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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人生若如初见(13) 他得把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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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在这个傍晚的事情比历远溱解过所有数学题都来得复杂。
事情原本是简单的,无非是之前认定的“比较好的解释机会”产生了,他在那女人面前总容易变得不礼貌,不礼貌且鲁莽、冲动不近人情。
那女人没犯任何错,一直在犯错地是他,比如上次在水库他就误以为她是因减肥晕倒把她叱责了番,事实是,她那天差点丢了性命。
犯了错后总想“以后找个好机会心平气和化解先前的不愉快。”,是的,应该那样做,如让祖母知道他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如此行为,祖母会对他失望的。
祖母的一生都在失望中度过。
今天,那个比较好的机会出现了,他不再骑着那辆老是发出怪异声音的车,他刚向银行完还完这月贷款,是提前两天还的贷,用他数学竞赛奖金支付的,这之前,总是得银行职员上门催款。
还完成贷款,兜里还有几十块,经过音像店时,他还驻足倾听会儿门店飘来的流行歌曲。
这天,贫穷不再对他虎视眈眈。
自行车车轮擦着泥土路面,快速往下冲时历远溱一度展开双臂,展开的双臂呈现出如鹰低空飞翔的状态,风从耳旁边呼啸而过,像极了自由,如再快一点,再再快一点会不会冲上云端?
不远处的野梧桐树丛,年轻女人探出了头。
可历远溱一眼就晓得那是谁。
那头长发很好辨认,肢体语言也是,大都市来的卓小姐举手投足间无一不透着随性,更确切说,是无忧无虑生活堆积出的散漫。
女人手掌心里捧地是什么很好猜,野梧桐向来是鸟儿建巢首选,繁殖季,每次山雨过后,树下总会出现奄奄一息的雏鸟。
想必那女人又在干傻事了,熟悉这里生态环境地都知道,即使把掉在地上的雏鸟送回去它们也活不了。还有,有些也不是被雨打落的,鸟巢空间有限,发育慢地往往会成为牺牲品。
那女人朝他伸手做打招呼手势,手又很快缩了回去。
嗯,把他误认为总跟在她后面喊姐姐的小男孩们了。
很可惜,他不是周游,也不是木云嘎。
那女人回到树后面,自行车从她面前划过。
思及对那女人种种不友好言论,又想起祖母这阵子一直在为送什么给卓小姐发愁,每周送往卓小姐住处的矿泉水成了杂货店一笔固定收入,两箱水给了三箱水的价格,多出来的那箱水是配送费,“卓小姐说了,她以前住的地方一瓶牛奶都需要附上配送费用,配送费比牛奶还高。”负责结账的周游妈妈是这样说的。
对于周游妈妈口中的卓小姐,祖母是感激的,七分感激两分好感一分好奇,有时历远溱送完水回家祖母会问他有没有见到宅子主人。
就这样,历远溱调转车,折回到那女人面前,把女人小心翼翼捧在手掌心里的小鸟送回到鸟窝里。
野梧桐树下,那女人满脸欢喜,就好像她看到被安全送回的小家伙他日羽翼丰满遨游蓝天。
笨女人。
笨且天真,和她信誓旦旦说会接住他时一样。
小家伙最多只能活到天亮,它的命运被从树上打落那刻已盖棺论定。
如女人所愿把小鸟送回到树上更多是为了修复两人间不愉快的摩擦,更深层意义是让一切画上句号。
历远溱这么想都觉得发生在她和他之间好的和不好的都透着股怪异——
她怎么就出现在他常去的那片湖?面对那片湖水,历远溱偶尔会不受控制想起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的男人和女人。
那片湖,知晓他的秘密、见过他的愤怒悲伤、也容纳他的彷徨无奈,那是他的湖,连冬雅都不知道。
怪异地还有那个周六,光顾想新学的数学题车开错方向,将错就错沿小路前往运源寺,然后,他就看到直挺挺躺在草地上的她。
