断所有追溯渠道。江屿是近些年唯一一个主动深挖创伤样本、整理当年旧事的人,自然会成为第一个被清算的目标。”
柏深终于抬眼,暗紫色的眼瞳平静地落在林砚安身上,逻辑清晰地划出一道分界线:“你的推论全部建立在凶手的心理动机之上,无法作为实锤线索。档案遗失、人员调岗只能算作疑点,不能直接绑定蓄意包庇、蓄意杀人。”
“我不否认侧写能提供侦查方向,但侦查最终落地,必须依靠可核验、可封存的实物证据。”
林砚安微微偏头,镜片折射出冷白的灯光,温和的笑意里藏着一丝寸步不让的坚持:“柏队长,我从未说心证可以单独定案。但现在所有实物线索全部被凶手提前封堵,档案销毁、药剂无备案、现场无痕,物证已经走进死胡同,如果完全抛开心理层面的行为逻辑,我们只会原地停滞,等着下一名知情者被悄无声息清除。”
两人视线遥遥相撞,没有激烈的争吵,可字句之间的对立分毫未减,一个死守物证底线,一个深挖人心根源,两种截然不同的办案信仰,在这间狭小的复盘室里反复拉扯。
沈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忙出来打圆场:“要不我们折中一下?物证组继续追查药剂源头、残印纸张生产渠道,我和周队走访当年相关人员收集人证线索,林教授帮忙根据凶手行为模式,缩小排查人群范围,两边同步推进,互不冲突。”
这个方案平衡了双方的立场,柏深沉默几秒,缓缓颔首应允:“可以。但侧写给出的排查范围,必须标注‘仅供参考’,所有人员筛查,依旧以档案、户籍、行踪实物记录为准。”
“我明白。”林砚安轻轻颔首,没有争执妥协,温顺应下,眼底却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清楚柏深心底根深蒂固的戒备,也隐约猜到这份戒备背后藏着无法言说的创伤,只是他如今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去探寻对方的隐秘,只能暂时收敛锋芒,配合刑侦队伍的侦查节奏。
柏深转身走到办公桌一侧,拉开底部带锁的铁皮储物柜,取出一本封皮磨损泛黄的牛皮笔记本,边角带着灼烧留下的焦黑痕迹,是师父程敬山当年遗留下来唯一的物证。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褪色的字迹,动作克制细微,旁人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出他情绪的起伏,唯有右耳那枚哑光黑耳钉,被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恰好落入林砚安眼底。
林砚安眉尖极轻地颤动了一瞬。
常年研究微表情、肢体心理的本能,让他瞬间捕捉到这个暗藏心绪的肢体信号。这个冷硬克制、从不外露情绪的刑警队长,在触及福利院相关旧事时,会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心底必然藏着一段和福利院黑幕挂钩、不愿触碰的过往。
可他没有贸然开口追问,只是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重新低头梳理凶手行为侧写,将心底滋生的疑惑悄悄压下。
柏深将牛皮笔记本锁回柜中,转身分配细化任务,声线恢复一贯的平稳冷肃,条理分明,覆盖所有侦查死角:
“沈越,分两条线走访。第一条联系临汐大学心理学院,摸排江屿近一年所有访谈过的创伤受访者,记录所有福利院幸存孩童的现状;第二条对接民政老旧小区,寻访二十年前福利院周边常住居民,收集当年火灾、孩童失踪的民间证词。”
“苏晓,一方面比对全市造纸厂特殊素纸原料,锁定残印白纸的产出源头;另一方面扩大药剂筛查范围,对接全市医学院、生物实验室、私人医疗机构,排查有能力调配同款缓释毒素的从业者。”
“周凯,重点筛查当年福利院项目核心负责人,区分基层办事人员与上层对接人,记录所有人近二十年的行踪轨迹、资产变动、人际往来,重点标记近些年刻意低调、频繁更换居住地的人员。”
三人齐声应声,立刻起身分头行动,复盘室里很快只剩下柏深与林砚安两人,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窗外晨光彻底穿透雨雾,透亮的日光落进屋内,将两人的影子一分为二,各自落在桌子两侧,互不交叠。
短暂的独处里,没有人率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僵持。
半晌,林砚安率先打破沉默,抬眼看向柏深,语调轻柔,不带半分针锋相对的戾气,只是纯粹客观地提出补充侦查思路:“柏队长,我有一点额外的侧写补充。凶手有极强的秩序强迫症,做完清算之后,会下意识确认所有线索全部被掩盖,短期内不会远离汀洲,会持续关注我们的侦查进度。”
