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人生若如初见(15) 她的手已经 ...
-
四月末的这天上午,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挂钟不偏不倚停在整十点。
这样时间点电话从来没响过。
迟疑片刻,卓轻接起电话。
给她打电话地是村寨管事。
电话里,那位老者语无伦次重复诸如此类“给您添麻烦了。”“我确实是没别的法子了。”“我没法不管。”“拜托了。”“给您添麻烦了。”中通话结束。
要不是管事最后那句“我待会会和远溱的学校联系”卓轻都不晓得,管事口中那位从楼梯摔倒陷入昏迷的病患是历远溱的祖母。
半小时前,有村民发现昏迷在里屋的历远溱祖母,具体昏迷多长时间无从得知,接到消息后管事拨打县医院急诊电话,棘手地是附近工地发生了事故,接线员说救护车全被派往事发现场,让他们自行想办法,还说目前整个急诊中心乱成了一锅粥,医院人手不够医疗资源有限,能送往别的地方就往别的地方。
哪有别的地方?他就一个几百户村寨管事又有什么办法,但又不能看着不管。抱着试看看心态管事给卓轻打了那通电话。
幸好当时家修强行塞给她一本名片簿,家修让她要是遇到不好解决的事情可以给名片里任意一位打电话,卓轻找出那本名片簿,上面就有县长,医院院长私人手联系方式。
找出能解决这事情的几位,按照家修说那样,先报家修名字再说明情况。
不到十分钟,卓轻就接到管事救护车已在赶来途中的消息,十点四十分,卓轻站在窗前目送载着历远溱祖母的救护车驶离村寨。
十二点十分,电话铃声再度响起,是管事打来的电话,管事第一句话就是“很抱歉,现在才给您打电话。”
周游妈妈曾和卓轻透露过,要不是那个茶商的儿子没准远溱祖母会嫁给管事,周游妈妈扼腕叹息,要是远溱祖母嫁给管事就好了。
历远溱祖母还没醒来,好在救治及时目前暂无生命危险,如二十四小时内能醒来就不会有大问题,但二十四小时内没醒就得送到市立医院。
说完一切,管事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管事那声叹气还在卓轻耳边久久回响着。
管事说今天是远溱十八岁生日,从远溱祖母昏倒现场看,她是在给远溱准备庆生会出的意外,所谓庆生会也只不过是拳头大小的生日蛋糕。
先前远溱祖母就一直念叨想让远溱生日当天也像电视里那些孩子一样收到庆生蛋糕,去年,冬雅和周游就是那样过的生日。
为配合气氛,远溱祖母还剪了象征吉祥健康的贴纸,贴纸要粘在远溱一打开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远溱祖母就是在粘贴纸时摔倒的。
管事说现在历远溱人在医院,住院手续是远溱签的名,这已经是远溱第二次在祖母住院单的家属栏处签名了,第一次时远溱还在念小学,大家也知道让一个孩子承担大人应该做的事情有多残酷,可没别人了。
那时,远溱说什么也不肯在上面签字。
“那个傻孩子还以为那是送走祖母的催命符。”
看着手里的电话,卓轻沉默良久。
考虑到如由她代替支付历远溱祖母住院费用的话,历远溱想必会像上次打破伤风事件一样让周游妈妈把费用还给自己,于是卓轻再次拿出家修给的名片本,给侨胞协会会长打去电话。
侨胞协会会长和庆尚华侨学院资助人有交情。
知道庆尚学院校长亲自出面以慈善基金会解决历远溱祖母住院费问题,卓轻这才松下一口气。
思及历远溱祖母如没能在二十四小时醒来就需要转院问题,卓轻决定去见院长一面。
下午,四点左右时间,在医院附近一家卫生所侧门口,卓轻看到了历远溱。
历远溱所站方位很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可,她就是看到了他,透过车窗,她看到他背贴墙站着,斑驳日影落在他浅色上衣上,灰灰的,如被剥去色彩碟的羽翼。
卓轻让司机停下车。
下了车,穿过马路,越过灯柱,越过水果摊位,脚小心翼翼踩在泥土地面上,一步步地,来到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下,来到了正望着天空的少年面前。
远溱,天空并没有住着掌管人间疾苦的上帝的,再怎么昂望,祂也不会把手递到你面前。
轻轻叫了声“远溱。”
她知道他听到了,听到有人在叫他,只是,他谁都不想理,不想理任何人,不想去理任何事情,更不想去理会这个世界。
这个无比糟糕的世界。
都已经这么努力这么卑微了,还不够吗?
