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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驾驭 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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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
日头正烈,晒得沙地发白。旗帜懒摆,连风都躲起来了。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远处传来金吾卫换岗的甲片碰撞声。
校场边的老槐树叶子蔫了,打着卷儿,连蝉都不叫了。
几个侍卫蹲在树荫下喝水,水囊递来递去,没人说话。
李道元站在靶位前,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托弓,右手捏箭。弓身上有道刻痕,是当年哪个士兵留下的,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他搭箭,拉弓。弦勒进右手指腹,疼。
背后有一道目光。从他在靶位前站定起,那道目光就在那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的后颈上。他没有回头。
放。
箭偏了,钉在靶子边缘,颤了两下。
周教习站在旁边,刀疤皱了一下。"殿下,心不在焉。"
李道元没说话。他再搭一箭,拉弓,放。
又偏了。这次偏得更远,箭杆斜斜插在靶子下面的沙地里。
树荫下有个侍卫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不说了。
"殿下。"周教习的声音重了一点,"箭不是放出去的,是送出去的。您忘了?"
李道元记得。箭不是放出去的,是送出去的,你跟箭之间得有商量,不能硬来。
但他今天没心思商量。背后那道目光让他脊背发紧,每一箭都像在演给谁看。
他搭第三箭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箭杆在弦上晃了晃,他松手,箭飞出去,擦着靶子边缘掠过,又钉在后面的沙地上。
周教习走过来,伸手把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掰开。指腹上两道红印,弦勒的。
"歇歇。"
"不用。"李道元把手抽回来,又去拿箭。
周教习没拦他,但站在近前没退开。"殿下今日心神不宁,硬练也没用。"
李道元不接话。他搭箭,拉弓,手指在弦上停了一息。
放。
箭钉在靶子正中偏右的位置。不上不下。
周教习看了一眼那支箭,没评价。
李道元又搭了一箭。这次他拉弓拉得更满,弦绷得吱嘎响。手指松开的时候,整条右臂都在发颤。
箭飞出去。
正中靶心。
他终于呼了口气。
他侧过身擦汗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道目光的来源。
旗杆底下,李银修靠着站了不知多久。深青色常服,腰间没佩刀,整个射箭的过程,他都在那里。
李道元移开视线。
李银修从旗杆下直起身来。他回头跟身后一名侍卫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侍卫愣了一下,小跑着离开了校场。
李道元把弓挂在架子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右肩有些酸,拉了一上午硬弓,肌肉一直在绷着。他甩了甩手臂,走到场边的长凳上坐下。
周教习递过水囊。李道元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味道。
"换骑马吧。"周教习只说了这一句。
李道元点点头。他把水囊递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土。沙粒从衣褶里簌簌落下来,沾在靴面上。
他右掌心磨破了一块皮,被汗浸着,又蛰又疼。
"走吧。"他说。
树荫下的侍卫散开了。
马厩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齐伯从那边走来。手里牵着一根缰绳,缰绳绷得笔直。
缰绳那头是墨麟。
马到了李银修手里,安静得出乎意料。它不挣,不刨,只是偶尔甩一下头。
