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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他就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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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加文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木地板的纹路硌着脸颊,脑袋像被马蹄踩过。
眼前一片乌黑。
他这是到地狱了吗?
“醒了?”格雷厄姆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听着很远,像隔了一堵墙,“醒得好,来,第二杯。”
格雷厄姆的声音把他拉回了人间。
加文挣扎着要坐起来,手撑了一下地面,滑了,又趴回去。
“我怎么看不到了?我瞎了?没人告诉我喝酒会变成瞎子。”
头顶有什么东西被拎走了。
格雷厄姆把盖在他脸上的衣服拎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难怪你能跟那个外地人一起玩。”
加文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在骂他傻。
有些不服气的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都是喝酒的错。
一杯酒又推到他面前,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加文瞪大眼睛:“为什么还要喝!一杯不够吗?”
格雷厄姆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自己的杯子,杯沿贴在下唇上没喝,就这么转着,慢悠悠地说:“那得看你想不想赢。”
“什么意思?”
“你害怕喝酒。”格雷厄姆说。
“我这不是怕,我这是谨慎。”
“慎重不慎重的放一边,怕的东西嘛,要么躲一辈子,要么面对面。”格雷厄姆把加文面前那杯酒又往前推了推,“既然是特训,当然要针对你的弱点。”
加文盯着那杯酒,像看什么仇人。
“那锻炼酒量有什么用?我又不靠喝酒打架,我靠的是这个。”他抬了抬自己的剑柄。
“谁说没有用?”
格雷厄姆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一把勾住加文的肩膀,想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加文快速反应躲开,肩膀一沉一扭,滑出去了半步。
格雷厄姆楞了一下,那只手悬在半空,似乎没有想到加文竟然能躲开。
“你看啊,”格雷厄姆收回手,端着自己的杯子跟他隔空碰了一下,“一个骑士,出任务在外,难免遇到社交场合,别人敬你酒你不喝?那叫不近人情,喝了就倒?那叫丢人现眼。”
“我一个打怪的骑士,为什么要在乎人情世故。”
“而且,”格雷厄姆打断他,声音忽然压低了,“你喝完酒之后,跑的快了。”
加文愣了一下。
“刚才你砍我的时候,手抖得跟筛子一样,剑一直在偏。”格雷厄姆说:“但你刚才躲那几下,脚底下稳得很。”
“那是因为……”
加文停了一下。
“因为你刚才没有躲。”
格雷厄姆看他。
加文低声:
“如果真的砍中了怎么办。”
加文似乎觉得这样说太不骑士了,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没瞄准。”
“不。”格雷厄姆干脆否定:“因为你每一剑都留了余地。”
“你不是砍不到。”
“你是不敢真的砍下去。”
“刚才你生气的时候,反而没有考虑那么多。”
“没有想着如果伤到我怎么办,没有想着这一剑会不会太重。”
“所以你的剑终于像剑了。”
加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这个人似乎有两把刷子。
在加文沉思的时候。
格雷厄姆趁机快速把酒杯塞进加文手里,杯壁碰到加文掌心的时候凉了一下。
“所以,”格雷厄姆举杯,“喝吧。”
加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里头那点酒液晃了晃。
“而且,最重要的是。”
加文看他还能说出什么他没发现的弱点,眉毛挑了一下。
格雷厄姆把杯子放下,很认真地看着他,补充道:“我一个人喝酒很无聊的。”
“……”
加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抿成一条线,无语:“我看你就是想找个人陪你喝,什么特训,骗鬼呢。”
格雷厄姆笑了,笑得非常坦荡:“被你看穿了。”
加文沉默了两秒,端起了杯子,指节捏得发白。
“……就一杯。”
“行,一杯。”
加文仰头灌了下去。
这次比上次多撑了三秒才倒下。
他又直挺挺的躺地上了。
酒杯滚到一边。
格雷厄姆看着他躺在地上的姿势,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捡起来。
“多撑了三秒才倒。”他自言自语,“进步了。”
他给自己续了一杯,坐在那里慢慢喝。
这次他醒得比上次快。
大概是因为酒馆老板嫌他占地方,把一桶脏水咣当一声撂在他旁边的地板上。
加文猛地抬头,眼神还散着,但意识已经回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湿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酒,或者是老板溅出来的脏水。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格雷厄姆还坐在对面,杯子里的酒浅了一截,神态悠闲得像是加文在做梦。
第二眼看见的,是他面前那杯酒又满了。
杯沿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加文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还来?”