“他会以普通人的身份,潜伏在我们视野周边,观察警方每一步动向,以此满足自己掌控全局的心理。后续走访、现场复勘,所有人务必提高警惕,留意身边刻意打探案情、过分关注福利院旧闻的陌生面孔。”
这段推论精准贴合凶手完整行为链条,客观实用,没有半分虚空臆测,连柏深也无法反驳其中的合理性。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我会通知外勤人员加强戒备。”
简单一句回应,算是含蓄认可了这条侧写的参考价值,却依旧不肯给出半句夸赞,骨子里的执拗丝毫没有松动。
林砚安轻轻弯了弯唇角,镜片下的浅灰色眼眸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垂眸继续整理侧写文稿,脑后半束银丝安静垂落,柔和的轮廓在日光里显得单薄易碎。
柏深站在原地,静静打量了他几秒。
这个年轻的心理学教授,太过熟悉福利院内部的管控、清算模式,给出的每一条推论都精准得近乎亲历,方才面对自己尖锐的盘问,又能完美用学术研究的说辞遮掩所有破绽,沉稳从容,不露半分慌乱。
柏深多年刑侦养成的本能,让他无法彻底放下对林砚安的戒备。对方身上藏着一层厚厚的迷雾,温柔儒雅的表象之下,似乎掩埋着一段和城郊福利院深度绑定的隐秘过往。
可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林砚安的心理推演,确实打开了物证无法触及的侦查盲区,是当下破解这桩密室凶案不可或缺的助力。
信任与猜忌交织拉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柏深心底反复盘旋。
“后续侦查有需要补充侧写细节,我会让林舟联系你。”柏深收回审视的目光,语气恢复疏离平淡,“若无其他问题,你可以先回学校等候通知。”
逐客的意味清晰直白,没有多余的客套挽留,依旧是生人勿近的冷淡姿态。
林砚安合上手边的卷宗,轻轻站起身,墨绿毛领外套搭在臂弯,微微俯身示意道别,语调温和有礼:“有任何线索变动,随时可以联系我。另外,我建议你们重点留意当年福利院火灾相关记录,那场大火绝非意外,凶手的清算标记,最早就诞生于火灾之后。”
留下最后一句关键提醒,他转身缓步走出复盘室,半束银白色长发随着行走的动作轻轻晃动,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刑侦楼走廊尽头。
走廊外的天光落在他肩头,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一如他割裂的人格,温柔皮囊之下,藏着二十年无法愈合的创伤与阴郁。
柏深独自留在空旷的复盘室,走到线索墙前,目光定格在那张留有残缺灼烧印记的白纸照片上。
福利院、大火、孩童清算、无痕毒杀、层层包庇的利益链条……无数碎片线索在他脑海里飞速拼接。
七年之前,师父程敬山正是因为深挖福利院黑幕,在走访返程途中离奇坠崖,所有调查资料尽数焚毁,最终草草定性为疲劳驾驶意外。
当年卷宗遗失、证词模糊、相关人员集体淡化痕迹,和今日江屿命案暴露出来的遮掩手段,如出一辙。
心底积压七年的沉郁缓缓翻涌上来,指尖再次下意识摩挲右耳的黑耳钉,冰凉的金属触感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戾气。
他从前只隐约怀疑存在一支相互包庇的利益链条,今日一桩命案、一位熟悉黑暗的心理学教授,将所有模糊的疑点串联成线。
只是这张保护伞网络到底延伸到哪一层,幕后操盘者身居何种位置,如今依旧全然未知。
不能急,不能武断,只能顺着一条条实物线索,逐层向上剥离,如同剥茧抽丝,一步一步撕开暗处遮掩多年的罪恶。
柏深抬手拿起桌上江屿完整的调研底稿,薄纸在掌心微微发沉。
暗处的人已经主动拉开清算的序幕,下一桩命案随时可能降临。
他必须赶在对方清除下一名知情者之前,顺着物证、人证、心理侧写两条线索,抓住那张横跨二十年的黑暗巨网,给师父,给所有被掩埋的受害者,一个迟到的真相。
窗外车水马龙,汀洲白日的喧嚣层层叠叠,可刑侦支队这间复盘室里,只剩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沉重。
两条相悖的侦查之路,两种背负伤疤的人生,因一桩密室凶案被迫纠缠在一起。前路迷雾重重,对立尚未消解,而暗处的窥视,早已悄然笼罩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