那匹马走到近前,李道元才看清它究竟有多大。
他在画上见过墨麟,在长街上也远远看过李银修骑马路过,但画是平的,远是糊的。
此刻这匹马站在面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日光打在它脊背上,隆起的肌肉线条里泛出一层暗褐,鬃毛长过脖颈,风一吹就往一边倒,露出脖子上一道旧伤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痕上的毛颜色浅些,灰白灰白的。
马的眼睛对着他。眼珠子乌黑,亮得能照见人。两只眼睛轮流看着他,像在掂量这个人的分量。
"刚才射箭,殿下的每一箭都带着股蛮劲。弓没得罪你,箭也没得罪你。殿下的气性,倒是可以匹敌本王的墨麟。"李银修说。
李道元看看李银修,又看看墨麟。马也在看他。
旁边有个侍卫低声跟同伴咬耳朵:"这马前儿才把王副尉摔了,到现在还躺着呢。"
"嘘。"同伴拽了他一下。
李道元听见了。
李银修没多解释。他把缰绳从自己手里递过来。李道元接住,缰绳很粗,麻编的,磨得发毛。那头墨麟立刻挣了一下,不耐烦地踩着蹄子。
李银修转身走了。他走到校场对面的旗杆底下,靠着站定。日头从他侧面打过来,沿着周身轮廓一路落下去。
他就那么靠着旗杆,静静地看着他的表现。跟刚才看他射箭时一样。
旁边的侍卫大气不敢出。校场上只剩马蹄刨沙的声响和远处金吾卫换岗的甲片声。
李道元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马脖子。墨麟猛地偏头躲开,不让他碰。
"嚯。"旁边有侍卫小声吸了口气。
墨麟在李道元握住缰绳的瞬间动了。不是走,是晃。左右晃,脑袋猛地往下一甩,缰绳从李道元手里滑出去半寸。
李道元攥紧缰绳,踩镫上马。
墨麟在他坐上去的瞬间猛地往左一蹿。
李道元没坐稳,身子往右歪,右手死死抓住马鞍前桥。马继续往左蹿了两步,又突然停住。惯性把他往前一甩,他整个人扑在马脖子上,脸贴着马鬃,闻到一股混着干草和皮毛的气味。
"殿下!"齐伯面露担心地往前迈了一步。墨麟是上等烈马,从未被李银修以外的人骑过,自然是不服旁人管教的。
"我自己来。"李道元撑着自己坐回去。他的手心全是汗,缰绳滑溜溜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重新握紧缰绳。
墨麟站在那里不动了。耳朵往后压着。
李道元扯了扯左边的缰绳,想让马转身。
墨麟不动。
他又扯了一下,更用力。
墨麟还是不动。它站在那里,像在跟他较劲。然后它做了一件事:侧身往右边挪了两步。右边是校场的木围栏。
"殿下千万小心!"齐伯喊
李道元赶紧拽缰绳往左。墨麟被拽回来了,但它不痛快,前蹄刨了一下地,沙土飞扬。
他夹了一下马腹。墨麟动了,不耐烦地往前走了几步,步子歪歪扭扭。李道元坐在马背上,身子跟着左摇右晃。他拽缰绳想修正方向,墨麟突然往左一拐。
李道元没坐稳,身子往右歪,差点掉下来。
"殿下!"齐伯喊。
李道元尝试稳住自己,喘了口气。大腿内侧已经磨得发烫,裤子上大概磨出了红印。手掌也疼,缰绳和皮肤之间反复摩擦,火烧火燎的。
他咬了咬牙。竟然连个畜生都奈何不了。
不跑了。不硬来了。
他坐直身子,两只手握住缰绳,但不拽。松松地握着,让墨麟感觉到缰绳在,但没有力道。
他等。
墨麟也停了。它站在原地,耳朵转了转,一左一右,像在听什么。
过了几息,墨麟的耳朵往前竖了。
李道元轻轻带了一下左边的缰绳。
墨麟往左走了两步。
他又松了缰绳,用膝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右侧。
墨麟又往前走了两步。
李道元的手心出了汗。他不敢用力,怕前功尽弃。就那么虚虚握着缰绳,用膝盖和脚腕的力道引着方向。
墨麟走了十几步。步子比刚才稳。
李道元松了口气。
然后墨麟跑了。
不是慢跑,是疾跑。毫无征兆地,它前蹄一压,后蹄猛蹬,像一支箭射出去。
"殿下,回来!"周教习几乎喊破了嗓子。
李道元被颠得七荤八素。他抓着缰绳,身子随着马背起伏。沙地被踩出闷响,风灌进耳朵,旗杆在视野里转圈。
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死死抓着缰绳和马鞍,腿夹住马腹,整个人贴在马背上。
风把他的发冠吹歪了,几缕发丝从冠下挣脱出来,贴在脸上,被汗黏住。他腾不出手去矫正。
墨麟跑了一圈。校场不大,一圈也就百来步。
跑完一圈,墨麟突然停了。
前蹄抬起。
马身直立起来。
李道元整个人往后仰。他的手死死抓着缰绳,手指头都快断了。
"墨麟!"
