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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人生若如初见(41) 历远溱没出 ...

  •   卓轻和历远溱约好的时间是十一点。

      十点,卓轻接到家修的电话。
      两人通话时间超过半小时。

      结束通话,卓轻打开衣柜,挑了件粉色真丝衬衫,粉色能让她脸色看起来显得健康,这阵子她身体进入了药物排斥期,这阶段她很少会在上午照镜子,前天早上,卓轻站在镜子前,一度怀疑镜里那脸上无一丝血色的人会随时随地死去。得过了中午,晒会儿太阳适当的午休,她脸色才会恢复。

      不过,今年已经比去年好了些,上月体检结果不错。

      把衬衫下摆揽腰打了个结,头发用发夹固定好。
      索性,把三叶草胸针也别上,那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妈妈叮嘱舅舅一定要给到小柠手里的物样。

      有一次,妈妈和朋友徒步时遭遇风暴被困山里,求救无果后妈妈想起上山前传教士给她的三叶草别针,传教士说三叶草是大自然的使者,是幸运的象征,妈妈找出三叶草胸针,几人对着三叶草许下愿望,那日,妈妈看到山谷挂着类似于奇迹的云,一束束日光穿过云层,风停了雨停了,妈妈紧握着三叶草别针和朋友走出山谷。

      妈妈相信,三叶草也能给小柠带去幸运。

      这之前,卓轻戴过两次三叶草胸针出门,那两次都是和家修一起的,第一次是在学校礼堂,她穿着纯白礼裙戴着三叶草胸针和家修跳起那支告别十五岁的华尔兹,妈妈的三叶草胸针蕴含着她少女时代的秘密。第二次是在家修的婚礼上,她希望象征幸运的三叶草能给家修带去好的运气。

      至于第三次戴上三叶草胸针的原因卓轻心里也不清楚,或许是那叫远溱的男孩是她的惊鸿少年,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又或许……或许刚和家修的那通电话。

      那通电话里家修说下个月他要到内地出差,出差地距离这不远,他会顺道到槊山来一趟。

      昨天,家修和May离婚协议正式生效。

      和May离婚的事情家修在电话里提都没提,但这世上多地是好事之人,昨天,常常一整天都不响的电话响了好几次,给她打电话地是May亲友团,一口一个成先生恢复了黄金单身汉身份。

      现在的她已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她怎么会听不懂那些人话外的意思。

      电话里卓轻告诉家修“你不用到这来,我很快就回去了。”
      卓轻心里其实清楚,这个民俗册里贴着“民风淳朴”标签的村寨明里暗里有一双双眼睛都在等着某个男人的出现,他们笃定那个男人总有一天会出现,他或许年纪比卓小姐大一轮甚至更多,大腹便便穿着名牌皮鞋走小段路就气喘吁吁。

      她可不想家修被莫名其妙扣上“对家庭不忠,道德败坏”帽子。

      这天,卓轻不仅戴了三叶草胸针,还烤了她最拿手,也是唯一能秀的烤黑麦面包厨艺。
      她烤的黑麦面包是能让福利院那几个出了名挑食的孩子吃起来津津有味的程度。

      向来,她在历远溱眼里是“最多也就只有水煮鸡蛋还不一定能煮熟的烹饪技术”的卓小姐,等历远溱吃到她烤黑麦面包就知道偏见是要不得的东西。

      历远溱说来回需要一个半小时,加上在湖边待些时间加起来起码得两小时,到时铁定会过午餐时间,她烤的黑麦面包就可以发挥填饱肚子的作用。

      十点四十分,卓轻背着相机提着食物篮出门。

      关上门,卓轻望了眼天空。
      蓝天挂着白云,凉风拂面,是个好天气。

      或许因是个好天气,所以十一点半历远溱还没出现卓轻心里半点气也没有,明天就开学了,学校需要学生处理的事情一定很多。

      卓轻站在桥头树荫下,从山谷吹来的风就像是秋日里的麦浪一波一波轻抚着她脸庞,温柔凉爽,叫不出名字的夏虫躲在草丛里盘踞于树梢上、你一言我一语如四重奏,悦耳生动。

      一定是山谷凉风和夏虫的四重奏,所以她才没把十二点已经过了还不见历远溱身影放在心里,卓轻心想。

      那时,历远溱说他不会超过十一点半的。
      距离十一点半也不过过去四十分钟。

      卓轻半边身体越过桥栏去看桥下的流水,昨晚一场夜雨把河都填满了,把河填满了,也把山染成青黛。

      茶园环绕黛色青山,山顶云雾环绕,咋看,还以为置身于水墨画间。

      卓轻呼出了口气,心想着在这一边等历远溱一边欣赏着风景也不错,如果历远溱十二点半还不出现,那么她就不等了。

      在等人这方面,卓轻向来没什么耐性。

      一点十分,卓轻还在对着桥下流水发呆。
      距离历远溱和她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百三十分钟,卓轻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还没离开的原因,好像和历远溱相关事情在她这总能轻而易举得到原谅。

