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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同他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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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冷的狂风乱卷,倏地吹灭了春芽提在前路的绛纱灯。
刘管事焦急的面庞霎时间为黑暗吞噬,适才一番话都让乱响的闷雷撕得粉碎。
枢横院乱作一团,刘管事须得过去操持,顾不上寒暄急急走了。
春芽借着廊下烛火重燃了灯,提灯照亮她空茫的脸,“……姑娘?”
风又急又冷,阮瑜打了个寒噤,眸子转动,抬脚跟了上去。
主院亮如白昼,里里外外摆着长案和专用来煎药的小火炉,不断有侍女从屋里送出沾满血污的铜盆。
浓郁的血腥气扑鼻,阮瑜避着人往前走,步子猛地刹在门外——
屋子里挤满太医,或焦头烂额地翻阅医书,或直接跪伏于地,以纸笔草拟方子,笔墨未干的宣纸流水一般地飞出来。
越过重重人影,阮瑜看见了床前的孟修明。
孟修明素来爱笑,既往再端肃时,也没露出这样如临大敌的神情。
此外,他的身后还立着一位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
少年一声天水蓝锦绣长袍,腰佩玉珩,俊郎眉眼蕴着焦躁和急切。
廊下进出传递药方的侍从源源不断,阮瑜退到廊下竹丛旁,攥着袖纱的手死死陷入了掌心。
主子出事,刘管事焦头烂额,原还想劝她回去歇息,见她面色发白,怔忡不安,便不再多说。
好在始终未下雨,黏湿的风也不知几时停了,并不耽误在院子里及时将药熬出来。
夜凉如水,阮瑜披着春芽取来的披风,忽见满屋太医提着药箱,佝偻肩背接连往外走。
刘管事忙不迭迎上前,来回两句话后,神情骤松,口中说着万般感激,送一众太医出院子。
阮瑜蹲坐于小凳,呆怔须臾,腾地一下站起来。
小凳骤然撂倒,阮瑜却是顾不得了,正要进屋,那守在邬临远窗前的少年出来了。
阮瑜一时顿住,手足无措地杵在院子里。
那少年揉着额角看了过来。
他伫立于阶上,面颊仍有稚气,眉目却有不怒自威的意蕴。
刘管事送罢太医回来,心脏猛地一缩,及时道:“陛下。”
阮瑜得到管事提醒,连忙提裙跪地,“民女见过陛下,陛下万岁。”
她深深俯首,裹着披风也难掩清瘦。
很素净的一张脸,褪去血色后愈显羸弱,偏一双通红的眼氤氲了水色,倒让那张并非倾城国色的脸添上几分婉约的清丽。
周成弘目露奇异,扫了一眼刘管事,后者若无所觉似的,向来见人说人话的性子,这会儿却只木讷赔笑。
太傅金屋藏娇,前些时候邬临远生辰时这事便传出去了。周成弘不是不知此事,不过眼下瞧着,倒有些意思。
圣上不发话,阮瑜只能埋头跪着。
她平生庸碌,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邬临远,平日甚至称之为表兄,更别提上哪儿学什么宫廷贵人的规矩。
礼仪不到位,态度便应极诚恳。
阮瑜恭恭敬敬的,听见少年沙哑疲倦叫她平身。
阮瑜默默起身,又听这位少年天子道:“老师暂已解除性命之忧,只看几时能醒过来,进去罢。”
他拂袖而去,刘管事跟上之余,扭头给她递了一个安心的眼色。
阮瑜服身道了句恭送,深深吸了口气。只临到进门,脚步又顿住——这毕竟,是邬临远的卧寝。
孟修明在收捡药匣,余光瞟见她停在门外游移不定,诧异她这时还没睡下,便朝她招手。
屋里除他之外,另有两位须发尽白的太医。
血气和药香混杂,屋内气味沉闷,适才挤了二十余人,一时间难免凌乱。
重帷深处的床榻上,被窝鼓起来的单薄人形悄无声息。
那冷白皮色惨淡如纸,邬临远惯来严谨束着的乌发散落于长枕,身覆薄毯,呼吸的起伏弱得几不可见。
此情此景,轻易令她想起曾经白布下爹娘发青发灰的模样。阮瑜咽喉仿佛叫人掐住,一时间喘不上气来。
她脸色本就憔悴,嘴唇唰地一下白了,孟修明这头才收手,见状几乎有些心惊肉跳,立时扶住她,“阮瑜。”
两个老太医眼珠呼噜转动,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孟修明定了定神,吩咐一旁的墨羽,“天色已晚,就近安置两位御医歇下。”
墨齐板着脸客气地将人请出去,孟修明这才道:“他没事。”
他有细说的意思,阮瑜往榻上看了一眼静静躺着的人,默默去了外间。
她心细如发,虽于此刻毫无必要,但孟修明还是跟着她往外走了走。
阮瑜停在檀木小案后,她一夜担惊受怕,孟修明略略沉吟:
“秉珩为箭射伤右肩,本不致命,然箭上淬毒,所幸墨羽及时压制,毒素并未侵入心脉。”
“清池园地处偏僻,用药极为有限,若非如此,实不宜奔波。方才太医署倾巢而出,毒暂时解了,只等他醒来再看。”
有些事他们不说,阮瑜便也不问,可她因圣上而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再看什么?”