马放下前蹄。又抬起来。
它在尥蹶子。不,比尥蹶子更狠。它要把他摔下去。
李道元的身体几乎贴在马脖子上了。他的脸埋在马鬃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墨麟的鼻息声。
"殿下!"齐伯和周教习朝这边跑过来了。
"别过来!"李道元喊。他们要是靠近,墨麟受了惊更麻烦。
墨麟又抬了一次前蹄。这次更用力。李道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缰绳上滑开,只剩三根指头勾着。
他的手臂酸了。腿也软了。背上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又冷又黏。
但他就是不松手。
墨麟喘着粗气。他也喘着粗气。
一人一马,在校场中间僵持着。
日头偏了一些,影子从脚下斜斜地拖出去。
墨麟的鼻孔张得更大,白气喷得更急。它的前蹄在沙地上刨出一个深坑,沙土飞溅。李道元的靴子也陷进了沙里,靴底打滑。他能感觉到马背上的肌肉在绷动,一波一波,像是要把他掀翻。
他的手指已经麻了。缰绳勒出的红印深进肉里,但他不敢松。松了就前功尽弃。
"殿下,快下来吧!"齐伯又喊,声音里带了急。
李道元没理他。他咬紧后槽牙,把重心再压低一些,几乎趴到了马脖子上。他能闻到墨麟身上的汗味,浓烈的,带着热气。
墨麟又挣了一下。这次没那么猛了。
李道元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墨麟想尥蹶子之前,它的耳朵会先往后压,然后后腿会微微弯曲。他盯着墨麟的耳朵,等它再往后压的时候,提前夹紧了马腹。
墨麟愣了一瞬。它没料到背上这个人在预判它的动作。
又试了两次,都被李道元提前压住了。墨麟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它不跑了,也不尥蹶子了,只是站在那里,粗重地喘着气。
李道元也喘着气。他的手还在抖,但缰绳握得更稳了。
树荫下的侍卫全站起来了。有几个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
墨麟忽然又挣了一下。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李银修动了。
他从旗杆下直起身子,朝这边走过来。
就在墨麟再要狂怒抬蹄的时候,身后一个人影落下。
马身顿时稳重起来。
是一瞬间。墨麟的前蹄还没完全抬起来,就落了回去。四蹄钉在沙地上,纹丝不动。像换了一身的骨头。
李道元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人已经贴在他身后。深青色锦袍,胸口绣着银色蟒纹,腰束玉带。
李银修方才上马的动作太快了。李道元只觉得马鞍往下一沉,然后身后多了一个人。
墨麟在李银修落下的瞬间就安静了,连耳朵都不转了。
一只手从李道元腋下穿过,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按住李道元握缰绳的手。
"别慌,"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语温沉,"你越慌它越知道。"
李道元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李银修的呼吸。温热的,喷在他耳后颈侧。他能感觉到那只覆在他手上的手。力道不大但很沉。
墨麟动了。这次不是晃,不是跑,是走。步子平稳,不急不躁,蹄铁在沙地上踏出均匀的声响。
"缰绳不是用来拽的。"李银修的声音从耳旁传来,"你想让它往左,先松右边。你想让它停,两个手一起往下压。"
他带着李道元的手,演示了一遍。
李道元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手指覆在手指上,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的温度传过来。
李道元的耳朵红了烫了。
"墨麟脾气犟,但它吃软不吃硬。"李银修说,"你跟它较劲,它就跟你较劲。你顺着它,它反而会慢慢听话。"
墨麟在校场上走了一圈。步子稳,脊背平,像换了匹马。刚才还暴跳如雷的马,现在走得像个老学究。
校场边,齐伯和周教习站住,没再往前动身。看着马背上的两个人,他们慢慢吐出一口气。
树荫下的侍卫们重新坐下了。那个摸刀的小旗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擦了擦掌心的汗。
"驭马跟驭人一样。"李银修的声音压低了,像贴在耳边耳语,"越身居高位,越要学会驾驭之力。"
李道元没接话。他在听。