静静等待着。
远溱,这个世界一直很糟糕,但偶尔,它也会有温柔的一面。
那张脸缓缓转向了她,那双眼睛在搜寻着,终,那双眼睛找到了她,那双眼眸底有层薄薄的浮光。
谁也没说话。
她没叫出他名字,他没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街对面水果商贩和顾客在讨价还价,讨价还价声和着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声响远去,水果商贩和顾客也达成了交易,周遭出奇的安静。
“那一点也不酷。”他开了口。
她的眼睛瞅着他。
他面色和他背后的墙一样泛着白:“比起下雨天等不来送扇的家长,比起‘我的爸爸妈妈’这类让人作呕的暑假作文,更惹人厌烦地那些静悄悄的清晨,原本这个时间点,楼下应该传来垫着脚尖的走路声、淘米声、碗盆声、煮开水声,这样那样的人类活动时的声音,但,楼下静悄悄的,是不是祖母睡过头了?祖母总喜欢说,年纪越大就越容易犯糊涂。”
“于是,把脚重重踩在木质地板上,这下祖母该醒了吧,祖母并非嗜睡之人,相反祖母一个晚上常常会醒来好几次,有时是被风声吵醒,有时候是雨声,连从屋顶走过的小猫儿祖母也会猛的睁开眼睛抄起搁在床前的扫把。这波动静这么大,祖母没理由没听到,或许是祖母昨晚喝了米酒,酒劲还没缓过来,故意让书包掉落在地板上,这下,祖母该醒来了吧?好几次,书包掉落在地板的声响听在祖母耳朵里像极了远溱从床上掉落下来,这还了得,祖母再怎么喝酒犯糊涂一听到远溱从床上掉下来都会魂飞魄散,阁楼没有栏杆,要是远溱翻滚时从楼上滚下来呢?”
“可,楼下依然是静悄悄的,如果继续安静下去要怎么办?那种清晨楼下迟迟没有传来淘米声煮水声不管是五岁、七岁、十岁、十五岁就像是个巨大的黑洞,那个黑洞住着只叫恐惧的怪物,把手放在祖母鼻息前时,住黑洞里的那头怪物喉咙里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所以……把自己假装成死去的人、把药藏在巧克力盒子不酷,一点也不酷。”他的眼睛缓缓望向天空。
他看天空,她看他。
有很多很多的话她想和他说,说瞧啊,她都干了多么愚蠢的事情;也说,远溱,现在那头怪物是不是正朝着你张牙舞爪,要不要我给它一拳?
最终,她只是和说了——
“对极了,那一点也不酷,假装自己是死去的人、把药放在巧克力盒子里一点都不酷。”
和那句话一起地还有她朝着他的手。
等卓轻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她的手已经牢牢牵住历远溱手,她把他牵离了那片墙,她牵着他的手走在街上,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投递在水泥路面上,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道将走向哪里?
要不是忽然出现了个人,要不是那个人好奇看了他们一眼,卓轻都不晓得她和历远溱十指紧扣。
看着那正紧紧扣在一起的手,无半秒迟疑,猛地松开。
不对,是甩开。
此时此刻,历远溱也是一副如梦方醒状。
短暂的眼神交集后,卓轻不着痕迹把手背到身后,而历远溱的手则放进裤兜里。
卓轻环顾了下四周,他们正处于挨着农贸市场的饮食街区,问历远溱吃饭了没。
显然,这是个多余的问题,急急被叫到医院来,到了医院就看到陷入昏迷的祖母,再被要求在各种诊疗表上签名,哪有时间哪有心思吃饭?
现阶段卓轻也摸清了历远溱一点脾性,正儿八经告诉他自己肚子饿得很。
“历远溱,你该不会以为我出现在这是个巧合吧?”
想必村寨管事已经告诉历远溱,他祖母能在极快时间接受治疗是谁的功劳,帮了祖母大忙的恩人说饿了能不理会吗?