      会不会是历远溱把这事情忘了?
      可这事情她提前预防了,怕带她去湖边是历远溱随口说说,她还试探性问了历远溱祖母,从历远溱祖母那得知远溱去学校报名这天会回来得比较晚,为什么会回来晚远溱也没说,只让祖母不要等他吃午饭。

      从历远溱让祖母不要等他吃午饭推断,历远溱并没忘记这事情。

      或许……
      时间观念、契约精神对于类似他那个年龄段的孩子远不及“我们要不要到篮球场去掰个手腕”类似邀请,脑子一热就把别的事情给抛到脑后,卓溱心想着。

      会不会是那样呢?
      如果是那样她就没有再等的必要。

      没有时间观念、缺乏契约精神是卓轻最讨厌的。

      即使是这样——
      一点半过去,两点过去了。

      两点零一分,卓轻的视线强行从腕表移开,这个时间点是医生给她制定的午休时间,她得回去了。

      是的,得回去了,然而脚却是往上山方向。

      木桥和前往山上的路有很多台阶,爬完那些台阶,卓轻回头望了眼桥、连同通往桥的道路,依然是什么都没有。
      原本,历远溱会沿那条道路带她去那片湖的。

      其实也没什么来着,只不过是还在念高一年级的男孩心血来潮随性的一句话,都怪槊山地方小,来来去去她就认识那几个,能真正说得上话地也只有历远溱了。

      知道她不会那么快离开槊山家修在电话里虽没说什么,但卓轻心里清楚,他是希望她早点过去的,她和家修还没试过这么久没见面。

      十岁出头的年纪,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有那么一个人在她需要兄弟姐妹时他是她的兄弟姐妹;需要他是玩伴时他是玩伴;需要他是长辈时他是长辈;需要他变成无所不能的超人他就变成了无所不能的超人,是他陪着她一次次从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房间醒来,有次她昏迷了两天,醒来就坐在病床前胡子拉碴衬衫都没换的他。

      家修希望她早点过去她就早点过去吧。

      虽然历远溱没有出现,但这个下午,卓轻重回遇到历远溱的那片湖,从一棵棵树下穿过,一次次拨开蔓藤灌木,就这样她看到那片被包裹于云雾中的湖泊,找到那棵能把她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树,当时,她就在那棵树下拍了历远溱。

      卓轻走到彼时历远溱站着位置。
      或许这是能听和湖中神灵对话的所在,闭上了眼,凝神细听。

      依稀间,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轻,如怕打扰到她,回过头去,哪有人?
      没有人来找她。

      那只是幻听,她太过于希望有个人出现陪她看这片湖;陪她坐在草地上吃黑麦面包;陪她说说话,说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告诉她,其实妈妈是爱她的。

      妈妈是九月的某天离开的她。

      卓轻很害怕九月的到来,其实她也不见得有多爱妈妈多喜欢妈妈,甚至于,她是害怕妈妈的,害怕她那干巴巴的脸,最后一次见面,妈妈用形同枯树枝的手触碰她脸庞让她十分害怕,以至于在妈妈的葬礼上她心想着“哦,以后我可以不用看到她那个样子了。”那种侥幸心态一直延续到九月最后一天。在机场看到个年龄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喊“妈妈,快点过来。”时,卓轻才意识到,她的生命永远再也无法有和那女孩一样喊“妈妈,快过来。”机会,瞬间泪如雨下,那瞬,她疯狂想念那支如枯枝般的手触摸自己脸庞时的滋味,那瞬,她如此痛恨当时为什么不去把妈妈拥抱在怀里。

      那是她第一次因妈妈流下了眼泪。
      九月,总是让她很容易想到那天在机场时的情景。

      卓轻不喜欢被困在悲伤里头。

      这个下午,卓轻独自坐在湖边草地上,边啃黑麦面包边对湖面发呆,也傻气朝林中深处乱喊一通,还尝试和冒出湖面的鱼儿对话,离开前,卓轻在一颗树上刻下“高一年级生是不讲信用的混蛋”字样。

