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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赵铭醒来 赵铭在被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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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铭在被送进ICU之后的第十九天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看到他睁眼的人是值夜班的护士。护士按了铃,值班医生跑过来做了瞳孔反射测试和基础意识评估,然后在病历上写了"意识恢复,生命体征稳定"。第二个知道他醒了的人是周明远——他的监测系统连着医院的生命体征记录,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绿色的通知。第三个是时念——周明远发了一条四个字的消息:"他醒来了。"
时念打电话给陆砚深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陆砚深在工地——云端一号复工了,赵铭的事故在公众记录里被定性为"工地安全隐患导致的意外火灾",没人知道火里的另一个人是谁。时念说"赵铭醒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陆砚深说"我在工地。五十码。我自己开。"五十码。他说的是安全时速。时念挂了电话在去医院的路上想——一个刚知道他父亲回来了、他等了十二年的女孩回来了、他用五年时间恨的人终于不再需要被恨了的男人,在接到电话之后的反应不是激动,不是哭,是"我以工地允许的最高安全时速开车"。他还在遵守规则。他等了这么久,依然在用正确的速度来稳妥地接近终点。
陆砚深是第一个走进病房的非医护人员。赵铭躺在床上,上半身被绷带裹得很厚,从胸口到肩膀到右臂全是白色的医用纱布,只露出左脸和左肩的少量皮肤。他被烧伤的那半边脸被一整块透气性硅酮敷料覆盖着,露出的一只眼睛——左眼——在看到陆砚深之后弯了一下。他在笑。在半边敷料半边绷带的脸上,那个笑丑到了极点。因为控制面部肌肉的神经有一部分被烧伤暂时失去了功能,他嘴只弯了左边半边,右边的嘴角纹丝不动——像一张脸被从中线劈成了两半,左半在笑,右半在被左半拽着走。
"你哭过。"赵铭说,声音沙哑到像砂纸在刮木板,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眼睛肿的。"
陆砚深站在病床前面。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把钥匙。不是车钥匙——是云端二号办公室的钥匙。赵铭在防空洞里留给他的那把。他把钥匙放在赵铭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心里,然后把赵铭的手指一根一根合过去,直到他的拳头握住了那把钥匙。
"这颗地,我不要。但你欠我的那碗面,你还没还。"
赵铭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钥匙。他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久到一个能在0.3秒内精确评估任何商业谈判对手微表情的人需要用十几秒来消化一个动作。然后他把手指慢慢合紧了。
"等我出院。老地方。"
陆砚深转身要走,赵铭叫住了他。不是用名字叫——是用一个很轻的、只有病房里的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砚深。你爸——"
"他来了。"陆砚深没有回头。"在走廊里。你想见他?"
赵铭没有说话。他的那只没被覆盖的左眼闭了一秒。不是眨眼——是花了整整一秒在闭眼。一秒够一个K组织成员传送十六个摩斯电码字符。他在那一秒的黑暗里打出的每一个字符都可能是同一个内容——"终于"。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陆砚深走出病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赵铭的耳朵里听不到——他已经在看着门外的走廊。走廊的磨砂玻璃透出一个人影。肩膀比砚深窄一点,头发白了大半。站姿是K组织训练出来的——背挺直,左手握在右手腕上。赵铭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在敷料下面动了动嘴。
"陆哥。"
陆海峰推门进来。他没有坐在椅子上——他站在病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赵铭从来没有见过的动作。他弯下腰,对着病床上被烧得半边身体缠满绷带的人,鞠了一个躬。
"你做得很好。"他直起身,声音在最后一秒失控了——"很好"的"好"字碎成了两个音节。
"陆哥。"赵铭说,声音沙哑但稳定,"我做到了。你可以回儿子身边了。"
那天晚上时念来病房的时候,赵铭已经能稍微坐起来一点了。床头升高了三十度,他半靠在枕头上,受伤的右手被放在一个专门的托架上,左手拿着那封白色信封——时念在面馆替他保管了大半年的那封。他看到她进来,把信封放在被子上,用手指推给她。
"你先看。"
时念拆开了信封。信纸很薄,折叠线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上面只有四行字,第四行用的墨水跟前面三行不一样——是最近才加上去的。四行字如下:
「砚深,我演了五年的反派。但有一件事不是演的—— 老地方那家面馆的牛肉面确实好吃。还有,我羡慕你。有一个从未来来的人,花了十二年的时间来找你。汤里面有香菜。——赵铭」
时念看到第四行的时候笑了。第四行用的是和前三行同样的笔迹,但墨水的颜色深了一点。他说"汤里面有香菜"——是在让她翻译给砚深听。一起吃面的时候,砚深总是把香菜挑出来放在碗沿上。赵铭看到了。他看到砚深不爱吃香菜,所以就特地加上了——不是让他吃,是让他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起老地方面馆的那个搪瓷碗里飘着的绿色香菜碎。他想要砚深在读完前三行最沉重的话之后,被第四行逗笑。
"你不是说让我转交吗。"
"我改主意了。"赵铭说,把信从她手里拿回去。"我自己给。我现在能说话了——虽然难看了点。"
"难看比完美更好。"
赵铭笑了一下——歪的,丑的。右边的嘴角还是没有跟上,左边弯得很高。那个笑在K组织的表情管理教科书里是零分——不对称,不端庄,会泄露太多真实信息。但这一个笑是赵铭这辈子第一个没有被排练过的面部动作。他用半边脸做了一件他花了二十年禁止自己做的事。
时念把被罩拉好,把他左手旁边那杯水放近了一点。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弯下腰,在赵铭左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就一下,很轻。
"谢谢你保护砚深。"
赵铭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在闭眼的黑暗里,被烧伤的右半边脸上的敷料被他眼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他那根没有受伤的左手的无名指在床单上很轻很轻地敲了三下。
时念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光是白的。陆砚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一杯自己喝,一杯给她。
"他吃面的时候说——香菜不用钱。"
"他信里写了。"时念说。
"他把不该由他扛的,全部扛了。然后把账单寄给了他自己。我看完那封信,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在想一句话。"
"什么。"
"他说的面好吃——是说跟你一起吃面的那一次。"
时念没有说话。她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保温杯的热气在两个手指的间隙往上冒。走廊的白光把两个靠在一起的头投成一个完整的、没有裂痕的影子。