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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七年:父亲 2033年 ...

  •   2033年秋天。陆海峰的身体突然恶化了。

      他被取出烙印之后的十五年里,体内的"时间辐射"一直在缓慢累积。这种辐射不产生任何常规医学能检测到的症状——它不是癌细胞,不是器官衰竭,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疾病。它更像是一种"时间尺度的腐蚀"——他的身体细胞在时间线上的锚定逐渐松弛,像一根木桩被水泡了十几年,桩基在慢慢腐烂。他以前走路不需要拐杖,前年开始需要了,去年需要有人扶着,今年——他已经走不动几步了。

      陆砚深把父亲接到了自己住的地方——那栋在滨江旁的旧公寓。他把客厅的茶几挪走,支了一张单人医疗床。床头对着窗户——躺着的时候可以看到江。他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分起床,六点煮粥——皮蛋瘦肉粥,父亲最爱吃的。粥煮好之后放凉到不烫舌头的温度,端到父亲床边。父亲一开始坚持自己吃——手还能动,用勺子慢慢地舀。但到了十月底,右手的抖动已经让勺子无法稳稳地舀起粥了——每次舀到半勺就会全部洒回碗里。陆砚深开始给他喂——他把勺子从碗里舀好,吹两口,送到父亲嘴边。父亲张嘴,吃,咽。两人都不说话。整个过程大概十五分钟——不止十五分钟。是从他记不起多久以前开始——他小的时候父亲也喂过他。但因为父亲的职业原因——父亲在他五岁就进了K组织,没有回家。喂的十五年是空缺。

      他在照顾父亲的这段时间里翻到了父亲枕头下面藏着的一本旧笔记本。不是他父亲写的笔记本——是他自己小时候写的。封面破旧到了可以用手肘打湿就会全碎的程度。他用拇指翻开封面——里面用拼音写着短短四个字:WO AI BA BA。字写得不规整——每个字母的大小不一,笔压很浅——是幼儿园老师发的那批铅笔,芯太软了,写字的时候老是断。本子补过三次透明胶——透明胶在岁月的氧化中从高度透明变成了浅棕色胶质。这本笔记本——他的父亲带了十五年。每天放在枕头下面。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三下午,陆海峰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他主动说要坐起来——陆砚深把病床的靠背摇高,在父亲后背和床背之间垫了两个枕头。父亲让砚深把窗户打开一点——窗外那株桂花树正在盛花期,香气顺着江风飘进来,满屋子都是。陆海峰靠在床头,眯着眼看向窗外——秋天的阳光透过桂花树枝叶间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了一片金色的碎影。

      "砚深——你妈妈的项链在我防空洞抽屉里。你哪天有空去找出来。给她——她喜欢珍珠,当年花了一个月工资。"

      "嗯。"

      "如果找不到就算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我会去找。"

      陆海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那只手在发抖,食指上有被烙印烧过的疤痕,烧痕周围的皮肤组织是死白色的。他把手放在陆砚深的手背上——然后他用那只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握住了儿子手掌的虎口。这是他第一次在全意识的状况下主动握儿子的手——不是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赵铭的时候,不是在平房水泥地前陆砚深修屋顶后,是面对面、清醒的、主动的——他握了一下。不是五指紧裹——是拇指在砚深的虎口上按着,他的腕力严重退化,压不深这么一道印。

      "砚深。你等的那个人——她会在许多许多年以后到。你等我——我没回来。她等你——她会到的。因为她走的时间远——她回来的路比我短。"

      他微笑了一下——看着窗外。窗台上的桂花正在被江风一瓣一瓣地吹落。他看着花瓣漂到他窗边的砖面上——有一片贴在了玻璃上大概半秒,然后被气流带进了房间。他伸手接不住——手指的力量已经操控不了空间了。但他还说:"这桂花——跟那一年一样。那一年你才六岁——坐在我肩膀上,从街上下了车看公园的桂花树。你那时说花全部归你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停得极其安静——不像死去。像是在等。

      陆砚深坐在父亲身边候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他把父亲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用双手捂住那只还残留着微弱体温的手掌。他没有哭——他拉下病床围帘——然后看着窗外桂花瓣落进石板缝。他把拼音笔记本从父亲枕头下面取出来——翻开那个透明胶补了三次的封面——里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WO AI BA BA。他把本子合好——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他做的下一件事是开着车去了滨江的亭子。他把车停在悬铃木旁边。他下车,走到柱子前,开始刻第七道短横。刻的时候他的手指有点抖——导致刀尖在柱子上画压到了木纹的节疤上——节疤的木质硬很多,划不动——他用力,刀刃滑到旁边——在第七道短横的右边多划了一道歪斜的线。他没有擦掉——也没有用新的刻痕覆盖。他看着那道歪斜的线——然后刻完剩下的横向笔画。第七道短横——是七根横里唯一一根带疤痕的。他站起来——把刀折好,放在柱子的缝隙,和时念留下的那把刀刃已经钝了的折叠刀放在一起——两把银色小刀并排。

      "第七年。爸走了。你在哪里。"

      他靠在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夕阳穿过他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还没有全白,是黑色头发里混着几根深灰色。他左腕上那些红丝线磨得更旧了一一那个结本身被画图桌的桌面边沿磨平了一层外侧线股——线股从横截面的照片上看已经是椭圆形的平面——不是圆的。但结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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