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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津大妞 天津小白楼 ...

  •   天津小白楼那片儿,这几天算是彻底闹翻天了。

      从早到晚,街面上人流就没断过。有从塘沽坐长途车来的,有从杨柳青骑了两个钟头自行车来的,连沧州那边都有人搭火车往这儿赶。说来说去,全是奔着那个全国纺织服装展销会来的——虽说展销会还得一个礼拜才开幕,可天津卫的老百姓不管那个,有好热闹的,有好打听的,提前一个礼拜就天天往这儿跑,好像多来转悠几趟就能比别人早知道点什么似的。

      沿街店铺全换了新橱窗,连路边的电线杆上都挂满了红布横幅,写着“热烈庆祝”之类的话。做生意的摆了一地摊子,卖茶汤的、卖煎饼果子的、卖汽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比过年还热闹。

      苏锦骑着那辆破二八车从南边过来,一路上光顾着东张西望,差点蹭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她一条腿往地上一撑,歪歪扭扭刹住车,冲摊煎饼的大爷喊了一声:“对不住您了!”大爷还没来得及搭腔,她已经蹬上车又窜出去了。

      她本来就性子急,也赶上今天有事,报社那边还等着她回去研究选题,但她却拐了个弯儿,到小白楼这边踩点来了,瞧瞧让这次展销会人气大涨的云栖阁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起云栖阁,苏锦倒不是头一回听见这名字。她姐苏禾就在上海云栖阁的厂子里做活儿,每回写信都念叨厂里的事——什么这批旗袍要供到香港啦,什么厂里又进了新料子啦,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骄傲,好像能进那个厂子是件多了不起的事。苏锦每回看信都想笑,心想不就是做件衣裳嘛,至于嘛。可她也知道,她姐就是这么个人,干什么都实心眼儿,给个棒槌就当针认。

      前头人堆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挂上了挂上了!”

      苏锦顺着声儿望过去,就见小白楼主楼正门口,两个工人架着梯子,正把一块一人多高的广告牌往墙上挂。那牌子黑底金字,上头就三个字——云栖阁,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离得远看不太清,苏锦眯着眼认了半天才看出来:上海高级旗袍定制。

      就这么块朴素的牌子,愣是把周围花花绿绿的广告全比下去了。旁边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摆了一溜塑料模特,穿的也是旗袍,料子花色都不差,可跟云栖阁那块素净到近乎冷清的招牌搁一块儿,倒显得有几分村气。苏锦心想,这家店还真有意思,广告牌做得跟请帖似的,不吆喝不拉客,往那一戳,倒像是人家赏脸来的。

      牌子底下围了一圈人。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烫了一头卷儿的小媳妇,还有几个穿工装的姑娘,仰着脖子往上瞧,嘴里啧啧的。

      苏锦边上站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爷们儿,正跟旁边的人白话:“知道嘛,说是上海来的,专门做旗袍的,手工缝的,一件顶咱两年工钱。”

      “霍,那谁穿得起?”

      “穿不起还看不起?人家卖的就是这个派头。等开幕了咱来开开眼。”

      苏锦耳朵一竖,把这话记下了。她没跟旁人似的仰脖子看,倒是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从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舔了舔铅笔头,记了几笔。她在报社跑了两年多,养成个毛病,走到哪儿记到哪儿——哪句话能用上,哪个人能采访,心里有本账。老于说她这劲儿像个捡破烂的,她也不恼,捡破烂就捡破烂呗,能捡着好东西就成。

      记完了,她把本子往兜里一揣,抬头又看了看那块牌子。云栖阁。这三个字搁在小白楼最显眼的地方,跟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展销广告搁一块儿,半点不搭界,可偏偏最招人。苏锦站在那儿瞧了一会儿,心里头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人还没到,广告牌先立上了,这架子端得够大的,等开幕那天他们的人来了,还不定怎么热闹呢,要是能把这家的专访拿下来,稿费还不得老高了?