格雷厄姆抬了抬下巴:“你醒了,那正好,再来一杯。”
“刚才不就说最后一杯了,骗子!”
“你做梦说的。”格雷厄姆面不改色,甚至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梦见的也算在我头上?”
加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刺耳。
“你说了!我不可能记错!”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格雷厄姆没被他吓到,反而笑出声。
“那就当我说了。”他说,把杯子放下,两手交叉搁在桌沿,“但还远远不够,哪有喝两杯酒就下场的。”
加文瞪着他,胸口还在起伏。
他确信这个人在耍他。
“我不喝。”他转身就走,往门口迈了两步,“我要的是真正的特训,而不是来这喝酒,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自己去训练。”
身后飘来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针从后头扎过来。
“腿也不在乎了?”
加文停住了,脚后跟钉在地板上。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伤处,裤腿下面缠着的绷带露出一角。
本来是好的差不多了,经过今天这一折腾,好像又有点发疼,里头一跳一跳的。
“我伤口好得快。”
“仗着自己年轻使劲折腾,你那伤还得七天才能好。”格雷厄姆的语气带着嘲讽,“你以为我让你喝酒,是为了让你学会喝酒?”
“不然呢?”
“我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承认,你现在还不能继续战斗。”
“我怎么就不能继续战斗了,只是腿伤而已,又不是手受伤了!”
“那你站着不动让人砍?”格雷厄姆反问。
加文沉默了。
“我不是不让你练。”格雷厄姆的声音平了一点,“我是让你等伤口好透了再练,你少练这七天,又不会退步,但你要是练废了这条腿,以后遇见暗影就只能躺在地上装死,也许装死它就放过你了。”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具体特训什么,”加文不服气地说:“总不能一直喝酒。”
格雷厄姆还没说什么,酒馆老板皮笑肉不笑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们两个,特训是吧,毁坏酒馆的东西,先赔钱。”
格雷厄姆快速指着加文,跑了。
“我学生。”
“谁是你学生啊!”加文欲哭无泪的面对挡在门口,生怕他也跑了的老板。
“端盘子赔钱可以吗。”
在加文被拦住洗盘子的时候,格雷厄姆蹲在窗边,看了一眼他走路时还有些僵硬的腿。
“这样的话,至少一周内不会乱跑了。”
他松了口气。
“年轻人就是麻烦,受了伤还觉得自己只是掉了点血。”
格雷厄姆对上酒馆老板回头看的脸,格雷厄姆笑着打了个哈哈,比了个七的手势,酒馆老板点点头。
回头对加文大喊:“起码要打杂七十天。”
加文:“哈?”
格雷厄姆在窗外站起来,用力用胳膊比手势×,嘴里无声地说“七天!七天!”,但老板当作没看到,啪地关上了窗户。
格雷厄姆对着关紧的窗板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了句,“这个奸商。”
行吧,当老师的哪有不被学生记恨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户里加文被强硬套上围裙的背影,水槽里的盘子堆成小山。
转身走了。
自求多福吧。
加文。
第一天,加文发现酒馆的后门竟然没关。
那扇门通往街上。
加文鬼鬼祟祟的站在门口,头往出探着看了很久。
只要走出去,他就不用洗那些盘子。
但最后他还是缩回了头。
他才不是林一和格雷厄姆那种混蛋!
第三天的时候,加文想偷偷练剑。
刚拔出剑。
格雷厄姆不知道从哪里出现。
“伤口裂开之前,我建议你先想想酒馆老板会不会让你用另一条腿洗盘子。”
加文默默收剑。
之后几天,他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酒馆。
早上搬酒桶。
中午擦桌子。
晚上洗盘子。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特训之前,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练习。
比如端着二十个盘子不摔。
比如面对醉鬼的时候保持微笑。
起码酒馆老板是这样觉得的。
七天后。
格雷厄姆和林一并肩来接加文。
加文正洗盘子,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全是沫子。
加文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算你还有良心!不是?你两怎么凑到一起的。”
林一已经走到柜台边趴着:“我们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格雷厄姆纠正:“那叫陪练。”
林一转头看加文:“你的支线任务做得怎么样?赚够路费了吗?”
“什么路费?”加文疑惑地眨了眨眼。林一怀疑地看向格雷厄姆,格雷厄姆清了清嗓子,别开眼神,不好意思咳嗽转移话题说:“没什么,没什么,加文,想出去吗?”