"你要知道它想要什么。"李银修说,"墨麟想跑,你就让它跑一段。它跑够了,自然就停了。人也是一样。"
他带着李道元的手,轻轻拽了一下缰绳。墨麟停下,耳朵往后压了压,但没闹。
"你要有准备。"李银修继续说。
他的手指在李道元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看它的耳朵,看它的蹄子,看它的呼吸。"
李道元点头。
风从西边吹过来,旗杆上的旗帜被吹得哗啦啦响。
李道元转头看他。
两个人的脸再次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李银修深邃的眼眸有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闻到李银修身上淡淡的混合气息。
李银修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墨麟的鬃毛上,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手还包着李道元的手,缰绳还握在两人掌心之间。
墨麟在校场上慢慢走。日头从正当头偏到西边,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切过来,把马背上的两个人切成一明一暗。
李道元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他能感觉到李银修的气息拂过后脑勺。平稳,缓慢,跟马的步伐合在一起。
走了一段,墨麟突然耳朵一竖,步子快了。
李道元身子一紧。
李银修的手在他手背上按了按,"随它。"
墨麟从走变成了小跑。颠簸感回来了,但比之前轻得多。李银修的手一直覆在他手上,缰绳在两人之间绷出一条弧线。
跑了几步,李银修带着他的手往下压了压缰绳。
墨麟慢了。从跑变走,从走变停。
墨麟站在原地,甩了甩尾巴。它不闹了。耳朵一左一右地晃,像在听远处什么声响。
李银修没松手。
"王叔要回北境了?"李道元忽然问。
李银修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嗯。"
"什么时候?"
"后日。"
李道元垂下目光不再言语。
李银修低头看他。夕阳从他背后过来,沿着肩线勾出一道边。他松开了手。
李道元的手空了。缰绳还握在手里,但那只手的温度没了。风一吹,手背上凉飕飕的。
"下来吧。"李银修翻身下马。
李道元也下来了。他踩在地上,腿有点发软,身子不由晃了一下。
李银修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扣住他的胳膊,停了一息才松开。
"累了?"
"......嗯。"
修长的手指翻开他的右手。
掌心一片红。缰绳磨出的印子横七竖八,中指根部磨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大拇指根那里还磨出了一个水泡。
李银修蹙眉看了一眼,接过齐伯递来的帕子,裹在李道元掌心。
"攥着。"
李道元攥住了。帕子上有皂角的味道。
"今日比往日好。"李银修说。他转身拍了拍墨麟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齐伯牵过墨麟,往校场外走。李道元看着墨麟的背影,那匹马走得稳稳当当,不像刚才那样狂躁。
"它认你了。"李银修说。
"什么?"
"墨麟。它认你了。"李银修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它不轻易认人。"
李道元忽然感到踏实,不禁露出连日来的第一次笑颜。
李银修的目光转落在远处的旗杆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忽然说:"对旁人,要让他们知道你摔不下来。"
然后他从袖中又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回去记得涂药。"
李道元接过来。瓷瓶还带着李银修体温的余热。
"多谢王叔。"
李银修没应声。他已经转身往校场外走了。背影英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像一道深色的墨痕。
李道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风吹过来,带着黄昏的凉意。
校场上剩下满地的马蹄印。马蹄印深深浅浅的,从场东一直拖到场西,最密的那一片是墨麟跑圈时踩出来的,沙地被踩得像翻过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