为什么她不出现在周游他们面前?为什么偏偏就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偏偏那天他会开错方向。
更更怪异地是——
那个早晨,不知为何他注意到她大拇指指甲上涂着的那朵太阳花。
从小到大,冬雅没少和他说“远溱,我今天穿的新衣服好看吗?”“远溱,我换了新发型,新发型好看吗?”他听着看着顺应着,但好像一次也没把冬雅的新衣服、新发型看进去。
可那个早上,他把那女人指甲上的太阳花、连同那松松垂落在雪白脚面上的荷叶睡裙裙都看进眼里。
荷叶裙摆和她房间窗帘一样,也和她一样,看上去很轻很柔。
历远溱想尽快摆脱这种怪异。
和那女人回归正常人相处应该能摆脱这股怪异,回去他会和祖母说,他放学时遇到那位卓小姐,并帮她做了点事情,如祖母所猜,那是位心地善良的小姐。
之前,祖母问他有没有见到宅子主人他均假装没听到。
有没有见到宅子主人并不难回答,但,他就是不愿意回答。
他不愿意回答也透着怪异。
所以,他得把那些一一纠正回来。
距离进村寨的路约三百米左右。
三百米路程足以,途中,他只需敷衍几句,再加点暗示,只要不是太笨,都能听明白那是在划清界限。
可……鬼使神差地,他和她说自己换了车,车是用竞赛奖金买的。
县城向来藏不住事情,远溱用竞赛奖金还了银行月贷款还换了车,在那些人眼里很了得,柜台银行职员笑眯眯说“昨天回家,我儿子就和我说远溱哥哥很了不起。”二手车店主一看到他就急急喊出他两个孩子出来,痛心疾首说看看你们干的事,再看看远溱哥哥干的事。
赞美的话语听久了就和“早上好”差不多,心情不好时还会对它们产生厌烦情绪。
可,他却在本应该划清界限的三百米路程里主动和那女人说起他平日里会厌烦的事情!
难不成他是想从她口中听到夸奖不成?
接下来,他是不是也会和周游他们一样,一有机会就跟在她背后喊“姐姐。”
那女人哪点像是姐姐?
忽地,历远溱很是好奇,如他告诉那女人被送回去的小鸟不可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她会不会和他说“不行,那太残忍了,我得给动物保护协会打电话。”
哈!可怎么办?这边没有动物保护协会,介于这位的身份,市行政单位会派专业人士过来,近五百公里的路程,等赶到也只能是给它办场葬礼。
给小鸟办葬礼也是卓小姐会干的事情。
瞬间,历远溱恨不得一步走完剩下路程,伴随急急往前踏的脚步,弥漫于家里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穷困再一次朝他露出獠牙。
弥漫在家里的草药味是祖母看不起病的窘迫,身体要是不舒服了就采点草药回来,远溱就在楼上再怎么疼也要咬牙挺住不发出声音来,发烧多盖层被把汗捂出来就好了,好不容易存下的那点钱是给远溱上学用的,可是,家里就只有这床被单了,只能找些塑料薄膜,把它们放在被子里层,然后这天放学回家,祖母怎么叫都叫不醒,小小的他骤然间失去组织语言能力,跑到冬雅家,满头大汗扯着冬雅爸爸衣袖,送到医院时祖母奄奄一息。
刚从死神手里逃回的人醒来第一件事是抱他哭,哭着说远溱对不起,因为祖母生病花光家里的钱,远溱对不起。
祖母给他讲了段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女人已经不年轻了,可小孩还很小,已不年轻的女人还总是生病,家里没有青壮劳动力,她要怎么把小孩养大呢?小孩很聪明模样又好看可就是太小了,女人很害怕,害怕养着养着就把小孩养没了。
新年到来之际,女人去县城见了户人家,小洋楼还有宽敞的后院,户主没生育能力想领个男孩,见完那户人家后,女人在农贸市场买了瓶农药,这个新年来到时至少小孩也可以和别的孩子一样穿上新衣裳。
那个孩子应该有光明的未来。
回到家里,女人告诉小孩,她不打算再把他的父母藏起来了,但,新年到来时,小孩并没有见到被祖母藏起来的爸爸妈妈。
那瓶农药原封不动被埋进土里。
故事讲完,祖母问他“远溱,那女人很自私对吧?”