果然。
历远溱朝两边餐饮店看了看,说:“跟我来吧。”
跟着历远溱进了家餐馆,这还是卓轻首次到这样的地方用餐,所以当她索要菜单时,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当场就给了她个白眼。
怎么能这样对待顾客?眼睛瞅着历远溱。
在历远溱眼神示意下,卓轻才看到墙上的菜式表,价格菜样井然有序,大多数菜品名卓轻看得不大懂,就随随便便指着几样,结果,端上来地都是些饺子类的。
她还挺喜欢饺子的。
何况,是还冒着热气的饺子。
卓轻喜欢吃热乎乎的东西。
味道比她在华人超市购买地要好吃得多,她都连着吃了好几个,但历远溱的筷子动都没动过。
他就坐在那,一动也不动坐着。
能理解,祖母现在还没醒来。
卓轻挑了看起来最好吃的饺子,再沾点儿酱料放在碟子里,把碟子推到历远溱面前,说:“信不信,这是个神奇的饺子。”
历远溱依然维持着那个雕塑坐姿。
“不过,比起这个饺子更神奇地是坐在你面前的那个女人。”压着嗓音再配合神神叨叨的说话语气,导致卓轻后背凉飕飕的,干咳了几声,以正气凛然状,“是我,那个神奇的女人就是我。”
很没有说服力吧?高一年级生眼都不抬。
是因为还没说到主题吗?
卓轻坐直身体:“相信我,把那个饺子吃了,你祖母就会醒来。”
很无聊是吧?
历远溱理都懒得理她。
可,她真预感到历远溱的祖母很快就会醒来。
卓轻预感向来不错。
“历远溱,别以为我是在吹牛,我真是个神奇的女人,梵蒂冈红衣大主教你听过没,我和他共用过午餐。”
虽然,那是在几十人情况下,但在几十人位受邀请的人中大主教只记住她的名字,还触摸了她的发顶。
有种说法,被大主教触摸发顶是好运的象征。
看来历远溱还是没把她话听进去,卓轻伸出左手:“这手,和圣诞老人握过。”
和圣诞老人握过手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嘿嘿。
“你一定心想,和圣诞老人握过手有什么神奇的?但如果说它在同一天和圣诞老人握手过也和伊丽莎白二世的手紧紧握住一起呢?历远溱……”卓轻像模像样摆动着魔法手势,“我现在正把这只手的所有运气传给你。”
寂静无声。
卓轻心里很是沮丧,她也清楚历远溱和福利院每次听她讲这些都会欢呼的孩子们不一样,但这是她能想到比较好的法子。
要不,再下个狠菜。
“历远溱,我还见过尼斯湖水怪。”慢条斯理说到。
闷闷不乐的年纪里,家修用这样的话逗过他,切,把她当成小孩子哄骗来着,尼斯湖水怪是两个不怎么样的家伙为打发无聊制造出来的恶作剧,可家修信誓旦旦,哄骗世人地恰恰是那些坚称没有尼斯湖水怪的,他们间有环保人事、有不愿意生活受到打扰住在尼斯湖附近居民,也有怀着不可告人目的的政客。
至今,卓轻也不晓得那两拨人谁是骗子。
历远溱并没有和那时的她一样对“我见过尼斯湖水怪”驳斥,嗤之以鼻。
这下,卓轻彻底没招了。
想了想,卓轻决定告诉历远溱个真实事情。
瞅着历远溱,她这样告诉了他:“你还不知道吧?我本来应该在十八岁死去,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好好的,我也已经来到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我能走能跑,去酒吧还可以点上杯玛格丽特,小号杯的。”
“刚刚,我还一口气吃掉六个饺子,下个月,我将迎来二十六生日,我想,我还能迎来自己的三十岁、四十岁生日、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神奇的了,对吧,历远溱。”
那双看起来像被摆在橱窗如艺术品寂静的眼眸那瞬宛如被注入了生命,拥有了听觉和视觉。
说这番话时,卓轻害怕从历远溱脸上看到类似于怜悯的东西。
好在没有,历远溱呈现出作为一名高一年级生的思辨能力,在观察坐于他对面的女人——
那是否真是个神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