“想!”加文几乎是跳着说的,围裙上的水甩了一圈。
格雷厄姆靠在门框上:“叫个老师听听,我可不给陌生人付钱,叫了就带你走。”
加文嘴张了张,又闭上,纠结中,眉头拧成一团。
林一已经非常自觉地坐在桌子边沿上:“来杯水。”
“来了。”加文下意识回答,转身就拿杯子。
“你就点个水?”然后快速反应过来,“不是,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酒馆老板从后厨探出头吼加文:“怎么跟客人说话呢,别说要水,就是客人要空气也得上,都给我端上来!”
加文垮着脸接了一杯水,怨气很重地放在林一面前:“你的水,客人。”
林一突然举手,姿态端正得像在课堂上:“我要投诉。”
加文一步跨过去按住他的手,小声慌张:“别玩了,你要杀了我吗,我在这洗了七天了,再投诉我要洗到明年。”
酒馆老板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很快速地出现在林一面前,换了一副谄媚脸:“客人要投诉什么,是不是这个服务员做得不好,您说,我扣他工钱。”
还瞪了加文。
加文死鱼眼,脖子都垮了半截,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林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只有水?没有表演?太单调了。”
酒馆老板一愣,着急地搓手:“我们一直没有。”
林一伸手指了指加文湿漉漉的袖子:“你来表演个火球术看看。”
加文站在原地,好像有点死了。
酒馆老板如释重负地拍手:“快点快点,客人让你表演了。”
加文:“……”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提起来又落下去,“火球术是吧,来了。”
加文抬手,五指张开,一个小火苗噗地出现在手中,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不怎么显眼,但确实是火。
林一凑近了吹了一口气,火苗晃了晃,竟然没有被吹灭。
林一惊奇,眼睛亮了:“吹不灭?”
加文得意起来,下巴抬了抬:“那当然,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星轨,哪能随便熄灭,别说你一个人,再来十个人。”
话还没说完,林一抄起桌上的水杯,用水浇上去,滋啦一声:“灭了。”
加文盯着自己掌心那一小摊水渍:“……真有你的。”
格雷厄姆终于从门框上直起身:“行了,加文,叫不叫,水也喝完了,再不叫我们走了,我数到三。”
加文完全不想叫,但看着水池里那堆盘子。
白花花一片,至少还有三十个。
又看了看笑得一脸灿烂的林一。
再看了看格雷厄姆那张“你不叫我真走”的脸,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加起来能把他卖三次。
加文想到这悲惨的人生。
洗盘子、被泼水、被逼着表演、被这个酒馆老板当牲口使了七天。
突然觉得叫一声老师也没什么大不了。
沉默了两秒。
加文小声,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师。”
格雷厄姆偏了偏头,好像没听清:“嗯?”
加文咬牙,大了一点声:“……老师。”
格雷厄姆这才满意地应了一声:“诶。”
他跨进来,侧身挡住酒馆老板伸过来的手。
酒馆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依依不舍,不想放人。
这么好用还免费的苦力,真的太少了,盘子还堆着呢。
格雷厄姆用肩膀把他顶开:“行了,别贪了,我的酒钱付得够多了,你那一桶酒我结了双倍。”
他把加文从水池边拎出来。
加文完全没反抗,甚至有点配合。
格雷厄姆顺手解了围裙,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他拍了拍加文的后背,往门口推了一把。
“走。”
加文跨出门槛。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奇怪。
以前走这么久,伤口早就开始疼了。
今天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怎么了?”林一回头问。
加文摇了摇头。
“没什么。”
格雷厄姆在后面笑了一声。
“终于发现了?”
加文看向他。
格雷厄姆没有解释,只是说:有时候休息也是训练。”
“原来你真的不是故意骗我洗盘子。”加文小声说:“那个……”
格雷厄姆看过去。
加文盯着自己脚尖,像是在跟地上的石头商量。
“谢谢。”
声音很小。
格雷厄姆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加文说完,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奇怪。
明明只是七天而已。
可他竟然有点不习惯离开这里。
外面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酒馆里面黑洞洞的门口,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一。
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终于看到太阳了。
白天的,不是在一堆泡沫中度过的。
林一抬起来手,朝他招了招,像是在催他跟上。
加文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他好像又有了自己的同伴。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暖了一下。
然后林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路费就靠你了。”
加文的感动瞬间消失。
他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