      刻下那行字时,卓轻心想以后她是不会再来的,并非她对这片湖失去了兴趣,而是她一点也不想想起等历远溱的那几个小时。

      穿上特意挑选的衣服、戴着妈妈送的三叶草胸针、还烤了面包这样大阵仗等一名高一年级生几小时够丢脸的了。
      没准,在她等他的时候,他正在和她的小青梅打得火热。

      木云嘎弟弟不是说了,远溱从冬雅房间出来,两人是一看就知道有什么的样子。
      嗯,或许高一年级生在恋爱方面开窍了,和小青梅确定了关系后把那位卓小姐归类到以后能不接触就不接触的异性范围内。

      这样也好,看来以后她得减少去历远溱家串门次数了,想到以后有可能很难吃到历远溱祖母做的饭酿的白米酒,卓轻心里有些惆怅。

      下山的路走得很顺利,没有迷路没有摔倒,她还解救一只被蔓藤困住脚的小兔子。
      看着小家伙一溜烟窜入林间,卓轻心里很是欢喜。

      找到那片湖,遇到被困住的小兔子,卓轻总觉得是妈妈送的三叶草胸针在发挥作用。

      只是,半小时后,她就弄丢妈妈的三叶草胸针。

      昨晚的暴雨加上潮汐作用,进入村寨的小段石墩被河水淹没了,卓轻想抢在水位更高前过河,硬着头皮踩着水没过脚裸的石墩,踩到第二个石墩,三叶草胸针掉进河里,她眼睁睁看着它冒出了个头就被川流的河水冲走。

      折回岸上,循着水流寻找,妈妈葬礼上她想地是‘从此以后不用再见到她那个样子’,怎么连妈妈留给她三叶草胸针也弄丢了。

      天黑了,卓轻拖着沉甸甸的脚回到河边,河水尚未退去,于是,她就坐在那等,梳着麻花辫的安娜是何时坐在她身边的卓轻也不清楚。

      安娜说因为贪玩她没能在河水上涨前回外公家;安娜说这之前看到她一直在河岸边走,安娜问她是不是在找东西?找到了没有?

      摇着头说没有,说我没能找到它,说我怎么也找不到它,说我永远也找不到它了。

      “那东西对你一定很重要。”
      应答到,是的,那是对我很重要。

      卓轻怎么也没想到这天听她说起和妈妈相关的话;夸她的黑麦面包好吃地会是那叫安娜的小女孩,也是安娜和她说出那句“如果你想哭就哭吧。”

      临近九点,水位退去,卓轻顺着一个个石墩柱过了河,过完河,卓轻就想不起自己都和安娜说了些什么。

      站在河边,卓轻抬头看了眼往上延伸通往她住处的石台阶,这是她首次讨厌那一节节错落无序,凹凸不平高矮不一致的石台,此刻它们叠加在一起让卓轻以为,她不可能爬完那些台阶。

      今天她的脚特别累,她已然迈不动了;今天,她讨厌的也有很多,讨厌每次都会沾湿她裤管裙摆的河水;讨厌常常会让她心惊胆战担心一不小心踩空掉到河里去的石墩;讨厌带走妈妈送的三叶草胸针的河水。

      今天,卓轻最讨厌地是自己,烤了黑麦面包的自己,穿着真丝衬衫的自己,弄丢妈妈三叶草胸针的自己。

      卓轻也不晓得是怎么爬完那些石台,爬完石台,慢吞吞挪动脚步,忽地,卓轻无比怀念伦敦住处的大浴缸,怀念泡着温水听着音乐看夜色下的伦敦眼。

      眼前景物似远又近,那该死的感觉又来了,伸出手,想去寻找个支撑物。
      巷子那边传来急急几声“卓小姐回来了”

      是周游妈妈的声音。

      卓轻停下脚步,模糊的视线中,有个身影正朝她飞快走来,那个身影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身影,另外那个身影腿脚不是很利索。

      集中注意力去瞧,腿脚不利索地是远溱的祖母。

      想到迟迟没出现的历远溱,再去看一副拼了命朝她这边移动的远溱祖母,卓轻心里一沉。
      是不是……是不是历远溱出事了?眼睛盯着已来到她面前的周游妈妈。

      周游妈妈脸上满是焦虑和沮丧,历远溱的祖母面色煞白,眼里尽是乞求。

      在卓轻一再追问下,周游妈妈缓缓开口:“周游和远溱他们出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人生若如初见(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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