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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屈尊照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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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瑜被他看得心慌,嗫嚅道:“……不是吗?”
可她记着,裴颂安正是元景七年的三甲进士,殿试放榜后,他回青州接她上京,至今不过半年而已。
邬临远静坐着让人不知所想,俄而收走她手软再拿不住的碗,隔着被子扶她靠回迎枕。
“……表兄。”阮瑜深深吸了口气,几乎哀求地望着他。
邬临远:“宣贞五年。先帝驾崩,幼帝即位。燕照云三年前便加官进爵,成了声震羌奴的镇北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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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躺,躺去了近十年光景。
久到昔日追在她身后的小狗尾巴,变成威名赫赫的大将军。
曾经三元及第的陌生表兄,变成金丝蟒纹状若寻常、通体矜贵的权臣。
那么和她约定过非卿不可的裴颂安呢?
帐中昏暗,额角的伤迟来地涌起绵绵不尽的痛楚。
屋子里暖炉烧得太旺,身上压了两床被衾,捂得她鼻息都是灼热的。
她捻着左腕上嵌红玉的银镯,翻来覆去睡不着,帐外响起侍女的问候:“姑娘是否不适?需要奴婢做什么?”
阮瑜陡然停住翻腾,“……没,你们也歇去罢。”
“主子交代,姑娘伤重,近日身侧不能离人,您若不适尽可吩咐。”
“……”
她在京城经营了半年茶坊,并非没见过世面。稍一细想方才这些下人的行事风格,便知邬临远并不同京中那些懒散无状的勋贵子弟。
阮瑜不再强求:“多谢,有劳了。”
事实证明,邬临远确有先见之明。
这一晚并不消停,头疼作祟,她睡过去也不安稳,后半夜浑身燥热,两个侍女不得不持续为她更换湿巾子退热。
睡意朦胧中,她还听见了邬临远的声音,似乎是叫她喝药。
及至天将明,她才彻底昏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阮瑜鼻息滚烫昏昏转醒,含混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她回来了?邬秉珩,我看你的癔症是越来越重了!”
那略有激昂的声音很快低了下去,再没了下文。
阮瑜迟轻轻眨眼。
可不是呢?死了十年突然出现,孤魂诈尸,说出去,任谁都以为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疯病。
但她确实还活着。阮瑜口舌干燥,“水……”
侍女听见她微弱的声响,一人取水,一人挂上帘子扶她起身。
阮瑜刚拥着被子坐好,门开,冷风不及抵达床前就消融了,邬临远领着一个人进来。
侍女喂水后退开,邬临远迎上她疑惑的眼,“来了个游医。”
“稳妥起见,叫他看看。”
荒山野岭的,昨夜才暴雪连天,也不知几时消停,来人不是道观的,便是山下的,哪是什么真的游医?
阮瑜眼帘扇了扇,闷声:“好。”
邬临远侧身,游医肩上挎着药箱靠近,狐疑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的刹那猛然凝滞。
床帏之地,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这样不加掩饰地盯着自己,即便脑子不甚清明,阮瑜也迟钝地轻蹙了眉。
“孟修明。”
“诶!”
孟修明眸光闪动,露出一个不失礼的微笑,“姑娘面色比预期好些,额上的伤不宜再动,伸手。”
他挽了还在滴水的袖子,安置好她的手腕,熟稔地把脉。
阮瑜见他脸色愈来愈沉,心也跟着慌,不敢再看。
孟修明沉吟着:“我能问问,姑娘是如何伤的吗?”
阮瑜看着他袍子的眼珠动了动。
这位所谓的游医锦衣华冠,能和邬临远平辈相交,怕也是位金尊玉贵的公子。可他此刻袍摆还滴着浑浊的泥水,天蒙蒙亮便出现在此为她看诊。
阮瑜已是十分过意不去,稍一思量,便和盘托出。
“我……不太确定。醒来时躺倒在雪地,周遭被雪淹没,因此不知头是怎样伤的。不过我记得,当时出城前往应林坡,回来路上遇到一伙贼寇,许是为他们所伤……抛尸平云山也未可知。”
孟修明沉默了好一会儿,“姑娘失血过多,好在救治及时,只要这场热退下去,便无性命之忧。我为姑娘写一张方子,三个时辰服用一次。”
“多谢公子。”
阮瑜攥着锦被的指尖紧了紧,“公子面善,我们见过?”