      她跨上车,脚底下一使劲,那辆破二八车的链条咔嗒咔嗒响起来,驮着她往老城区方向蹬去了。

      苏锦那家报社,说出去都嫌寒碜。

      人家正经报社——像今晚报、天津日报——那都在小白楼跟前有正经办公楼,门口挂的是铜字招牌,进门有传达室,传达室大爷还穿着制服。苏锦他们这个《津门新报》,缩在老城区一条叫竹竿巷的胡同里,巷子窄得并排走俩人都费劲,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就一块木板,上头用红漆刷了四个字,风吹日晒的,漆掉了一半,猛一看还当是“津门亲报”。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年头久了,砖缝里的草比砖还高。报社就三间平房,靠东那间是编辑部,说是编辑部,其实就是两张破桌子拼一块儿,上头堆着稿纸、旧报纸、搪瓷缸子,墙角那个铁皮柜子连门都关不严实,里头塞满了去年的合订本,一股子发霉的纸味儿。

      报社一共就三个人——苏锦,老于,还有徐建民。老于是编辑部主任兼编辑兼校对兼排版,偶尔还得兼会计。徐建民比苏锦早来几年,负责跑市井新闻,哪儿有车祸哪儿有火灾他第一个到,但要是让他写超过五百字的稿子,他能对着稿纸憋一整天。

      苏锦把车往墙根一撂,几步跨进院子,人没进屋声先进了:“老于!于主任!”

      屋里,老于正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戴着老花镜改校样。他五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袖口磨破了也不补。这会儿校样上有一行标题怎么也对不齐,他心里正烦,听见苏锦那一嗓子,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小姑奶奶,你喊嘛呢?”老于把眼镜一摘,“房顶都要给你掀了。”

      苏锦也不管,拉了把椅子往老于对面一坐,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盯上了鱼的猫。

      “老于,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说。”老于又把眼镜戴上,继续改他的校样。

      “云栖阁,您知道吧?”

      “知道。这次展销会最出风头的那个旗袍牌子。”老于头也没抬,“怎么着?”

      “他们那个广告牌,好么,一人多高,就仨字,往小白楼门口一戳——”苏锦拿手比划了一下,“那叫一个气派。人还没到天津呢,广告牌先挂上了,底下围的人乌泱乌泱的,连塘沽那边都有人专门跑来看。”

      老于从眼镜上头看了她一眼:“所以呢?”

      “所以我想去采访他们。”

      老于没说话,把红笔搁下了,慢慢摘下老花镜。旁边的徐建民本来正就着搪瓷缸子喝茶看报,听见这话,报也不看了,扭过头来瞧着苏锦。

      “苏锦,”老于把眼镜往桌上一放,“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琢磨嘛呢?”

      “我琢磨正经事儿啊。”苏锦把椅子往前拽了拽,“您想,这云栖阁现在是全天津最热的牌子,展销会还有一个礼拜才开呢,光一块广告牌就能招那么多人。等展销会一开,那还了得?咱要是能抢在别人前头拿下一篇专访,这期报纸还愁卖?”

      “你以为就你机灵?”老于拿指关节敲了敲桌子,“今晚报、天津日报,人家早盯上了。我听说今晚报那边已经在跟展销会主办方要云栖阁的联系方式了,天津日报也派了人去打探消息。咱这小破报社——”

      “咱怎么啦?”苏锦不爱听这个,“大报有大报的毛病,写出来的稿子一板一眼的,跟公文似的。咱小归小,可有股子大报没有的热乎劲儿。”

      “嘛热乎劲儿?”老于摘下老花镜,拿镜腿点了点苏锦,“上回你说要采访那个唱评戏的名角儿,蹲人家后台门口蹲了三天,最后嘛结果?连根毛都见着!”

      “那回是那回,这回不一样。上回谁能知道那角儿唱完就跑了?这回云栖阁的人一个礼拜以后准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徐建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苏锦,我打听了,云栖阁那个经理是上海人,据说特别不好说话——”

      “上海人怎么啦?上海人就能不讲理了?”苏锦压根不怵,“再说了,我姐就在云栖阁的厂子里上班,我对他们家那点事儿多少知道些,比那些两眼一抹黑的记者强吧?”