从听完那个故事后,历远溱就再也没有追问过祖母,把他的爸爸妈妈藏在哪里,那年,他念小学一年级。
那年,他总是偷偷翻祖母的衣柜。
故事里的女人把带回来的农药放在衣柜里。
有些人的成长,是被堆着前往的。
当历远溱想起祖母在医院给他讲的故事时,那女人正道着埋怨他的话语,大致意思是,她总是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说话要小心翼翼,做事情也是小心翼翼的。
语气委屈,表情也是委屈得很,如被误以为偷了糖果把兜一个个翻给店主看的小孩,眼里尽是控诉“我从来就不偷东西,我也从来没动过偷东西的念头,一次都没有。”
这世界,有被动接受去成长的,也有理所当然活在无邪与天真中的。
就这样,为数不多的轻松惬意被那女人三言两语打了个稀碎。
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着。
看着那张脸,历远溱心想,要不,告诉她,她的行为是徒劳的,她费尽心思送回树上的小东西今晚就会去见上帝?明天鹰就会叼走它的尸体。
又或者,干脆让她听听那些追在她身后叫姐姐男孩们的妈妈姑姑叔叔是怎么看待她独自住在那栋大宅、出入都有私家车接送的?
这阵子,类似“光用脚指头就可以知道她穿的那些名牌衣服、名牌相机、进口食品是谁掏的钱。”“等着吧,那给他掏钱的男人迟早会出现的。”“没准已经出现了,只是他不方便白天出现,说不定,两人在他们的金屋里夜夜逍遥”“你猜,男人的老婆知道那女人的存在吗?”的窃窃私语逐渐增多。
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因他长久的注视眉间现出几丝不安。
怎么,嗅到危险了?
也不晓得她在听完那些话时眸里还会保持无邪天真?又或许……呈现出被说中心思后的仓皇。
有个周末,往宅子送水时,他看到她手里拿着无线电话靠在阳台上,他听到她咯咯笑着叫“家修”,她说“家修,我烦透了你说‘没时间’。”
“家修,我烦透了你说没时间的话。”听起来像极了天天呆在家里的女人向事业有成男人的埋怨。
终究,历远溱没出那些话。
生活于他困难重重,他没有精力去承担节外生枝可能产生的后果。
逐渐陷入暗沉的天幕下,那条泥土公路就只剩下他独自行走脚步声,这样也好,这样也才是最妥当的。
窘迫如影随形,他目前还没有能力去承担善良和正直这种品行。
所以,去它的“找个好时机和她谈谈,化解两人之前的不愉快。”
按计划,卓轻会在初夏前往新加坡住一阵子。
去年她在新加坡过初夏,那是新加坡一年中最为舒适的季节,家修会在周末过来陪她,有时是从香港飞过来,有时从东京,从上海。
为此,卓轻还兴致勃勃打包起了行李,但,临行前夜,卓轻把飞新加坡机票退了,家修问她怎么了,她回答说“我好像变懒了。”
伴随一个一个新岁到来,她的身体机能好像逐渐呈冬眠状态,变得喜欢呆在上了年纪的宅子里睡觉听音乐看书,喝喝咖啡对着窗外发呆。
电话里,家修说要是对新加坡提不起兴趣就去趟东京,现在正是京都樱花盛开的季节,看完樱花去北海道住几天,雪融期的北海道空气清新天空如水洗。
卓轻还是提不起兴趣来。
家修问了她,槊山有那么好吗?
摇了摇头。
槊山也没有多好。
和家修结束通话后,卓轻又开始过起初到槊山的生活模式,闭门不出。
然后,在这个早早醒来的清晨,类似心血来潮,卓轻来到院子帮周妈妈给花田做浇水施肥工作。
几月的相处,周游妈妈在她面前不像从前那般拘束,周游妈妈一边教卓轻给花施肥,一边唠叨着周游过去几个周末因没能见到卓轻姐姐闷闷不乐。
周游前阵子自制了双节棍,想在姐姐面前表演几招,为给卓轻姐姐表演双节棍,周游一放学就讨好他爹。
周游爸爸是名木匠。
浇完水,卓轻躺在藤椅上,周游妈妈去忙别的事情。
凌晨卓轻盯着天花板瞧了数小时导致她这会儿有点困,周游妈妈今早对薄荷田进行修剪,长,长的摘下来带回去煎鸡蛋可以给家里老人治风湿。
摘下的薄荷放入篮里,篮子就放在藤椅边,阵阵晨风吹来,空气弥漫着薄荷香。伸了个懒腰,卓轻磕上眼。
迷迷糊糊间,有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似曾相识,能确定那不是周游妈妈,如果是周游妈妈这会儿肯定会把脚步放轻,周游妈妈向来很会察言观色,雇主现在在睡觉,她能做到地是尽量不去打扰。
那么,这似曾相识的脚步声是谁的?
卓轻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