孟修明收拾药箱的手一顿,唇上带笑:“以往听秉珩提起有个擅茶的妹妹,许是不知情时去茶坊喝过茶呢。”
阮瑜怔了怔。
混沌出神间,连二人几时离开了都未曾留意。
屋里只剩一个侍女,阮瑜福如心至:“有劳。”
晚烟替换她眉心那张回温的巾子,“姑娘怎么了?”
“你……知道你们主子的表弟,裴颂安,他如今在何处吗?”
晚烟一板一眼地道:“奴婢自入府便一直在平云山,并不知主子还有一个表弟。”
阮瑜有些意外,不过很快放弃,追问:“那燕照云你听说过吗?大昭镇守北疆的大将军。”
“将军名讳自然知晓,京中逢年过节,常有闺阁女子会前往玄隐观为将军祈福。”
“你知他几时从军的吗?是叫人卖了还是捉去的?”
“姑娘原谅,奴婢不知。姑娘若想知晓,可询问主子——主子。”
邬临远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她眼皮跳了跳,“表兄。”
邬临远在床前的黄花梨杌子落座,“头还疼么?”
阮瑜:“早些喝过药,这会儿不疼。”
金丝蟒纹张扬爬在玄袍上,长目精利而直接地勾着人,浑不似他本身,进退自持,清冷端肃。
他一直神色莫测,或说是淡漠,只一双眼淡淡地瞧人。阮瑜捉摸不透他的情绪,她瞒着他打探在先,是再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邬临远:“不睡了?”
阮瑜:“孟公子说要喝药。”
邬临远缓缓转着扳指,“暴雪封山,马车通行不便,只能在山上委屈。睡罢,喝药时遣侍女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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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昏暗,马车失控地狂奔,恐怖的力量直将人压得喘不上气。
“救、救命!”
烛光渺渺,鲛纱折散着莹润的微光。阮瑜猛地惊醒,琥珀色的眼瞳惊惧骤缩,视野还是模糊的。
“醒了。”
男人清冷的嗓音响起,阮瑜一悸,惊慌扭头看去,玄袍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霎时撞入眼中。
邬临远身侧,托盘中琉璃碗逸散着袅袅热气,俊美到几有些逼人的脸隔了层渺茫水雾,竟显出森森妖气。
“叫梦魇住了?”
邬临远下巴轻抬,晚烟立即上前扶她。他端坐着,“梦见些什么?”
那场暴雪在她出现前不知下了多久,后来便没再下。两日时间山道便清出来了,阮瑜意识不清被带上马车,直到此刻,神智才稍有清醒。
阮瑜靠上迎枕,深深吐息两下,余光收入他身后雅致、却名贵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布置摆设,这才对他们已经下山有了实感。
她跟着他,到了他的府邸上。
阮瑜喉咙干哑,“只是梦见死前……过来之前被追杀的事。”
许是她无意识说的话太不吉利,话音一落,屋内落针可闻。
富贵人家有许多忌讳,阮瑜脚趾都蜷紧了,想闷咳一声掩饰过去,邬临远却开口了。
“追杀?”邬临远语调古怪,还是慢条斯理的:“是那伙流寇么?”
“……没。”阮瑜叫他这一问更是尴尬:“没人追,只马车发疯地跑。”
这般说着,情况又对不上,倒像一个无厘头的噩梦。
但她难忍不安。当年前往应林坡,遭遇流寇后她同山茶说兵分两路,实则自己将流寇引走。可她遇险来到十年后,不知山茶是否逃出生天。
听她说完,邬临远果真不以为意,端起托盘里的药,莲花银匙搅了搅递来,“既醒了,将药喝了。”
阮瑜忙不迭接过,没那么精细,仰着脖颈咕嘟嘟灌了下去。
递还侍女时,阮瑜不禁弱声道:“表兄事忙,我好多了,她们照顾得很好,不必劳表兄挂记。”
据说大昭开国以来——她记忆中,能穿蟒袍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完。
想必他平素是忙得不可开交,又怎敢劳动他记挂她喝没喝药这样的小事,为此甚至守在她床前?