      徐建民端着搪瓷缸子,想了想也是。苏锦那个姐姐在上海做活儿,每回写信来都提厂里的事,这丫头对云栖阁的了解确实比旁人多一层。

      苏锦又转向老于,那架势跟要谈判似的。老于没接茬,拿起红笔要继续改校样。苏锦一把按住桌上的稿纸。

      “老于,我认真的。”

      老于瞅了瞅被她按住的那张校样——那是下半月刊的头版,上半版是市里一个什么会议的报道,下半版还空着,等米下锅。徐建民那边有一篇街道办事处的简讯,拢共不到三百字,填不满半个版。这报纸每回排版都跟要饭似的,东拼西凑才能凑满四个版。

      “苏锦,”老于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明白,可我就问你一句——展销会是随便进的?人家门口查得严着呢,没有介绍信连门儿都摸不着。就咱报社这介绍信,人家认不认还两说。”

      苏锦一下子被问住了。

      她光顾着一腔热血往上冲,倒把这茬给忘了。展销会是市里办的,规格挺高,入场得凭工作证和介绍信。她上回采访那个评戏名角,也是因为津门新报的介绍信规格太低,被人堵在门口不让进,名角儿都走了自己都不知道,白在门口蹲了三天。

      可她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就是性子耐磨,想了想,把心一横。

      “人家能不能瞧得上咱,那是人家的事,你给我干了就得了!”她说。

      “不开!”老于断然回绝,“你要是拿着介绍信又被轰出来,我这脸算丢尽了。”

      “脸值嘛钱。”苏锦咧嘴笑笑,“老于,您要是给我开这个介绍信,我立个军令状。”

      “嘛军令状?”老于不解。

      “月底之前,我拿不着云栖阁的专访,下个月工资我一分不要。”苏锦一字一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徐建民的搪瓷缸子举在半空,扭脸瞅了瞅苏锦,又瞅了瞅老于。苏锦这丫头平时满嘴跑火车,可她有一个好处——从来不拿钱的事开玩笑。她缺钱,这点报社里谁都知道。每个月工资一到手,自己只留个饭钱,剩下的全给家里寄去,她自己住的那间破平房连个像样的炉子都没有,冬天冻得直哆嗦,还乐呵呵地跟人说天津的冬天就是痛快。

      不拿工资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就是真豁出去了。

      老于盯着苏锦看了好一会儿。这丫头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俩眼直愣愣地瞧着他,跟个小牛犊子似的。他在这行当里泡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年轻人——有来了几天嫌没出息就走的,有拿报社当跳板的,也有天天混日子的。苏锦是头一个,为了一篇稿子敢拿工资打赌的。

      “你刚才说,你姐在上海云栖阁?”老于正色问道。

      “是,”苏锦点头,“在厂子里做活儿,每回写信都提。所以我对他们店不是两眼一抹黑,谁都知道他们东西好,都知道他们在上海有名气,可我姐从没跟我提过他们到底好在哪儿——这里头肯定有道道儿。别人写云栖阁,只会夸衣裳好看,我能挖着别人挖不着的东西。”

      老于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红笔在指间转了几个圈。最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搁,拉开抽屉,拿出公章和一本介绍信。

      “小苏,”他把公章在印泥上按了按,“你拿着介绍信去,别跟人硬顶,人家不答应就多磨,磨不下来就回来——月底扣工资的事儿,我说了算,不算你的军令状。”

      他把公章往介绍信上稳稳一盖,撕下来递过去。

      “去吧。”

      苏锦接过介绍信,脸上那叫一个灿烂。

      “放心吧您了!我苏锦嘛时候空手回来过?”

      “上回。”徐建民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吃一堑长一智。”苏锦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挎,几步就出了门。到门口又折回来半个身子:“老于,这期报纸给我留个版面——头版最好,最差也得是二版头条。”

      “你先拿回来再说。”老于摆了摆手。

      苏锦咧嘴一笑,人已经出了院子。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响起来,顺着竹竿巷一路往南去了。

      老于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那个丫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端起自己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摇了摇头。

      徐建民在旁边叹了口气:“这小苏啊,真能折腾。”

      “由她折腾吧,”老于又把老花镜戴上了,“但愿那小姑奶奶真能折腾出点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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