孟修明没料到她这般恍惚,竟还能捕捉到他的弦外之音。
清池园只备了些常见药材,他自卯时这人中箭起便神经紧绷,果真是忙昏了头口无遮拦。
孟修明讪笑,含糊其辞道:“自是醒来再瞧瞧是否有旁的不妥——同你之前类似,伤病总是在变的。”
阮瑜松了口气,讷讷道:“我能帮得上忙吗?”
孟修明煞有介事:“自然。”
阮瑜眼珠一亮:“什么?”
“回去睡下。”
孟修明脸一垮,疲倦涌流,“今夜须得守夜,总不能叫两个老头儿一把年纪不眠不休。照看之事全权交由外人也不成,我看顾一宿,白日妹妹来。”
阮瑜稀里糊涂叫他推了出去,直到回了安和苑,春芽给她抱来一声洁净的寝衣她才稍回神。
不知觉间她已是一身冷汗,待得换下寝衣躺下,耳畔万籁俱寂。她极度困乏,可脑子活泛,满院子的血水再次涌回眼前。
并非见血害怕,而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恐慌,一种类似于晨光朦胧时自己陡然惊醒的情绪。
可这如何能扯上联系呢?
阮瑜自嘲,口中喃喃两遍“明日需要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缓缓定下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天光大亮。
幽香阒寂的卧寝,阮瑜一下坐了起来,扭头一看,投入窗棂的光线明亮得浮尘无所遁形。
早已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
她极少睡得那样晚,睡梦中也并不安稳,似乎做了好些个零碎的坏梦,只是醒来又毫无印象,只余脑袋昏昏胀痛。
一股挫败和慌张陡然攫住她的心神,阮瑜将床头银铃拉得叮铃铃响,春芽擦着湿漉漉的手从外头跑进来。
阮瑜幽幽怨怨:“怎么不叫我?世子还等着我去照看表兄,这会儿他不能休息还在苦等,我却在这昏昏大睡。”
“姑娘不着急。”
春芽听着她软声软气的嗔怪,伺候她更衣,“是世子善心,昨个儿夜里便和晚烟说不要吵你。世子黎明时已睡下,墨羽守着呢。倒是姑娘,你若是病倒,府上才真没了能话事的主子。”
阮瑜哪儿能还不知孟修明是在哄她,可春芽这话却越说越离谱了。
阮瑜轻轻斥了她两句,春芽吐吐舌头。
再去主院,昨夜还兵荒马乱的院子重归整洁,五张长案摆在避风的廊下,药材堆积,六个小火炉一字排开,咕嘟嘟滚着汤药。
阮瑜略觉怪异,但没有细想,径直穿过庭院。
她一入门,目光越过重帷,孟修明探头搓着手,而墨羽蹲在床前,神情更是如临大敌。
他们在给邬临远喂药。
墨羽虎口卡住男人下颌,根根指节紧屈,那截雪白的下巴晕红一片。
他托着那碗放得温热的汤药,趁着掐开一缕缝隙急忙往里灌,灌没灌进去犹未可知,洒却是洒了大半的。
墨羽挂了一脑门的汗,阮瑜难免为萦绕在这方寸间的焦灼感染,“怎会如此?”
一夜没见,孟修明嘴角挂着个两个燎泡,此刻更是乌云罩顶,“喂不进去,他这张嘴一到病中便咬得死紧,生怕叫人救活了,只能灌进多少算多少。”
一碗汤药全洒了,小厮将那垫巾拿走,送进铜盆时还在往地上滴水。
也不知两人在她来之前已经喂了多久,墨羽指骨紧绷着抖,一张一合地松了松,又接过一碗新的要继续灌。
床上那面如金纸的男人下颌上几个指印红得发紫,直教人以为下巴都要让人捏碎了。
阮瑜迟疑:“不若我试试?”
墨羽顿住,和孟修明对视一眼。
阮瑜脑筋飞转,未见他们眼中机锋,见墨羽让开,接替上前,握着手帕捏开男人的唇,用汤匙喂进去。
墨羽掐都掐不开的齿关,换了更轻的力度,更是打不开了。
喂不进去岂不是耽误事?
阮瑜鼻尖冒汗,扶着那截下巴的手犹豫不定。
孟修明却忽道:“妹妹,同他说话,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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