毕竟还是,孤男寡女的。
她身上只穿着月色中衣,料子柔顺,并不是太厚。阮瑜垂着纤细的颈子,默默抱紧被子,眼珠跟着织金纻丝被面上的宝相缠枝纹转。
屋里空气又死了一阵。
邬临远漫不经心道:“刚下直,见小厮送药,故来看看。”
原是刚来而已。阮瑜臊了臊,好在头脑本就热得出奇,红了脸也是寻常。
邬临远:“将金疮药和剪子拿来。”
阮瑜抬起水润润的眸子:“……嗯?”
邬临远一顿,解释:“换药。本也该换,还汗湿了。”
邬临远取了侍女端来的剪子,立于床侧,“过来。”
换药是重中之重,阮瑜再无法,只能乖觉推开被子,艰难挪到他面前去。
一回生二回熟,她抱膝而坐,闷闷吭声道:“多谢表兄。”
这当真十分古怪。
她这般仰脸闭眼,等他为自己处理伤,倒颇似家中依赖长辈照拂的小孩。
然而细想那时孟修明说的话,她可不就算是晚辈了?曾经数面之交,邬临远竟然认可她是他的妹妹。
遑论她还曾经是他未过门的弟媳。
幽冷木香裹覆而来,温凉的绸缎拂过她的脚面,金丝暗纹滑过细腻皮肤撩起轻微的痒意,阮瑜脚尖刹那间紧绷,这时才感觉冷硬的剪子触碰过她的额头。
阮瑜强忍瑟缩,抱紧自己维持不动。
纱布的桎梏消失了,阮瑜抿着的唇线随之松了松。
她逃避地闭着眼,即便察觉到男人落在自己面上的目光,也只以为是寻常。
细弱的脖子支着,她没巴掌大的一张脸浮着病态的红晕,腮上拢共没有几两肉,瘦得快要脱相。
邬临远眸光一寸一寸地滑着,多看一眼,袖袍下的手便多一分颤抖。
邬临远喉骨滚动,冷僵的手指没入了热水中。
湿热的巾帕落在她眉上时,阮瑜一惊,浑身汗毛陡然乍起。
可她也转瞬明白了他在做什么——她高热发汗了,头发丝黏糊糊地贴在面颈上。
他屈尊照料她这个麻烦的弟媳,帮她清理伤口,擦一下脸和耳朵,这也只是顺手。
邬临远手下利落,随手帮她拭了汗丢下巾子,便给她重新上药包扎好了。
“休息罢。”
邬临远搁下东西,阮瑜见他要走,咬了咬唇,还是叫住了他:“表兄。”
邬临远用手帕擦拭着手上暗红的血渍,闻声抬眼。
他的视线分明轻飘飘的,却又如蟒袍上那双沉静却叫人逃无可逃的利眼,一直看进人心深处,令污浊的贪念无所遁形。
阮瑜嘴唇嗫嚅,“我……”
可是不成。只说了毫无意义的一个字,她的喉咙便抖得不成样子。
邬临远侧首吩咐,两个侍女从善如流退下。
“想问什么?”他将手帕叠拢收进袖子,“你若问了,我便尽数告知,只要你能承受。”
阮瑜瞳眸一颤。
他这话岂不是告诉她:是的,一切正如你所想。
但不问出口,她怎么能死心?
——她曾为了和裴颂安青梅竹马的情谊和誓言,抛下一切,来到这座与之格格不入的京城,满心期盼着从头开始。
她擅自开始,总要有始有终。
“我……十年过去,颂安是不是已经成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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